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修長的腿筆直而漂亮,常常漫步在黃葉飄落的深秋街頭,那場景真是美麗得令人心悸神馳,不亞於克拉姆斯柯伊筆下的任何一幅油畫。


    哥哥總是喜歡親昵地揉亂他的頭發,微笑著叫他:“我的小弟弟。”,總是在他闖禍的時候適時出現,微笑著說:“沒關係,有哥哥在。”


    他還想起小時候跟自己一起爬樹捉鳥、一起偷砸老師家玻璃的俞允,隻因為那個老師沒收了葉析最喜歡的新款遊戲機。


    從十三歲開始,俞允就暗戀著隔壁的長辮子女生,葉析一直取笑他視力有問題。


    但他至死也沒有勇氣向那個女生表白。


    如果俞允的靈魂,還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裏徘徊,他是不是會感到遺憾呢?


    還有冷峻嚴苛、不苟言笑的父親,小時候也曾經抱著自己,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喂自己吃奶昔;隻為自己而活、常常登上緋聞版主頁的母親,最終敲響了自己的喪鍾……最後,葉析想起了駱柯。


    駱柯。


    心裏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本來已經痛得麻木的心髒,居然又感覺到了微微的顫悸痙攣。


    葉析向來記性不太好,一道政治大題背了幾十遍都背不下來。


    可是,時隔兩年,居然還能清晰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駱柯的情形,他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因為是特/招/生,葉析比別人晚了半個多月才去學校報到。


    當然,這是應付別人的所謂官方說法——事實是,那半個月他和哥哥去歐洲旅遊了,因為玩得太開心,所以撒嬌耍賴,死活不肯回來。


    一直縱容他的遊程,再次縱容了他的任性,甚至為此推掉兩個電影通告和一個重要的電影節頒獎禮。


    彼時的葉析,還是個天真任性的大孩子,還不大懂得替別人著想。


    來學校那天,天氣很好,陪他來、幫他辦理各種入學手續的,是父親的機要秘書鄭家恒。


    一個很精明能幹的年輕人,比他大不了幾歲,也是從b大走出去的高材生,有機會回母校還是很高興的。


    滿頭銀發的老校長,見到鄭家恒,頓時露出一副見到久別的親生兒子的表情,興奮得不得了。


    葉析懶得聽他們沒完沒了地暢想往事,憶師生情誼,隨隨便便打了個招呼,就溜出去,一個人在校園裏閑逛。


    正是上課時間,校園裏安安靜靜的,一路上也沒遇到幾個人。


    平心而論,入學前,他對名聞遐邇的b大,還是很心向往之的,現在卻有點失望。


    校園挺漂亮,但沒有他想象中的大,整體布局也略顯局促。


    他一路溜達到千芰湖。


    走近仙戟亭時,一眼便看見裏麵坐著個男生。


    懶懶懨懨倚靠著根紅漆柱子,單腿支起,一隻胳膊軟軟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裏拿著本舊舊的土黃色線裝古籍,半翻卷開——但他並不是在看書,而是望著天空發呆。


    察覺到有人注視,那男生懶洋洋轉臉看過來。


    那是怎樣彎彎的眉、怎樣瑩瑩的眼、怎樣精致秀美得毫無瑕疵的一張臉!


    白皙細膩如骨瓷的肌膚,即使坐著,也能看出來的修長挺拔身材……是個漂亮得近乎妖嬈的男生。


    迄今為止,駱柯依然是葉析生平見過最漂亮的男生,甚至勝過了自己的哥哥,不用他出演偶像劇,絕對是中國演藝圈的一大損失。


    由於母親的緣故,葉析素來對美人不太感冒,所以他對駱柯的第一印象,其實蠻糟糕的,這個男生不怎麽樣,他的眼神太輕佻,太自戀,身上彌漫著陰柔魅惑的邪氣……


    這能算男人嗎?他暗暗在心裏鄙夷。


    結果當天晚上就發現,倆人居然住同一間寢室。


    朝夕相處後,惡劣的第一印象不但沒有改善,反而更加變本加厲,葉析確認,這個男生——實在實在是不怎麽樣。


    花心、濫/交、小心眼、嘴巴惡毒、超級無敵懶惰……他就沒見過比駱柯更風流浪/蕩、沒有節操的,也沒見過比他更懶惰邋遢、不講衛生的,天天用臭襪子味荼毒他。


    再後來,就是鏡子遊戲事件、俞允的死、哥哥的死、被駱柯拐去湘西,所遇到的重重危機……


    短短的兩年,發生了太多太多事情,每一次生死關頭,駱柯都擋在他前麵,護著他。


    在生命走向終結的時候,葉析才驀然發現,活了十九年,原來最舍不得、放不下、離不開的,就是他……


    真的是喜歡啊……


    比喜歡還多很多的喜歡……


    比喜歡還多很多很多的喜歡……


    ***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不出駱柯所料,葉析的手機根本打不通,推開包房的門,呼嘯的陰風陡然撲麵襲來,嘈嘈雜雜的飯廳內,彌漫著他熟悉的陰暗詭譎氣息。


    許多魑魅魍魎在裏麵晃來晃去,肆無忌憚地在人群中穿梭往來。


    有個骷髏鬼大概生前就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正舒舒服服坐在一個漂亮女生懷裏,高興地咧開下顎骨,笑得渾身骨頭咯嗒咯嗒直發抖。


