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河洛的聲音,起於臨安,終於錦官城。


    滾滾而來。


    真如天上仙人雷霆之怒。


    又滾滾不歇。


    兩個字:不許。


    不容置疑又冷漠無情,作為定天下的特殊存在,當日天下諸聖乃至有資格成為聖人之人,皆已同意張河洛可斷成聖之機。


    畢竟在那個境界的人,焉能不明白可定天下的人代表著什麽。


    尤其是那些聖人。


    張河洛蟄伏於龍虎山時,有她的老師,那位邋遢老道士亦是數百年前的絕代天師,更是另一個世界天師府的祖師爺,這位道術通玄之人遮了張河洛的天機,是以世間無人知其身份。


    但在臨安定天下時,那些聖人哪會看不出來。


    就連那尚未入聖的騎青牛的小牧童,也一眼看出,張河洛就是河圖洛書。


    九為數之極。


    大涼天下可容聖人之數有九。


    如今天下,女帝、範文正、草塚聖人,加上已經離開大涼的墨家矩子,聖人之數為四,按說唐詩欲以劍道成聖,張河洛沒有不許的理由。


    那便隻有一種解釋。


    女帝不許。


    是以當張河洛這一句不許響蕩在天下,那些有望成聖的人才知曉,女帝對於這個天下而言,究竟有著何等的掌控力。


    但有人不服。


    琅琊山吳漸不服,腰間龍雀戰意如織。


    北蠻草原上洗腳的漢子不服,腳下溪水之中,劍意炸裂起萬道水劍。


    劍魔城令狐不服……她沒啥表示,隻是罵街戰力爆表。


    最不服者,青衣唐詩。


    唐詩按劍冷冷向天,哂笑了一聲,“我東土唐詩以劍道成聖,何須你大涼天下之人的許可,今日你許我也成聖,不許,我亦劍道入聖!”


    唐詩頓足。


    轟!


    整個演武場的地麵都在這一頓之下,以唐詩腳下為點,皆在一瞬之間下沉一尺,青石破碎翻滾跳動,而整個王府的地麵,則如水波湧動四下八方而去,連綿不絕。


    唐詩的身影化作一線。


    扶搖上九天。


    天穹之上,驚雷萬道如雷池,緩緩罩落。


    李汝魚站在紫鯤之上,看著唐詩困獸之鬥,並沒有大意,如果唐詩逆天而行不能劍道入聖,那麽她臨死之前,很可能會耗盡一切向自己出第十五劍。


    不出意料。


    唐詩最終沒能真正邁入劍道聖人之境。


    但依然在最後時刻,以生命為代價,渾身如火焰燃燒,化作一道青色火焰之劍,於不可能之中,掙紮出了雷池,一劍刺向紫鯤之上的李汝魚。


    人便是劍。


    李汝魚歎氣,何必呢。


    這第十五劍縱然讓你短暫躋身劍道聖人,但你並沒有成聖,而是偽聖,這一劍之後,無論我李汝魚能否活著,你唐詩將死。


    死得很幹淨。


    這個世界,不會留下你任何一絲痕跡。


    李汝魚本可以退。


    隻要耗盡時間,唐詩堅持不了多久,屆時她自然會燃燒殆盡。


    但他沒有。


    他要正大光明的再一次擊敗唐詩。


    我要用事實告訴你,就算你唐詩以劍道成聖了,我李汝魚的劍,也能無所畏懼的正麵硬撼,越境而戰?我李汝魚從沒在意過。


    鏘!


    鏽劍出鞘。


    請先生!


    請將軍!


    請陛下!


    青氣如織耀九州……


    ……


    ……


    一道青虹射穿天野,橫貫了整個天穹,不知這一劍一去了多少裏,幹淨利落得令人瞠目結舌的將那青色火焰崩散為虛無。


    青衣唐詩,至死沒留下任何隻言片語,就這麽如煙花綻放,凋零在天穹之上,大涼一世,最終留下的,僅僅是一段茶餘話後的傳奇。


    而她,隻是背景。


    目睹這一幕的錦官城中眾人,說不震驚那是假的,誰也不曾想到,唐詩最後還能出劍。


    更沒想到,李汝魚竟然還能破之。


    李汝魚是劍道聖人?


    不是。


    但他卻斬了短暫躋身劍道聖人的青衣唐詩,這怎麽可能?


