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清先是被呂布抱得死緊,險些連氣都喘不上,待他好歹顧忌著有站在一旁一動不動、充當木樁的趙雲這個大活人在場,將自己鬆開後,又逢他輕描淡寫地擲下一道小雷。


    “是了,方才有一老道求見,神通尚且未見,倒極有膽略,此刻正在廳室候著,重光可要去會上一會?”


    “老道?”


    燕清有些意外。


    呂布如今家大業大,要真還像往常那般門庭大開,接受一些相投謀官之人的自薦的話,早就被得水泄不通了。


    除了機緣巧合下被呂布親自點中外,要麽得到勢中份量足夠的人推薦,要麽在學舍裏表現優異獲了夫子青眼,要麽是通過拜帖叫燕清願意接見,再要麽,就是參軍入伍,逐階晉升。


    就這麽直接登門,燕清隻覺此人要麽來意不善,要麽無意唐突。


    不過在東漢末年,一提起少有神道的方術之士,燕清一時間也隻想起兩人:於吉和左慈。


    於是隨便擇了一人,玩笑道:“此人莫不是姓左吧?”


    他說得輕快,呂布握著那細腕不放的手卻倏然一緊,看向燕清的眼底也多了幾分驚歎:“重光果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燕清完全沒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心裏登時咯噔一下:“竟真姓左?廬江郡人?”


    呂布稍稍回想片刻:“正是。”


    燕清:……靠!


    用腳趾頭都能想出,忽然而至的左慈,絕無可能對呂布懷抱甚麽善意。


    按理說常人認知中的得道仙人,都脫於紅塵,不會這麽惡趣味地去尋凡夫俗子的麻煩。


    左慈卻不在此列。就不知是道行未至,還是所修之道的緣故了。


    他遠道而來,多半又是為挖苦揶揄一番,要將呂布愚弄,使他勃然大怒,再以神仙手法化去追殺,從容飄然遠去。


    不管這麽折騰,是純粹無聊裝個逼,還是為虛榮而刻意通過戲耍大人物來讓自己名震天下,甚至是另有圖謀,或是單為遊經曆事,左慈既大刀闊斧地找上門來,就隻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如果單純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驕矜自傲的諸侯有眼不識泰山,慘遭低調牛人教做人,顏麵掃地’這類隨時能上個頭版頭條的新聞,恐隻覺津津有味,大呼過癮。


    可一旦置身其中,還是在知道自己即將成為左慈名揚天下的墊腳石,被迫當上爽文裏的配角的時候,這滋味就半點稱不上美好了。


    呂布見燕清一言不發,麵上卻皆是凝重之色,鋒眉也聚起來了:“此人可是不好應對?”


    燕清坦誠相告道:“此人非是*凡胎,而有神仙之能,既擅變幻,亦精洞察人心,曉天文地理,前可勘破天機。然性情乖張,突然前來,恐不欲與主公為善。”


    呂布緩緩地微轉了下眼珠子:“可否直接拿下殺了?”


    燕清搖了搖頭:“逮不住他的。”


    曹操孫策劉表這幾人裏,被洗涮後,就沒一個不想殺他的,卻沒一個殺得到他。


    呂布對燕清的話一向無比信服,聞言隻點了點頭,既不質疑,也不羞惱,而是認真思忖了會:“客氣待之,速打發他走,可能奏效?”


    燕清道:“他可是專程找上門來的,怎願輕易無功而返?”


    呂布又建議道:“他若單憑言語蠱惑人心,不聽即可。”


    燕清再次否決了:“他手段繁多,光閉耳也是無用。況且此事經他有意傳出,主公連個名不經穿的老道也怕成這樣,豈不墮了威名?”


    呂布問:“既然如此,那當如何?”


    燕清沉吟片刻後,徹底鎮定了下來,莞爾道:“既迎之,則安之。他自遠方來,我們便去會會。”


    燕清有點光棍地想,要是左慈神通廣大到連他的底細都能看穿,那就真沒辦法,最好幹脆利落地表示投降,在盡可能地保留涵養體麵的情況下,隨他炫技一通揚長而去,權當磨煉心性了。


    否則,甭管他是低配修真者,還是高配魔術師,要真想濫用本事,試圖將呂布當猴耍,燕清好歹也是有所依仗的人,定會加倍回敬。


    燕清率先邁出幾步,不聞呂布跟上,不禁回頭問道:“主公?”


    “布有一問,還請重光據實相告。”呂布目光炯炯地看向他,銳利無比:“此道人可會對重光不利?”


