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奎安戴著副無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衣著並不華貴,卻顯得很有品位。


    他已經年過半百,可以說,生命中的大半歲月,都在鑽研學問。舉手投足間,浸淫著濃重的書卷氣息。


    在這距離b市幾千裏之外的海麵上,能見到自己的學生,宋奎安還是很高興的,和藹地笑著說:“你們是結伴來旅遊的嗎?看來一個個條件都不錯嘛,還能乘坐豪華遊輪。”


    薑凱瑞剛要開口,被夏宇悄悄踩了一腳,立刻委屈地嘟起了嘴巴,不滿地瞪了夏宇一眼。


    他不知道,自個兒大張著水淋淋的眸子,一副含悲忍痛的樣子,別提多可愛了。


    惹得夏宇情不自禁,又掐了他臉頰一把。


    晉鵬輕輕咳嗽了一聲。


    夏宇立刻“嗖”地縮回手,欲蓋彌彰地把視線移到別處,沒話找話:“你看,船邊掛的那一排紅色的氣墊船,就是傳說中的救生艇吧?”


    對於這句廢話,晉鵬理所當然的無視之。


    駱柯腦筋轉得最快,鳳眼斜挑,立刻滿臉哀怨地,對宋奎安編瞎話:“宋校長,這您就不知道了。我們從考上b大開始,業餘時間全都用來打工了,辛辛苦苦賺的錢,也就勉強湊夠這趟旅費的。”


    宋奎安滿意地點點頭:“你們自力更生,知道自己賺錢,不管怎麽消費,都是群懂事的好孩子。”


    夏宇也振振有詞地附和駱柯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我們都是北方人,沒有見過海,所以結伴一起來看看。”


    “好好好,多長點見識是好的,”宋奎安再次表示讚賞,還待要說什麽,忽然神情一動,似乎看見什麽熟人,衝幾個學生勉強笑笑,“見到個老朋友,我去打聲招呼,你們玩得開心點。”


    身為學生,最不願意見到誰?答案很簡單,排在第一位的,十有八九都是老師。


    誰願意在學校被老師教導著,離開學校,還要被督促著啊。


    夏宇他們聽說他要走了,立刻眉開眼笑,齊刷刷說:“宋校長,再見。”


    宋奎安點頭致意,然後抬腳,向不遠處站著的一個男人走去。


    夏宇和晉鵬、薑凱瑞,趴在船舷上,興致勃勃地看著海景。


    俞允對海景沒什麽興趣,默默地杵在一邊,時而不動聲色地瞟葉析一眼。


    葉析站在原地沒動,一直看著宋奎安的背影,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氣。


    “喂,你發什麽呆呢?”有人從背後圈住他脖子。


    不必回頭,從那懶懶懨懨、尾音輕飄飄上挑的語氣,葉析也知道是駱柯,思忖著說道:“跟宋校長說話的那個人,是b市公安局副局長蔣慶峰。”


    駱柯還是拖著一貫的、軟綿綿的調子,納悶地詢問道:“b市公安局副局長,跟b大的副校長私交甚篤,很奇怪嗎?”


    “我不知道,隻是看他們的表情……”葉析欲言又止。


    “嗯?”駱柯挑了挑眉毛。


    “我也不知道,”葉析搖搖頭,赧然地笑笑,“就是感覺有點怪怪的。”


    聽他這麽說,駱柯也把視線移到宋奎安和蔣慶峰臉上,的確……有點怪怪的,倆人的表情都算不得愉快。


    蔣慶峰濃黑的眉毛豎立著,本來棱角就很銳利的臉孔,繃得緊緊的,更顯嚴肅,正在小聲說著什麽。


    宋奎安呢?他緊緊抿著薄薄的嘴唇,垂在腿側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居然在細細地發著抖。


    他的樣子,像是難堪,又像是憤怒。


    難道,宋校長有什麽小辮子,被這位公安局長大人逮到了?


    駱柯心裏暗暗猜度著,麵上卻一絲紋路也沒變。他懶得管閑事,硬是拖著葉析一步一步往船舷那邊走,“別理他們啦,橫豎不關我們的事,我們還是好好地欣賞海景吧。”


    不習慣和別人這麽親近親密的姿勢,葉析用手肘抗議地抵了抵他的胸膛,卻被駱柯圈得更緊,幾乎是半窩在他懷裏了。


    “喂!”葉析不滿地叫道。


    “讓我靠靠啦,”駱柯懶懶地說道,“站久了很累的。”


    “我真懷疑,你是不是沒長骨頭。”葉析鬱悶地嘀咕著,倒是沒有再堅持推開他。


    倆人肩並肩,倚靠在船舷上,極目遠眺。


    此時正是殘陽脈脈,在海天相接處,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一縷一縷如夢似幻的雲霞,海水也被映得紅彤彤的。


