初桃趁著小紅在兌錢,一雙大眼好奇地往裏頭看去,她見有好幾個衣著靚麗的人從盡頭走出來,臉上帶著酣暢淋漓或者懊惱不已的表情,直覺告訴她,這個錢莊確實不簡單,裏麵看起來就不簡單。但是她很快又把腦袋縮回去了,小二特意囑咐她們不要去地下賭場,她可不想在這裏惹是生非。


    想著想著,她突然看到了一個特別眼熟的背影,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人便順著樓梯消失了。初桃拍拍小紫,惡狠狠道:“你看見那個人沒?”


    小紫也生硬地點頭,那人的背影太像薛從嘉了吧!因為薛從嘉身材頎長,背很直,像竹子似的,走到哪裏都是氣宇軒昂的感覺,更何況他身上與身俱來的有一種冰冷的距離感,就剛剛那人從自己的身邊經過時,小紫分明感受到一股寒氣。


    初桃咬牙切齒道:“薛從嘉,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認得出你,你不是說在信陽查案嗎,查案怎麽查到賭場來了,你這個大騙子!”


    她拉著小紫和小紅就要往裏麵衝,兩個凶神惡煞的人連忙攔住初桃三人:“幹什麽的?”


    這恐怕是初桃三人一路走過來見到的最凶最可怕的人了。


    初桃捂著錢袋說:“我們來賭錢的!”


    那長了一臉胡子的大漢狐疑地望著初桃,他們的賭場幾乎都是熟客,很少出現新的麵孔,即使是新的麵孔,也都是熟人介紹的,而且鮮有女顧客來下注。看她們的裝扮,像是那戶人家小妾的丫鬟,進來求某位老爺回家的,這種人可千萬不能放進去,會影響做生意的,於是他大手一揮:“哪裏來的臭丫頭,回去回去!”


    初桃靈機一動道:“這位大哥你誤會了,我們不是當地人,我們公子來信陽辦事的,順便玩幾場子,剛才他出來吩咐我們再換點錢,就前麵走過去的那位,就是我們公子。”


    大漢知道初桃說的那個人,年紀輕輕長著一張叫男女老少都心儀的臉,他確實不是信陽當地人,好像還是金陵過來的,是品石齋的新掌櫃介紹來的,應該是來北方做生意的世家弟子。


    這小丫頭的口音軟軟糯糯的,確實是外地人,小丫頭所言不假。可是那麽個氣質如此出塵的公子怎麽會有個這麽磕磣的丫頭?這臉黃的,鹹菜吃多了吧!初桃見大漢有幾分相信他的意思,趕緊說道:“大哥你看,我們剛換完錢呢,這就準備送過去,你就別擋路了,我們公子急著要錢,送晚了要發脾氣的。”


    大漢想著也不能阻攔賭場的生意,看初桃這個樣子,也絕對不是什麽會惹事的人,於是大手一揮,就放初桃三人進去了。


    初桃三人鬼鬼祟祟下了樓梯,穿過一條暗道才回到地麵,原來這裏真的連著一家地下賭場,這賭場足足有一個馬球場那麽大。西邊都是一些人在投壺、玩骰子、鬥蛐蛐的,東邊呢聚集著不少小型的攤位,上麵擺放著還帶著新鮮泥土的古董器具。初桃自幼就在金銀玉器裏長大,隻看了一眼就知道哪些是贗品哪些是真貨,不由地嘖嘖兩聲,誰知道這些東西是不是從哪家祖墳裏挖出來的。


    可這東西兩邊隻是一些小賭小玩意,真正精彩的是中間用一圈紅色帷幕遮住的地方,裏麵不斷傳來人群激動的呐喊和隱約猛獸的嘶吼聲,格外瘮人。初桃巡視了一圈,沒有看到薛從嘉的身影,隻好往中間的場地尋。


    這個半包裹的棚子外又有幾個人把守者,相貌凶惡,見初桃三個人,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像初桃這樣裝扮的丫頭他們見多了,自己官人在賭場內玩得天昏地暗,家裏的小娘子又不好意思來賭場拋頭露麵,往往會派遣身邊的小廝或者丫鬟來尋人,再不濟的就是來給官人送錢送地契的,在這裏輸掉的人拿不出錢來,可是要剁手指的,甚至砍手砍腳的,所以他們也見慣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娘子心疼地怒罵剛被剁了手指的賭徒丈夫。


    進來這個特殊的賭場,人們是要交一筆數額不小的入場費,看初桃她們的樣子也是交不起這筆錢的人,所以幾個大漢都用不屑的眼光瞅著初桃等人。


    賭博,實則害人不淺。但是他們幾個隻是被雇來維護這裏的秩序,其他的他們也管不著,在這裏的人,隻覺得身在修羅場裏,可憐同情四字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今日輪到大黑首崗,他長得跟捉鬼的鍾馗一樣,隻要站在那裏就沒人敢靠近。大黑看見小小一隻的初桃和另外兩個瘦小的丫頭,想起了自己的妹子,略微動了惻隱之心,怒喝道:“小黃毛丫頭滾回去,這裏不是你們來的地方!”