    燕清愣了一愣。


    他沒想到自己給呂布的名譽和麵子操心了這麽久,對方擔心的重點,卻落在他身上。


    頓時那點一直盤旋不去的如臨大敵,猝不及防地就散了許多。


    他笑了一笑,道:“主公且寬心罷,此人隻是衝著你這一身名氣來的,使你氣急敗壞,卻奈何不得他,他便覺得有趣了。再是隨心所欲,也不會傷人性命的。”


    無論是《後漢書》、《辯道論》、《神仙傳》還是三國演義和三國誌裏頭,確實都不曾有過關於左慈害命的記錄,關於這點,燕清倒很是放心。


    呂布微眯起眼,依然動也不動地審視著他,又問一次:“此話當真?”


    燕清這回的確沒忽悠他,坦蕩道:“當真。”


    呂布繼續盯了一臉純然無辜的燕清一會兒,走上前來,二話不說地對他熊抱一個。


    燕清:“……”


    到他們聯袂到了廳內,燕清看著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滿桌酒肉,起舞歌姬,以及自飲自酌得很是悠快的左慈,心道一句果然如此。


    能有這反客為主的氣勢和膽量的,真就隻餘有恃無恐的左慈了。


    燕清並不看那或是一臉為難,或是敢怒不敢言,或是略帶驚懼的下人們,笑意半分不減,隻輕輕揚袖,隨著一臉漠然的呂布在主人席位上坐下,也在旁邊落了座。


    他這雲淡風輕、絲毫不以為奇的姿態,顯然極具感染力,一下就鎮住了場麵,叫下人的心也定住了。


    燕清好歹是久經風浪之人,小亂陣腳也就開始的那一小會,現在已是全然進入戰鬥狀態了。


    左慈自然不會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不知不覺地,就停下了倒酒的動作。


    燕清不著痕跡地目測了一下他與左慈之間的距離,笑道:“左道人,這些菜肴酒釀,可還算合乎心意?”


    左慈不是能用常理去考慮的人,燕清也就不多此一舉地去遵循繁文縟李,問得很是隨意了。


    左慈掀了掀雪白的長眉,取了擱在桌上的絹布擦了擦指間,懶洋洋地笑道:“不錯。隻是這些山珍海味裏,獨缺了鬆江的鱸魚末,要再能配上益州的生薑,味將更美。”


    這熟悉的套路,不正跟記載裏對付曹操的一模一樣?


    “噢?主公於饕餮一道,並不熱衷,清亦不知還有此等美味。”燕清笑意更盛,流露出一絲欣然向往之態:“得虧有左道人在,今日將有口福了。”


    不等左慈開口,燕清就微揚下頜,朗聲下令道:“還不取來釣竿銅盆,盛幾斤水來?”


    左慈默默地將剛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燕清先聲奪人地命人將道具備齊後,笑眯眯地看著他們移開了左慈桌前的菜肴,將盛了一半清澈井水的銅盆擺好,又奉上一副簇新的釣竿,比了個“請”的手勢:“有勞左道長了。”


    呂布也非常配合,做出精神一擻、一手支著下巴、赫然一副興致勃勃地等著左慈表演的姿態。


    左慈:“……”


    他捏著這竹竿,頓了一頓,還是忽略掉那隱約冒出的不太妙的感覺,神情自若地將釣餌掛好,悠然墜入盆中,扶髯一笑:“那便請二位候上片刻了。”


    話音剛落,本除水外空無一物的盆中便一陣水花四濺,左慈右臂猛然一起,竟真釣出一條足有三尺長的鱸魚來!


    盡管有燕清提示在前,叫呂布有了心理準備,但在親眼看到這無中生有的本事時,他的眼皮還是禁不住微微一跳。


    也就是他練出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城府,麵上依然不露半點端倪,旁邊侍立的從者,卻已不可思議地倒抽一口涼氣了。


    燕清則輕輕撫掌,讚道:“這魚倒是肥碩。”


    他雖在稱讚,神態卻泰然如常,顯然值得他多看一眼的,是這條胖得喜人的魚本身,而不是左慈這惹人歎為觀止的手法。


    燕清看向一旁,不解道:“愣什麽?速速趁它還鮮活著,送去後廚,做成魚末子呈來。”


    下人這才如夢初醒,將這活蹦亂跳的大鱸魚取走。


    燕清笑著,複又看向左慈:“魚有了,那薑……”


    左慈從善如流道:“慈願去取。”


    燕清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完故意叫人再取一隻盛了土的銅盆來,放在左慈跟前。


    左慈眉心一跳,對著不按道理出牌,顯是要等著他仿著方才空盆釣魚的做法、憑空種出一顆薑來的燕清,無奈道:“慈雖種不出來,卻願現去益州一趟,將那薑購來。”


    看他力有不逮,呂布不由揚了揚眉,小飲一口樽中酒。


    燕清淡淡地哦了一聲,接著則道:“主人待客,豈有因缺一味佐料,就差動客人去取得的道理?即使以左道長之能,往返千裏,不過須臾,也有失禮數。”


    要是真順著左慈的話,讓他出門去了,他不但過了一會兒就能真買過來,隱彰一番飛天遁地之術,還能與過去之人進行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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