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汝魚死了,那麽天下還有人能威脅到趙室?


    依然有!


    開封的鐵脊軍,徐驍和君子旗擺出了的架勢,完全就是拱衛開封,兵馬三線散開,竟然完全一副要三麵作戰硬撼的死磕架勢。


    燕雲十六州布防,欲要對抗鎮北軍。


    壽州一線布防,硬撼禁軍。


    渭州、鳳翔府、京兆府、均州四城亦有白起指揮兵馬,抗拒西軍進犯。


    鐵脊軍欲以一敵三。


    按照這個局勢下去,就算鐵脊軍有徐驍君子旗和白起,也難免要兵敗,然而臨安那邊,沒有高興多久,很快聞到了噩耗。


    高麗仙和霍姓武將執掌的西軍,在確定謝長衿和徐秋歌逃到了摧山重卒,跟著白起去了鳳翔府後,就再無動作。


    隻是駐防蜀中。


    沒有北上圍擊鐵脊軍的意圖,也沒有南下配合禁軍的意思。


    嶽單的鎮北軍,更是一動不動。


    而邊疆的大理軍隊,則是蠢蠢欲動,擺明了要趁亂蠶食大涼的疆界。


    這其實不算噩耗。


    真正的噩耗,是因為李汝魚死後,樞相公終於不再沉默,作為大涼的樞相公,他開始發聲,於是便有樞密院的軍令從臨安傳遞到北蠻草原和蜀中。


    密令鎮北軍和西軍對鐵脊軍形成夾擊之勢。


    這是很自然的事。


    畢竟李汝魚死了,那麽樞相公隻有站出來,以趙室為中心整頓大涼,首要之務就是平掉雖然沒有叛涼口號但實際已經反涼的鐵脊軍。


    隻不過鎮北軍和西軍一動不動。


    當然,也不全然是一動不動。


    在樞密院軍令抵達北蠻草原的當日,嶽單親自率領著白衣槍王以及虞棄文,去見了六七位鎮北軍中層將領——這些人早年都曾跟隨過樞相公。


    之後,鎮北軍便傳出去消息,有三位高級將領秘密勾結北蠻土著,欲要顛覆鎮北軍在北蠻的統製,被嶽王和白衣槍王當場鎮殺一人,解職兩人。


    真相麽……


    傻子都能看出來。


    嶽單不服幼帝趙禎和趙晉,也不服坤王趙颯,所以殺了樞相公的老部下。


    當然,嶽單還是服樞相公的。


    否則他不會一一去見那幾位樞相公的老部下,也不會隻死一個解職兩個,而是會全部死掉。


    同樣的事情亦發生在蜀中。


    趙室,在李汝魚死後,已經隻剩下了禁軍——盡管李汝魚不死,他們的情況也好不啦多少,然而當下的局勢,卻更讓趙室絕望。


    這才是真正的噩耗。


    鐵脊軍公然反涼,鎮北軍和西軍不尊中央號令,天下,似乎已陷入藩鎮割據的泥沼。


    當天下出現藩王割據的局勢,離王朝的崩塌已經不遠。


    關鍵是那一場波及了整個天下的地動之災中,西軍、鎮北軍和鐵脊軍都收獲了可怕的民心,如此他們有了割據的土壤。


    當發展成這個局勢之後,就是臨安有趙颯,有趙晉,也依然無力回天,哪怕是曾經的大涼雙璧,國之重鼎的狄相公,也隻能徒呼奈何。


    恐怕這個局勢,也是女帝沒有預料到的。


    誰都沒料到,大涼駐軍裏的那些沙場天驕,每一個臣服趙室。


    以前的臣服,臣服的是女帝!


    女帝遠走東土後,他們依然臣服,臣服的是李汝魚。


    但真正臣服的,還是有可能去而複返的女帝。


    畢竟李汝魚就代表著女帝。


    不過如今李汝魚死了,那麽他們也再無絲毫懼怕——趙室?


    算不得什麽!


    但趙室有趙颯,這位三箭定天山的白虎神將沒有退卻,親自披甲去了禁軍,準備在沙場之中為大涼趙室殺出一片生機。


    趙普不斷擢升,幾乎是一夜之間就成了參知政事。


    左相寧缺和右相周妙書,加上樞密院的狄相公對此沒有絲毫異議——臨安必須團結,才有可能解決掉這個麻煩的藩鎮割據形勢。


    左右相公加上趙晉,三人共同坐鎮後方。


    狄相公坐鎮樞密院,統一調度禁軍,趙颯披甲於軍中,親自率軍出征。


    加上卓宗棠、安梨花。


    依然有機會!


