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道,家中開著壽材鋪的孫益亨孫秀才因為替陸大舌頭驅鬼治病一事,而起了與楊從循結交之意,這才興致昂揚得跑上門來尋楊從循。


    為了徹底打消楊從循對自己的疑慮,孫益亨不但將自家來意和盤托出,還主動提出要給楊從循說一個故事。


    就像楊從循家裏的綢緞莊也兼買一些香料脂粉月布胰子之類雜貨一般(過去到綢緞莊買布料的顧客大多都是女子),孫益亨家的壽材鋪也不隻賣棺材,像紙紮香燭堪輿動土之類的相關營生也是多有涉獵。


    而這其中最為特殊的一種,就是‘捐冥官’。


    話說當年聖祖康熙爺為平‘三藩之亂’籌餉,首開清季捐納入官一途,時至今日已成慣例。


    世間多有樂求功名出身卻無科舉出頭之能的人爭相捧著白花花的銀子前去戶部大門前排隊捐官,名曰‘謀個花樣’。


    受此影響,世間一些廣有積蓄的大戶人家也喜歡給自家新近亡故此時尚未下葬且未曾科舉入仕的長輩出錢捐個空官銜頭,以求能在下葬時穿一身官禮服風風光光入土。


    聽孫益亨講,這官禮服樣式與一品文官大員平時所穿戴的仙鶴補服及禮帽相似,但無禮帽頂上所頂的紅寶石珠子與帽後翎管中所插的花翎,這項間所掛之朝珠也並非珍貴正品,僅以木珠染色聊為充數而已。


    據孫益亨所述,京城戶部將這冥官銜頭作價高昂,若無百兩紋銀送出是絕難成事。


    可這白花花的銀子捐出的冥官其實隻是一紙空銜,並無實官補缺,這買官之人將出大把銀錢換來的隻有那一領虛有其表的官禮服而已。


    然而就是‘可以著官禮服下葬’這一紙虛名,卻引得世間無數大戶如過江之鯽般紛紛追捧,還美其名曰:‘替祖上謀個冥缺’!


    聽孫益亨講,他家的長輩在京城貴人中頗有些門路,能以低行價三成左右的價格換到戶部加封冥缺的委狀,因此就做起了代人捐冥官的生意,而孫益亨他接下來要講的故事正與這捐冥官有關。


    正說著,孫益亨他忽然衝楊從循一聲長歎:“想必楊兄也已從塾師山長那裏知悉,孫某並無應舉中試之能,之所以要來這觀柳書院讀書,無非是想少碰家裏那些銅臭之事罷了。”


    然而孫益亨他是孫家獨子,將來這壽材鋪的生意,多半還是要著落在他肩上不可。


    因此除了每日隨塾師同窗一起讀書為文之外,孫益亨他隔三差五還要去家裏的壽材鋪坐鎮盤賬,而事情就發生在上個月孫益亨前去壽材鋪盤賬之時。


    常言道,‘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這裏說的正是壽材鋪這行。


    隻因過去人家事死如事生,越是富裕人家就越是重視盛殮下葬的棺材。


    聽孫益亨講,通常人家能用的最好壽材稱‘四角’,即棺材所用的蓋板、底板以及兩側邊板分別各要用一整根木料切割出來,決不允許用兩塊同色木板拚湊。


    在壽材上底漆之前,購買壽材的人家要專門過來檢查壽材是否為‘四角’,來人一定得親眼看到壽材四板的確各為整根木料切出,這板上絕無木板拚縫以及傷損蟲眼等痕跡才會心甘情願得掏錢。


    想要打製一副‘四角’,有時光合適的木料都得找尋一兩年才能湊齊。


    所以過去壽材鋪中的壽材基本都是顧客專程上門訂做。


    閩俗既雲:‘三十冇付板,看你好大膽’,意思就是說三十歲後都不給自己準備棺材,將來很可能會沒有棺材可用,最後光著身子入土。


    除非發生意外,很少有顧客會掏錢購買壽材鋪現成的棺材,而壽材鋪裏也不會過多準備現成棺材。


    一般主人隻在鋪子裏放上一副現貨,既當樣品展示自家木匠的手藝,也能幫那些遭遇意外的客人解燃眉之急。


    那回孫益亨去自家壽材鋪盤賬時,一翻賬本發現這幾日鋪子裏並沒有客人新訂棺木,隻做了幾筆紙紮香燭之類的小生意。


    見此情形,孫益亨他不由得喜笑顏開。


    畢竟這些紙紮活都不值什麽錢,孫益亨去盤點查賬也隻為查那些訂壽材、捐冥缺的大活兒,像這種不值幾文的小賬不妨就睜一眼閉一眼,讓鋪裏的夥計也可因此私下得上幾文好處。


    這也是過去東家收攏人心的一種方式。


    因此孫益亨他隨手將賬本翻了翻,就將其闔上交還給櫃上當值的賬房,同時就開始尋思自己要不要趁著這個空檔,去城裏的戲園子裏聽上一場戲,也好樂嗬放鬆一下。


    然而就在孫益亨準備起身離開之時,鋪子裏卻來了一個員外打扮一臉惶急神色的中年人。


    那人被鋪子裏專門撂簾應門的夥計迎進門後,就直直得奔著在櫃台後麵坐著的孫益亨過來行禮道:“敢問掌櫃的,這間鋪子可否代人捐個冥官花樣?”


    見是大生意上門,孫益亨他趕緊站起身來招呼客人:“小人就是這間鋪子的少東家,不瞞尊客,我家在戶部甚有門路,行價九十兩紋銀即可捐得一個花樣,見缺付錢,童叟無欺。”


    見孫益亨回答的胸有成竹,來人明顯是鬆了一口氣:“這就好,這位東主,我要捐三個花樣,不知需要付下多少定錢?”


    孫益亨他聞言登時就一呆,隻因這九十兩銀子並非小錢,想那易縣縣令一年的正俸也不過才四十五兩銀子。


    這捐一個冥官的銀子頂得縣尊老爺兩年俸祿,不是自家至親男性長輩,縱使大戶也舍不得大把去捐這個花樣。


    如今這人一張口就是捐三個花樣,白花花小三百兩銀子輕輕鬆鬆就給出去,這還不算來日置辦壽材風光大斂下葬之類的花費,敢問您家今後這是不打算好好過了嗎?


    雖然覺得古怪,孫益亨還是衝來人拱手行禮:“行例須納一成定金,繳定之後十日即可繳付完納,屆時相煩尊客攜定契與餘款來鄙號取這花樣委狀官帽補服等物。”


    聽了孫益亨的報價之後,來人略一沉吟,就從袖筒中摸出三張皮紙銀票遞上:“這裏是三十兩官票,姑且算是定錢,還請東主快些為我操辦此事。”


    見來人真的付了定錢,孫益亨連忙取出紙筆遞上:“還請客人留下家中貴人的官諱,以備戶部抄錄委狀。”


    然而等孫益亨接過那人抄錄的官諱之後,登時就和被雷劈了的蛤蟆一樣瞪大眼睛:“客,客人你莫要玩笑!這,這大紅、阿黃、白額眼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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