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金雲從地上掙紮起來,像兔子一樣溜得飛快。趙明月扶著於有芬:“有芬姐,我們走吧。”


    於有芬還在抽抽噎噎,於有清喘著粗氣看著姐姐和趙明月,趙明月回頭叫他:“有清,走啊。”


    於有清木木的問:“去哪兒?”


    趙明月說:“先回去再說。”


    三個人繞著人跡稀少的小路回到了於家,於有芬回到自己房間,撲在床上放聲大哭起來。


    於有清攥著拳頭站在堂屋中央,頭頂都要冒出煙來,他咬牙切齒的:“趙金雲這個狗|雜|種,他媽的欺人太甚了,我非要弄死他不可!”


    趙明月勸了幾句於有芬,回頭對於有清說:“有清,你別犯傻,冷靜一點,你弄死他對你有什麽好處?你覺得你這條命就隻值那條爛命的錢?”


    於有清紅著眼睛,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咬著下唇:“可是那狗|日的欺人太甚了,就因為我們家成分低嗎?我爺爺以前還救過他爹的命,這個恩將仇報的畜生,簡直不是人!”


    趙明月看著幾臨崩潰邊沿的於有清,知道這孩子壓抑得太久了,她放緩了聲音說:“成分不會成為你永遠的枷鎖,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忍耐,忍過了,以後才能有好日子過。”


    於有清咬牙切齒:“人家都欺負我們到這份上了,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趙明月嚴厲地說:“忍無可忍也要忍。”


    於有清深吸了幾口氣,終於冷靜下來:“現在要怎麽辦?”


    趙明月不做聲,現在的情況非常複雜,如果公開去聲討,於有芬占不到半點優勢,因為她家的成分,社會輿論都不會偏向他們,趙金雲甚至還可以大言不慚地說,自己這是在幫助改造地富分子,也可以反咬一口,說於有芬為了想要招工,而主動要求獻身。


    但這事被他們撞破了,趙金雲肯定懷恨在心,遲早要找機會報複的,以後做什麽事都會為難他們。尤其是考大學,趙金雲要是在這裏卡一道,他們的前途就都被阻斷了,一定不能讓這個卑鄙小人得逞。


    趙明月等於有芬平靜一些,才說:“有芬姐,我有話跟你說。”


    於有芬停止了哭泣,但是並未說話,大概是在等她說話。趙明月深吸了口氣,說:“有芬姐,我覺得這件事不能就這麽算了,我們得找個人評理去。”


    於有芬猛地轉頭,抓緊了趙明月的衣袖:“明月,不要,別告訴別人。”這實在是太丟人了,要是傳了出去,這以後要怎麽做人。


    趙明月說:“有芬姐,趙金雲就是抓住我們這種心態,知道我們膽小怕事,怕丟人,所以才這麽肆無忌憚做這種惡心事。你要是就這麽算了,他以後還會牢牢地坐在那個位置上,掐著所有人的脖子,你想上學、招工,就永遠都不可能了。”這個年代,這種事實在是太多了。


    “那我以後怎麽辦?”於有芬哭得成了個淚人兒。


    趙明月說:“你難道就這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我們要想法子把趙金雲給弄下來,不然以後還有人來招工,你和有清就別想有機會了。”


    於有芬眨了一下眼睛,看著趙明月,她心裏當然是恨的,但是她更恨自己軟弱無能,被趙金雲利用了弱點,差點鑽了空子。於有芬吸了一下鼻子:“你讓我想想。”


    趙明月很能理解於有芬的想法,這個年代,誰不要臉呢,一個未出嫁的姑娘,傳出去被人玷汙了,這一輩子都別想嫁個好人家了。


    於有清終於冷靜下來,他在一旁說:“姐,今天這事真不能就這麽算了。我們倆本來就這樣了,但是明月是為了幫你,也得罪了趙金雲,這不是阻斷了明月的前程嗎?”


    於有芬抬起頭看著趙明月,滿眼都是痛苦之色:“對不起,明月,我連累你了。”


    趙明月搖搖頭,她怕什麽連累,要是怕,就不幫她出頭了,她隻是不想於有芬再步當年的後塵罷了。(..info好看的小說)


    於有芬擦了一把眼淚,咬咬牙說:“我去告他?”


    趙明月搖頭說:“這件事不用鬧大,讓人知道實情就可以。你告到上頭,革委會也還是會偏袒他的。我們把這事告訴大隊支書,讓他來評理,以後有什麽事,他可能會幫我們出頭。”最關鍵的是,要等運動一結束,就罷免掉趙金雲的村主任頭銜,隻要他不當主任,以後就都好辦了。


    於有芬看著趙明月:“告訴大隊支書?”


    “對。”趙明月清楚地記得,沈旭躍是七七年參加高考後回城的,那之前一直都在他們村擔任大隊支書。而運動是今年十月份結束的,到時候革委會一解散,趙金雲就失了勢,等重新選舉村幹部的時候,隻要把罷免趙金雲這事提出來,絕對會一呼百應,趙金雲就別想再當主任了。沈旭躍現在或許幫不上什麽忙,但是隻需要他做個見證就行了。


    於有芬有些為難,到底怎麽跟沈旭躍說,畢竟也差不多算是同齡人,這種事實在難以啟齒。趙明月看出於有芬的為難,便說:“要不,我和有清去找沈書記說去?”