    一隻白骨森森的手,貪婪地撫摸著女生光潔的臉頰,另一隻手骨緊緊摟著她纖腰,骷髏腦袋不停地在她胸/口蹭來蹭去。


    而那個女生對它明目張膽的吃豆腐行為,卻毫無所覺,依舊眉飛色舞地和對麵的女友討論著周傑倫的演唱會。


    幽黯的橘黃色燈光下,四壁尤顯昏暗。


    駱柯眨眨眼,看見牆壁和對麵門上貼滿了一道道溢血的符咒,他一眼就認出,那是巫鬼道的困殺陣陣符。


    當然,普通人是看不到的。


    駱柯挑挑眉毛,勾起絲輕蔑的冷笑。


    幾千年過去了,那條笨蛋小蛇依然沒什麽長進。


    居然敢在他麵前玩弄這種不入流的封印,妄想困住他,難道是輪回的次數太多,忘了誰才是真正的魔王?


    默念咒語,扣了個指訣,駱柯隨手刷刷揮出幾道黃符,數道耀眼紅光流星似的嗖嗖閃過。


    那些封印的符咒霎時便消散得無影無蹤,緊閉的門扉猝然打開,陰冷的風猛地灌入,吹得他衣袂飛揚。


    身後的一眾惡鬼,興奮地嘶叫著,徑自穿過他的身體狂奔而出。


    門外陰氣大熾,厚重的烏雲宛如一張無比巨大的戎氈,遮蔽了整片天空,隨著陰風在空中徜徉,遊蕩在陰暗的頭頂空間。


    暗無天日。


    駱柯唇角的冷笑加深了,他當然知道這種狀況代表什麽——殺戮、死亡、血腥,妖獸橫行、鬼魅叢生……所有跟黑暗緊密相連的東西,都會瘋狂湧出,把眼前的世界,徹底變成阿修羅地獄,變成隻屬於暗夜的國度。


    看來,蚨吻蝮是不顧一切,也要達成心願了。


    駱柯剛踏出門檻,一隻體型臃腫、狀若老水牛的猛獸,突然厲聲咆哮著淩空而至,向他猛撲過來。


    它全身長滿濃密黝黑的毛發,額上聳立著一隻鋥亮的赤黑色獨角,雙目熠熠,明亮如燭火,肋下生雙翼,卻是上古四大凶獸之一的獬豸。


    本是帝堯的刑官皋陶所飼養,皋陶死後被蚨吻蝮收服,成了它的坐騎。


    見獬豸來勢凶猛,駱柯也不敢硬碰,上半身後仰,避開它的攻擊。


    獬豸霍地從他頭頂躍過,落在不遠處。


    仰天怒吼一聲,恍若虎嘯龍吟,整個大地都跟著顫了顫。


    其他遊魂鬼魅聽見獬豸的召喚,如聆聖音,齊刷刷向駱柯衝來。


    駱柯連眉毛都沒挑一下,隨手拋出八道黃符,圍照當空,恰恰占據了八卦的幹、坤、震、兌、坎、離、艮、巽八個方位。


    他邁開雙腳,與肩齊平,雙手在胸前畫出陰陽八卦陣圖,口中朗聲念道:“幹元享利貞,兌澤英雄兵。坎水多波急,離火駕火輪。艮山封鬼路,震雷霹靂聲。陰陽八卦扶弟子,陰陽八卦扶吾身。神兵火急如律令!”


    八道黃符刹時迸射出萬丈金芒,猶如枝枝利箭,直射向眾鬼魅。


    鬼魅們淒厲地慘叫著,縮成一堆,不停地瑟瑟發抖,別說反擊,根本是連招架之力都沒有。


    駱柯厲聲嗬斥:“放肆!沒有魔王召喚,你們竟敢擅來人間,還不回去!”


    眾鬼魅被他凜然威儀的聲勢所駭,竟真的如潮湧般狼狽奔逃,轉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有獬豸不甘心地怒吼咆哮,騰身躥起,一爪子就撕破了一道黃符,八卦陰陽誅邪陣霎時被弄開道缺口,它也脫困而出。


    張著血盆大口,向駱柯猛撲過來。


    駱柯擰身一躲,同時拔出腰間的銀質小彎刀,直接劃向它雙眼。


    獬豸閃身避開,從他身畔越過,低吼兩聲,扭頭又躥奔回來。


    駱柯飛起一腳,狠狠踹在它腰間。


    獬豸同狗一樣,同屬於犬科,而犬科動物最脆弱的部位就是腰部。


    它固然不是普通的犬類,可駱柯也不是普通人,這一腳他用足了十成十的力氣,硬生生踹裂了它一根肋骨。


    獬豸這才意識到眼前的人有多難對付,又是吃驚又是憤怒,發出一聲低低的、嘶啞的嚎叫。


    蹣跚著剛要站起來,駱柯毫不猶豫,又是一腳死死踩住它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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