    初桃不知,劉氏派來保護初桃的人在錢莊外等了許久沒見初桃出來,可他們的樣子太像官府的人,錢莊的人又不讓他們進去。為首的隻能先派一部分人守著,另一部分人拿著將軍府的信物找地方官去了。


    初桃被大黑的聲音嚇得瑟瑟發抖,顫巍巍地說:“大哥,我們給我們家公子送錢的,我送完錢就回。”


    大黑在心裏歎了口氣,也不好再說什麽,悄悄把厚厚帷幕拉開了一點,也沒找初桃要入場費,卻依然用凶巴巴的聲音說:“進去了就尋你家主子去,快點出來,不要到處亂看。”


    初桃感激地望著大黑,大黑見一雙清澈透明的美眸望著自己,不好意思地把頭撇向別處。


    初桃三人進了裏麵,才知道什麽叫人家地獄。裏麵中央搭著一個長方形的舞台,上麵染著一層又一層深淺不一的朱紅色血跡,看起來像是在血水裏泡了許久的髒毯子,散發著陣陣惡臭,舞台外圈隔了幾步外用木架子搭了許多座位,平時道貌岸然衣冠楚楚的公子老爺就坐在上麵,身邊帶著的是身段妖嬈的煙花女子。


    令人惡心的是舞台中央站著一個瘦小的孩子,估摸著也就十二三歲,赤裸著上身,瘦得前胸貼後背,頭發髒得快要打綹,枯草一般披在背後,渾身都是深一道淺一道的傷痕,胳膊上還翻出裏麵的森森白骨,就是這麽個乞丐一樣的孩子,手上拿著一把比他胳膊稍長一點的匕首,惡狠狠地望著對麵一隻不知餓了多久的老虎。


    那老虎體型巨大,肚子卻空扁扁的,顯然是被人捉到這裏故意餓的!


    這到底是是什麽一種下注方式!


    仿佛聽見初桃心裏的聲音似的,旁邊的一位煙花女子看著初桃一張難以置信的單純小臉蛋,輕笑出聲來,在旁邊跟初桃解釋起來:“怎麽?第一次來這裏?看好了,別看那個男孩子瘦小,剛才那匹瘦一點的狼就是他殺死的。”


    初桃這才注意到那男孩腳下已經死去的狼匹,身下一片鮮血。初桃仿佛聞到空氣中那一股腥甜的氣味,忍不住彎腰幹嘔起來。


    那煙花女子肯跟初桃搭話,隻是因為初桃和別的丫鬟不一樣,雖然丫鬟的地位很低,可好多大戶人家的丫頭可是非常看不起她們的,初桃倒是沒有,接過來她遞過來的手帕,小聲說了“謝謝”。


    人群一陣騷動,每個人臉上都呈現出一種虛浮的笑容,拖著木質托盤的人四處走動,一邊吆喝著下注了下注了,一邊對著各位大爺點頭哈腰,當真是八麵玲瓏。很快他走到那煙花女子麵前,她是陪著身邊的老爺來的,自然不會下注,隻是笑眯眯地望著老爺往裏麵扔了一個大元寶。


    “裴老爺!現在的賭盤是十比一,您多下一點呀!那小子剛殺了一匹狼,現在已經沒有勁了,這時候壓老虎絕對不錯!”那人湊近裴老爺的耳邊,輕輕說:“老虎已經餓了三天哩!”


    初桃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那大黃牙嘴裏傳出來的惡臭味。裴老爺肥頭肥腦的,一拍大腿說道:“那就壓老虎!”


    煙花女子看著愣愣的初桃,再次出聲解釋道:“這裏下注分兩方,老虎和那個男孩的,現在很多人壓男孩能贏。”


    初桃恍惚間問道:“贏?”


    “要是老虎把男孩咬死了,那老虎就贏了。你是哪家的丫頭,快別看了,趕緊回去吧,晚上要做噩夢的。”她耐心地對初桃說。


    人群又傳來陣陣歡呼聲,一開始老虎似乎還被男孩身邊野狼的屍體所震懾,但是後來也受到鮮血的蠱惑,脖子上的鎖鏈還未解開就直接往男孩身上撲來。


    那男孩靈敏一閃,頭一下撞到鐵柱上,發出巨大的碰撞聲,柱子上頓時鮮血淋漓,本來就在上一場比賽中死裏逃生的男孩這下奄奄一息,他的視線模糊,逐漸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他覺得身體逐漸變得冰涼,好冷好冷……


    他終於輸了,終於可以離開這個不把人當人的地方了……男孩想抬起手來,抹掉自己的眼淚,那胳膊卻是如大山般沉重,怎麽也抬不起來。


    恍惚中他聽見潮水一般的歡呼聲,那是觀眾們在底下狂歡。


    “放開他!”騷動混亂的人群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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