    臨安破釜沉舟,欲與絕境之中,為國祚延年。


    此際,再無人去想東土王朝的雄師即將出現的事情,大家都隻想在這個局勢下,達到各自的算盤——攘外必先安內。


    戰爭毫無預兆的爆發。


    燕雲十六州內,鎮北軍悄然南下,欲侵吞雲州,受到鐵脊軍的猛烈反撲。


    西軍莫名其妙的過了渝州,受到禁軍的阻截。


    萬幸的是,彼此之間都存在著忌憚心理,不敢一開始就投入大兵力,隻是小規模的接觸戰,最大的傷亡出現在雲州觀漁城。


    虞棄文率領的大風輕騎和虎牙鐵賁押城,白衣槍王率三千人攻打觀漁。


    守觀漁城的是老將夏侯遲。


    據天險而守,兵力雖然稍差一籌,但夏侯遲對觀漁城熟稔至極,加上雲州尚有君子旗率大軍坐鎮,使得虞棄文和白衣槍王不敢全力出擊。


    那一戰,縱然白衣槍王站上了城頭,殺了不下一百老卒,但他率領的三千鎮北軍老卒,卻沒有一個人能站上觀漁城頭。


    那一戰,雙方各自折損七八百人之多。


    這已是最為慘烈的一戰。


    其餘戰場,皆是小規模的接觸站,甚至隻是斥候之間的接觸而已,傷亡率不高,尤其是西軍過了渝州遇見禁軍後,更是各自駐守城池,每日隻派斥候相互交手。


    在等。


    看鐵脊軍和鎮北軍之間會不會爆發大規模的戰事。


    但天下大亂,已是必然!


    而且,這將會是一場死傷數十萬的天下大亂,億萬黎民不僅將要飽受內亂之苦,還要承受接下來東土王朝雄師的踐踏。


    注定的山河陸沉!


    這是一座天下的沉淪。


    ……


    ……


    趙颯在禁軍中,趙晉和寧缺、周妙書碰頭之後商議了一番,覺得軍中還是應有一位相公去押陣,畢竟白虎神將是位異人大家心知肚明,當然,最主要的還是盯著卓宗棠和安梨花之流。


    這個人選原本是定周妙書。


    後來選擇了趙晉。


    趙晉也是異人,這一點大家也心知肚明。


    但誰都知道,趙晉對趙室的忠誠,隻怕並不輸給趙颯。


    於是三人合議之後,很快由人起了一封詔書:參知政事趙晉代天子巡視禁軍,以振軍威,以慰軍心。


    趙晉剛走出大殿,卻見一位帥得日月無色的青衫大叔站在廣場上,看見趙晉後也不行禮。


    趙晉過去行禮。


    不論是在大涼,還是聽說過樞相公在異人世界裏大宋王朝做的那些事,趙晉都覺得,自己尊重一下這位狄相公一點也不為過。


    正如狄相公也依然尊重自己一樣。


    否則他早站李汝魚那邊去了。


    畢竟得到兩點的趙晉就是趙普,那個大宋王朝開國重臣之一,樞相公作為大宋的麵涅將軍,豈會不知道趙普?


    狄相公歎了口氣,“要去軍中?”


    趙晉頷首,“某和左右相公都以為,安梨花和卓宗棠之流,不足以放心。”


    狄相公聞言無語。


    他其實有點反感,所謂用人不疑……


    不過也知道,這是當下趙室的窘況,能用之人不多,能信之人也不多。


    沉默了一陣,才道:“告辭。”


    趙晉喊住,“狄相公有話就直說罷,不論是當年還是現在,你說的話,我趙晉都會認真的聽,也無論將來發生什麽,你依然是趙晉心中的那個麵涅將軍。”


    狄相公頓足,回首看了一眼,猶豫刹那,還是問道:“殺了楚王,你後悔了嗎?”


    趙晉愣住,他沒料到狄相公會問這個問題。


    許久,才苦澀的一笑,“我趙晉一生,隻想為趙室謀爾,先前局勢下,狄相公以為,是選擇鴆酒還是選擇刺入心窩的劍?”


    鴆酒,就是當下的天下大亂,趙室很可能慢慢滅國。


    刺入心窩的劍,則是李汝魚。


    滅國更快。


    所以,我也是沒得選擇。


    其實天下沒有李汝魚會怎麽樣,趙晉作為大宋開國功臣,豈會看不出?