    隻有劍道高手知道真相。


    唐詩這最後一劍,其實根本算不得劍道聖人之威,甚至比起劍十四都差點意思,最多介於劍十三和劍十四之間。


    畢竟唐詩早就遭受重創,欲成聖又不允許。


    更重要的一點:唐詩的劍道雖然高明至極,然而她的戰鬥經驗貧瘠,甚至於說,她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支撐她如今成為聖人,更不足以支撐她真正的刺出十五劍。


    僅是徒有虛表的劍十五而已,算不得聖人之劍。


    如果她真能刺出完美的十五劍,就是張河洛也阻止不了她劍道入聖。


    如此,李汝魚自然無懼。


    趙長衣和黑衣文人最大的憑仗,有可能成為劍道聖人的青衣唐詩已死,那麽蜀中之事自然應當落幕,隻怕這一次不僅趙長衣得死,黑衣文人也得死。


    趙長衣當然明白這一點。


    趁著天穹之上,那道青虹穿透天野橫貫了視線之內的所有天空時,趙長衣轉身悄然離開,如今黑衣文人自保尚且存疑,自己再跟著他隻會被無情舍棄。


    隻好先離開蜀中,輾轉燕雲十六州再去北蠻,坐等時機。


    趙長衣轉身,才小跑了幾步便曳然而止。


    麵前,站了個年輕人。


    腰間佩了柄鏽跡斑斑的長劍,白衣飄飄,負手而立很是灑脫,臉上掛著笑意,那笑容極其刻薄,讓趙長衣恨得牙癢癢的。


    右胸之上,一片被火焰燒過的痕跡。


    可見焦糊血肉。


    雖然一劍破唐詩,但李汝魚也並不好受,然而殺趙長衣……依然是彈指一揮間的事。


    “王爺這是要去哪裏?”


    頓了頓,“王爺還想去哪裏,王爺又能去哪裏?”


    趙長衣頹然。


    回首,花苞依然在,黑衣文人和唐詩還不知道情形如何,不遠處,田順、君子旗、徐驍、卓宗棠、周江東五人虎視眈眈。


    典韋和許誅現在都沒現身。


    估計死了。


    這兩人雖然勇猛,但哪比得上項羽,須知,那可是陣前殺敵,於楚漢之爭中從無一敗的西楚霸王,最後自刎烏江落寞收場,也是兵道不濟。


    所謂不濟,也是相對而言。


    畢竟,項羽的對手是張良韓信陳平之流,尤其韓信,那可是兵仙呐。


    他倆的作用,也僅僅是拖住項羽罷了。


    罷了罷了。


    天要亡我,又何須掙紮。


    一如那條臥龍,五丈原點燈欲續命,如此神仙中人不也逆不過天意。


    黯然問道:“如果當年在扇麵村,我沒有一時興起,故意調戲小小,你是否會一直忠心於我,而不會因為女帝一紙聖意就棄我而去?”


    我本好人妻。


    對於蘿莉小小,當時僅僅是一念作祟。


    從沒想過真的將她納入妾室。


    青梅而已。


    哪有人妻之妖嬈風情,徐秋歌之美好,千百個陳郡謝晚溪也不足以媲美其一。


    李汝魚收斂了笑意,想了想:“也許會。”


    旋即又緩緩的道:“有一點我覺得你沒明白,世間事沒有如果,但有因果。從你出現在扇麵村挑釁我的底線開始,我的心中就已經容不下你,這便是說,從始至終我都沒忠心於你過,哪怕是你將我帶出扇麵村有著知遇之恩,也不改變我想殺你的初衷。”


    “從始至終,我都想殺你。”


    “這就是因果。”


    趙長衣喟歎一聲,“一步錯,步步錯,誰曾想到,一念而起的戲謔之意,竟然斷送了我在大涼天下最有未來的江山。”


    如果沒有李汝魚的事,自己也許會堅信女帝。


    那麽隻要自己繼續按捺著,等待著趙愭被女帝壓迫生存空間,最後在王琨的輔佐下反了大涼,那麽自己必然被女帝扶持到太子儲君的位置上。


    而不是如今的趙禎。


    李汝魚一臉嘲諷,“你似乎還沒明白過來?”


