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和次日在金雉的啼鳴聲中醒轉。


    對於修行人來說,睡眠實則不過一個形式。今日所要麵對的事兒讓他略微有些緊張。


    雖然說不至於像麵對那些玩意一樣丟了性命,但是刁難和皮肉之苦,能不受便更好。


    就算沒做什麽虧心事,但是郡主死在他手裏,他本來是有點心虛的,直到李少白意欲與他一同前往,這才稍稍感到一絲踏實。


    李青蘿的乾坤戒被他留在了塾裏,先前沒有怎麽清點,隻取了靈源放入了自己的玄囊之中。


    道基境的學子並不會擁有什麽高境靈寶,所以張清和沒仔細翻找。


    至於一些雜物和少女的私物……


    咳咳,他老臉一紅。


    不過既然都要把收殮的遺骨還到人家府上了,那麽這些雜物便也可以一並交還回去。


    然而翻著翻著,他起初是麵紅耳赤,隨即便皺起了眉頭。


    而這眉頭慢慢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直到擰成了一股子麻繩。


    他如墜冰窖,在大熱天感受到了一絲涼意……


    視線裏,有一方玉枕,好似通體由溫潤無比的暖玉打造,散發著安定神魂的靈光,仿佛隻要脖頸稍稍往上一靠,便能夠安然入睡。


    然而開個靈視當見麵禮已然是張清和的習慣。


    在靈視之中,這玩意的靈性卻是某種凍狀通明質地粘合起來的一團,裏頭絲絲縷縷血管縮放蠕動,外頭還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吸盤……


    張清和想象了一翻把這玩意戴在腦子上的情形。


    幾百個吸盤全方位無死角粘合……那酸爽。


    最重要的是,這團膠質的東西上,還連結著一條血肉紐帶,一直渴求地扭動。


    這紐帶好似無限長,又好似無限短,上麵的細小的血脈塌縮萎靡,好像是太久沒有得到供養。


    更讓人心驚的是……這根紐帶所連結的,分明就是背陰山的方向!


    張清和忍著心理障礙把這玩意收進了玄囊裏。


    玄囊裏早已有了顆仙牙,再多個這玩意也算不得什麽。


    但是,這玩意背後的意義卻讓張清和心驚。


    這代表著李青蘿往背陰山上走,很可能是被“人”算計的,而非是自己的意願……


    而按照在許家的所見所聞,許東和楚鳳歌同屬一個本源,也就是象征性追趕了會李青蘿的那玩意。


    這倆怪物是在李青蘿下山之後產生的……那上山之前呢?!


    “還有人……這個人便是操弄這場布局的黑手,這黑手究竟會是誰?!”


    張清和回想起李青蘿將要咽氣時所說過的話……


    “不要相信,徐夫子……”


    他本以為推測出楚鳳歌的來頭後,徐見山已然洗脫了嫌疑,但是現在看來……


    “徐見山得著手調查……


    這玉枕的來由也得仔細調查……”


    張清和托著下巴,麵色凝重。


    卻突然在後背被一隻手拍了一下……


    “啊!”


    張清和瞬間扭轉身子,萬花遊結合太陰步法後退十步,靈器長劍自玄囊挪移到手裏,血氣鼓蕩,還未補足的氣血馬上就要施展血遁……


    左右撚著十數張符籙,護身靈衣的效用也被靈息激活……


    “啊這,你小子想幹什麽……”


    李少白看著他這陣勢和熟練勁頭,還以為他去十萬大山走了一遭,在妖王手裏逃了幾個來回呢……


    長安塾太浩天這麽安全的地方,如此杯弓蛇影,簡直不可理喻。


    哦,是李少白,差點嚇個半死。


    張清和收起靈劍與符籙,護身靈衣的聲息也漸漸消隱,因為血氣鼓蕩之後的後遺症,他麵色赤紅,雙目充血。


    “你這狀態有點奇怪啊?血氣鼓蕩,莫非是最近補得太多?我叫你小子一味演我,現在可好,血氣丹磕多了吧?”


    李少白還是認為當日在傳道堂,是張清和的苦肉計。


    “先生,您以後不要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後頭,我現在修為低還好,日後修為高了,您怕是會受傷。”


    張清和一本正經。


    他方才推理的都是些啥呀,試想一下,你正在進行著那麽駭人聽聞令人恐慌的推測,然而這個時候,突然有一隻蒼白的手搭在了你的肩膀上……


    “不和你扯這些有的沒的了,可準備好了?準備好了我們便下山了。”


    張清和點點頭,兩人化虹往傳送門戶處走。


    “話說回來,你當日在天上居緣何不提前說明那玉簪事?”


    張清和瞥了李少白一眼。


    “我先說了玉簪事,那玉郎君就會放我離開了?說了玉簪事,就不然得說那晚發生了什麽,先生和徐夫子可是逼著我立了天道誓言……”


    李少白咳嗽一聲……


    “還有,這玉佩可真是個好東西,這麽多人都搶著要,先生是不是也應該給我解釋一下?”


    張清和臉色玩味,質詢道。


    李少白又是一陣幹咳,趕忙轉移話頭。


    “你之後又去賭坊了。”


    “賺點零花錢。”


    “自傳道堂一事後,老徐說看不懂你,不過他說你是個知禮的,行事自有一套章法。”


    張清和失笑頷首,這可真高看我咯……


    “所以他逮不住出氣的,拎著我打了幾戒尺。我堂堂亞聖,仙唐衍聖侯……”


    李少白氣結,他打得過,但他不敢反抗。


    “幹得漂亮。”


    張清和自從和李少白待一起,受到了點影響,私底下連帶著嘴也開始無遮攔起來。


    李少白看著麵色終於輕鬆一些的張清和,笑著搖搖頭。


    他不知道這孩子每天為何總是壓抑得很,好似有什麽生死之敵逼著他似的。


    但即便是那樣,這個年紀也應該有這個年紀的樣子。


    現在的張清和,比剛剛那會,又要舒放了很多。


    “對了,王府倒是接了你的拜帖,不過那小娘子的事,塾內已經解釋清楚,你去固然無妨,卻有著畫蛇添足之嫌。”


    李少白想起這茬說道。


    張清和陪同他走出了傳送門戶,又到了熙攘的長安之中。


    “我不是去作解釋的。”


    張清和灑然一笑。


    “那你……?”


    李少白有些迷惑,眼見張清和踱了步,手裏多了個玉壇子。


    “我給他家送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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