    於有芬看著弟弟,於有清點了點頭。


    趙明月和於有清找到了正在地裏幹活的沈旭躍,他看見趙明月有些意外:“有事?”


    趙明月點了下頭:“沈書記,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沈旭躍看了她一眼,從地頭出來了,趙明月和於有清領著沈旭躍走了很遠一段路,在一個空曠無人的地方停下了,之所以選擇空曠地方,是擔心隔牆有耳。


    沈旭躍心裏非常詫異,到底有什麽事呢。趙明月看差不多了,跟於有清說:“有清,你把你姐姐的事和沈書記說一下吧。”


    於有清低著頭,把自己見到的那一幕說了,說到後來還是忍不住眼睛發澀。沈旭躍沉默地聽完,眉頭擰了起來,轉過頭來看著趙明月:“是你發現不對勁,才去看的?”


    趙明月點點頭。


    沈旭躍說:“趙主任說是工廠的領導來找於有芬麵試,才讓她去的?”


    “對,我姐姐是這麽說的。”於有清說。


    沈旭躍想了一下說:“這件事性質確實非常惡劣,但是我恐怕也無能為力。你們要知道,我隻是個外來戶,群眾基礎和影響力都不如本地人。如果我出麵主持公道,我擔心會弄巧成拙,被人倒打一耙。”沈旭躍對趙金雲的行為豈有不知道的,但是他也沒辦法,一來是女方被侮辱後不敢說,二來是趙金雲背後有個革委會做後台,輕易是扳不倒的。


    趙明月點點頭:“我也考慮到這個問題了,所以我們沒有去報案,也沒打算將這件事公開。告訴你,隻是希望有個人清楚事情經過,知道我們是無辜的受害者,免得到時候被反咬一口。”


    沈旭躍看著趙明月,歎了口氣:“這事我已經知道了。還有,這種事,一定要懂得自我保護,尤其是你們姑娘家,不要落單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趙明月知道,沈旭躍在提醒自己要注意趙金雲:“我知道的,沈書記,謝謝你。沒別的事了,那我們就回去上工了。”


    沈旭躍擺擺手:“去吧。”


    趙明月和於有清轉身走了,沈旭躍看著趙明月的背影,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趙明月這個女子,膽子可真是不一般大,連救人這種事都敢撞上去,正義感太強烈了。隻是過剛易折,尤其是這個年代,誰能夠保護她的這份善良和正義呢。


    趙金雲挨了打,在家躺了兩天,然後又大搖大擺地出現了,他看著趙明月和於有芬的眼神,就跟毒蛇一樣冰冷惡毒。


    趙明月心裏有些打鼓,趙金雲吃了這麽大的虧,肯定要找地方報複回來的。沒過幾天,公社就要開大會了,而且是批|鬥大會。


    到了運動後期,這種批|鬥大會已經非常少了,每次開這種大會,都是將那些地富分子拎上台,將他們祖宗的各大罪狀、以及他們本人的罪狀都列舉出來,有脾氣暴躁的社員,還會往台上扔東西砸人。


    這一次,於有清也被點名叫上了台,原因就是他反|革|命,居然敢對革命幹部動手。於有清從前總是看著自己父親被叫上台挨批,這次自己居然被點名上台,不由得有些懵。趙金雲走過去,狠狠給了於有清兩個耳刮子。


    於有清被打得耳朵嗡嗡作響,他真想撲上去,跟趙金雲拚命,但他還是忍住了,手指甲都掐進了肉裏,他知道要是還手了,估計今天就從台上下不來了。


    於有芬在台下淚眼婆娑地看著自己的弟弟挨打,於有義氣得攥緊了拳頭,拚命克製住自己的情緒才不往台上衝。


    趙明月看著趙金雲和於有清,咬緊了牙關,趙金雲果然開始報複了,今天的一切,以後要成倍奉還給他。


    於有清的爹就在台上,看見兒子被打,連忙拉著兒子跟趙金雲點頭哈腰賠禮道歉,這種時候不能不識時務,否則就要吃大虧。於有清年紀不大,還不到十八歲,在大部分人眼裏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孩子,所以革委會的人也沒有太過為難他。趙金雲趾高氣揚地看了一眼於有清,意思是你想跟我鬥,實在是太嫩了點。


    回去的路上,於有清兩個臉頰腫得老高,他爹看得直抹眼淚,兒子為什麽受委屈,他們家的人自然全都知道,但是其中的緣由他們卻沒法說出來,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趙明月和於有芬走在後頭,於有芬的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趙明月一邊走,一邊安慰她。正走著,有人叫趙明月的名字:“趙明月!趙明月同誌,請等一下。”


    趙明月回頭一看,成永剛推著一輛九成新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車站在自己身後,頭發梳得溜光,穿著挺括的白色短袖襯衫,藍色的褲子,腳上蹬一雙新解放鞋,打扮得就跟相親似的,正望著自己微笑。


    趙明月心裏咯噔一下:他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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