    南中國海素來以清澈見稱,天氣晴好的時候,甚至可以看到遊魚,在水下穿梭而過。


    此時此刻,船身翻卷起白色的浪花,如飛花如碎玉。


    前方不遠處,一群海豚,在津津有味地表演跳水。


    它們此起彼伏地嘶叫著,挺身躍起,身體彎成漂亮的曲線,一隻一隻砸入水中。


    如同最優秀的跳水運動員,連水花都沒濺起多少。然後毫不停歇地,再次浮出水麵,旋轉著跳到半空,換個姿勢,繼續紮入海中。


    起落的速度極快,它們樂此不疲地,做著各種花式表演。


    “真是一群精力十足的家夥。”葉析看得出了神,也忘了對副校長和公安局副局長之間關係的好奇,驚歎道。


    駱柯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群海豚。


    人類是看不懂海豚的表情的,他當然也看不懂。


    他知道,海豚不是魚,而是哺乳動物,它們喜歡在海麵表演跳躍……但是,這樣一刻也不停地跳躍,別說海豚,就算是電動玩具也容易壞掉的。


    不對……哪裏不對勁。


    它們,它們似乎不是自願跳出海麵的,而是被什麽東西驅趕著,或者說是被驚嚇到,被迫跳出海麵的。


    駱柯揉揉眼睛,瞪著海麵,努力想要看清楚。


    短短一會兒功夫,太陽已經徹底沒入了海平線。


    海麵一片晦暗,加上隔了一段距離,根本什麽都看不清。


    正在這時,忽然間,起了一陣疾風。


    緊接著,剛才還晴朗明淨的天空,迅速漫湧起層層疊疊的陰霾,轉眼間,就布滿了頭頂。


    剛才還湛藍色的海麵,頓時像換了張臉孔,變得黑暗、陰森、詭異、可怖,波濤起伏,發出低啞的嘶吼。


    一道枝椏狀的閃電陡然劃破漆黑的天空,發出一聲驚心動魄的炸響:“哢擦!”


    “我靠,怎麽說變天就變天?”


    “下雨啦!”甲板上的遊客們,嚷嚷著,趕緊一股腦地往船艙裏奔。


    “走啦,馬上就要下雨了。”葉析轉身,抬腳要走,駱柯卻站在原地不肯挪動,害得被勾著脖子的他,也動彈不得。


    “葉析,駱柯快走啦!”夏宇拉著晉鵬也在往回跑,回頭喊了一嗓子。


    “哎,知道了!”葉析隨口答應道。


    俞允回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還緊緊勾著他脖子的駱柯,眼神暗了暗,卻沒說什麽,徑自跟在晉鵬他們後麵,走了。


    風更急了,打著呼嘯,吹得遊輪上的旗子,呼啦啦地抖個不停。海麵波濤起伏,遊輪不受控製地劇烈晃動。


    上船前,葉析還驚訝於它的龐大它的宏偉,但是在這一望無垠的海麵上,它卻猶如一片小小的葉子,隻能隨波逐流。


    頭頂上,閃電,一道接著一道,閃著亮白色、刺刀般森冷的光。


    雷聲,一聲接著一聲,此起彼伏地轟鳴,震得耳朵嗡嗡響。


    天地間,猶如大軍壓境,變成暗黑暗黑的混沌一團。


    如果不是緊緊抓著船舷,葉析簡直站都站不穩,急切地催促道:“快走啊!你看什麽呢?!有什麽可看的?!”


    風聲太大,他幾乎是用喊的。


    但是,駱柯跟沒聽見似的,還在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深黑深黑的海麵。


    實在太黑了,他已經看不到那些海豚的身影和輪廓。但是,它們剛才落下的海麵,有團濃黑中透著血色的霧氣正在一點點旋起來。


    如同龍卷風的漩渦,隨著旋轉,向外擴散,霧氣也越來越濃。


    距離並不近,但是,駱柯還是聞到了,從霧氣中飄散出來的淡淡血腥味。


    短短一會兒功夫,黑霧的漩渦,就已經和天空的陰霾相接,於是迅速蔓延了整片天空。


    和先前的烏雲不同,這霧氣中透著詭異的血紅色。


    “你到底在看什麽啊?!”葉析納悶地順著駱柯的視線,看看海麵,又看看天空,上上下下瞅了好幾圈,卻什麽也沒看出來。


    駱柯沒有回答他,揉揉眉心,猛地抬起右手手臂,雙指並攏,形成劍指,直指向天空的黑霧,口中喃喃念動咒語:“我是天目,與天相逐。睛如雷電,光耀八極。徹見表裏,無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隨著他話音落下,隻聽一聲:“哢噠哢噠!”的怪響,那黑霧中的血紅色詭異地起伏、扭曲、變形,漸漸地,形成一個無比碩大的血骷髏。


    它不停開闔著上下顎骨,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直視著駱柯和葉析,黑乎乎的眼洞,像是兩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凹洞,似乎要把他們倆直接吞噬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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