    隻是沒得選擇而已。


    狄相公歎了口氣轉身默然離開。


    是啊,沒得選擇。


    隻是好壞而已。


    選擇鴆酒,趙室尚有一線生機,隻不過天下黎民受苦。


    選擇刺入心窩的劍,趙室沒有一線生機,隻不過天下黎民不用受苦。


    僅此而已。


    趙晉目送狄相公遠去,繼續前行,先要去青雲街的府邸吩咐一些事,這一次去軍中,還需要那位用刀的塚原卜傳和用箭的養由基押陣。


    畢竟安梨花的槍和秀戎刀非同小可。


    隻是來到麗正門,發現紫禁城禁軍防衛都指揮使王陵按刀站在門口——王陵沒有有穿軍服,看見自己時行了禮,然而幹脆直接的問了一句:“趙參知,此刻我著便衣,便是尋常一百姓,想代表天下黎民問一句:殺了楚王,你後悔了嗎?”


    趙晉沒有回答。


    甚至無視王陵,徑直穿過麗正門,幾乎在出城時,才頭也不回的呢喃了一句。


    王陵沒有聽見。


    然而詭異的是,今日巧合得有些過頭,似乎很多人都想問趙晉一句。


    麗正門外,地動之災中受傷的謝琅穿了便服,臉色有些不太好,傷勢似乎還沒痊愈,他站在那裏,也不行禮,大笑著問了一句:“趙晉,你後悔了嗎?”


    趙晉看著這位以一己之力重振了陳郡右謝的讀書人,點頭,鏗鏘答道:“沒有!”


    繼續離去。


    謝琅站在那裏目送,笑了一下。


    滿是諷刺。


    幾日後,抵達建康到了駐軍之中的趙晉沒有想到,當他還沒踏入軍營,便是一位從渝州方向受傷後回到建康休養的斥候看見他,這位斥候右臂被齊根砍斷。


    但他不會離開戰場。


    待傷勢痊愈後,他會義無反顧的再次回到前線。


    他穿著便服,右肩上可見滲透出來的血汙,看見趙晉後笑了笑,沒有著急去通報卓宗棠將軍,而是認真的問道:“趙參知,我一直很疑問,大涼為何要殺楚王,今日得見您,想問一句,你後悔嗎?”


    趙晉怔住。


    旋即沉聲道:“你是以大涼禁軍士卒的身份來問我,還是以大涼黎民的身份來問我?”


    這位斥候顯然是讀過一些書的。


    聞言訝然,“有差別?”


    旋即卻懂了,於是又道:“如果趙參知是大涼禁軍士卒,又或者是大涼黎民,會後悔嗎?”


    趙晉不語。


    斥候想了想,“若是前者呢?”


    趙晉想都不想,斬釘截鐵,“不會!”


    斥候又問:“後者呢?”


    趙晉依然想都不想,“我在麗正門時,已經回答過一次。”又反問道:“你為了大涼失去了一條胳膊,你後悔嗎?”


    說完徑直入軍營。


    那位斥候站在那裏,忽然咧嘴大笑。


    後悔不後悔?


    作為大涼的士卒,當然不會後悔。


    一入沙城,便守大涼。


    無論對手是誰,膽敢置大涼於萬劫不複者,我縱然千刀萬剮,又縱然刀山火海,依然百死不辭,但殺之便是。


    我等微小兒郎,無所甚家國大事。


    但有一腔熱血。


    以及……一副隨時可為大涼在疆場之上馳騁的軀體。


    走入軍營的趙晉神色安靜。


    但是趙晉沒有料到,當他見到卓宗棠,這位敢於抬棺而戰,甚至作為李汝魚的心腹,也敢於跳出來反抗李汝魚的漢子,見到自己的第一眼,沒有行禮,而是說了句:“我有些後悔。”


    旋即自嘲的笑了笑,“盡管我的選擇對局勢並不重要。”


    趙晉沉默。


    伸手按住了欲要拔刀的塚原卜傳,輕聲道:“為什麽。”


    卓宗棠望向西方。


    不言而喻,在卓宗棠的眼中,他已經看不見接下來的天下大亂,他隻看見在內亂中耗盡最後一絲力氣,被東土王朝雄師蹂躪,萬千黎民飽受苦難的地獄畫麵。


    趙晉一聲長歎。


    沒有退路了。


    心中複雜無比。


    出麗正門時,他以一個黎民的身份回答了以一個黎民身份來問自己的王陵。


    殺了楚王,你後悔嗎?


    後悔。


    但我還是會殺。


    因為我趙晉,不是一個黎民,而是趙室最後的堅強!


    天下是要大亂。


    山河是要陸沉。


    就算大涼最後平複了地方武裝割據,真正統一了大涼,也很可能無力在對抗東土王朝的雄師,屆時的大涼,隻會被東土王朝雄師摧枯拉朽。


    那一日,我趙晉願身先士卒,死於陣前。


    以趙室的身份而死。


    也以黎民的身份而死。


    皆不後悔!


    於是大笑道:“卓宗棠,我敢於陣前死而抗東土,你敢否?”


    卓宗棠聞言怔住。


    裂嘴。


    無聲的笑,“有何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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