    趙長衣不解。


    李汝魚上前一步,和趙長衣並肩,望著不遠處依然含苞待放的光彩花苞,心中略定,宋詞的生機越發穩定,傷勢應該無礙,對趙長衣說道:“難道你沒看出來,黑衣文人在天下布局,又有青龍會,你這位異人王爺,其實也不過是他的一枚棋子,就算你能繼續蟄伏,他也會想辦法讓你反了。”


    想了想又道:“雖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麽,但隱約可知,他想得到大涼天下,然而他不是趙室人,天下又是盛世,所以他需要有人造反,更需要一個傀儡皇帝,而你,就是他選中的人,一如王琨選中趙愭,你們皆知是別人的棋子而已。”


    趙長衣轉身,和李汝魚並肩而立,歎道:“我豈會不知。”


    李汝魚哦了一聲,“為何?”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與虎謀皮,拿自己的大好前途來賭這看得見卻永遠觸摸不著的希望——大涼盛世,就算趙愭和你趙長衣反了,可女帝經營天下十數年,其隱藏的實力遠超世人想象。


    趙長衣想了想,反正今日已是必死,不如說個痛快,笑道:“你可能還不知道我是誰。”


    李汝魚點頭,“女帝知道?”


    趙長衣猶豫了下,目光落在周江東身上,他既然在女帝麾下,以女帝欽天監那些供奉的實力,還有龍虎山天師府,足以讓周江東說出很多事情而不被驚雷所劈,淡然道:“應該知道了罷。”


    李汝魚的目光依然落在遠處,看著花苞問身旁的趙長衣:“你似乎是異人世界裏的佼佼者,很有名氣的那一種?”


    忽然想起來,腦海裏那個異人陳浮生,似乎在一次閑談時說過趙長衣。


    自己當時沒甚在意。


    因為那異人也隻是說好人妻的趙長衣很可能是那個人。


    卻沒有具體的說是哪個。


    趙長衣哈哈大笑。


    很是自信。


    沒有立即回答李汝魚,反而笑看周江東:“大都督,你死後十四年間,小喬於你墳前守節十四年,不過倒也諷刺的緊,所謂守貞僅是幌子而已,不過是守著你留下的大把銀子,和某些英俊男子廝混罷了,聽說也曾珠胎暗結,甚至一度曾在都督墳前卿卿我我,端的是風流至極啊。”


    周江東大怒,“曹賊,休得胡說壞她清白!”


    趙長衣嗬嗬一笑,“若不是胡說呢?”


    周江東睚眥目裂,他深知趙長衣是誰,也知曉這個男人雖然生性多疑而且殺人不眨眼,但當得起梟雄兩字,說謊騙人,大概是他不屑為之的事情。


    但依然不信,怒道:“你胡說!”


    趙長衣大笑不止,笑了許久,才語重心長的道:“忠言逆耳呐,既然你說我說謊,那就當我在說謊好了,反正話已經說了,信不信皆由你。”


    頓了頓,“反正我將死,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大都督,你覺得我是騙你呢,還是沒有騙你?”


    自己慢慢猜去罷。


    那條臥龍能氣你三次,我就氣不得你?


    小喬守節是真。


    至於後麵那些事,不過是自己編纂的罷了,若是小喬真是那種人,也不會便宜了其他男子,自己早派人將她接到洛陽。之所以如此說,無他,就是不想讓這位大都督過上好日子,別說是他,哪怕是大耳賊和孫權孫策在這裏,我趙長衣就算是死,也得讓你們一輩子難受。


    鬥了一輩子,我豈會讓你們痛快。


    如今自己便在大都督心裏種下了一根刺。


    難受死他。


    李汝魚就站在趙長衣身邊,他並不知道趙長衣說的話是真是假,不過此刻也沒心思去管,隻是可憐那位周江東,餘生大概都得被這根刺紮心了。


    按住腰間鏽劍,“那麽,你究竟是誰呢?”


    趙長衣想了片刻,認真的道:“其實我很想說一句,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然而在大涼天下,這句話還真說不出口,妖孽實在太多,我曹操梟雄一輩子,有些人確實不得不服。”


    比如女帝。


    比如西楚霸王項羽。


    比如大涼那個樞相公、嶽平川、夫子,甚至王琨之流,皆不在自己之下。


    尤其鐵血相公王琨……真不是王莽?


    天穹驚雷炸裂,欲落。


    趙長衣終於說出了他自己的身份,雖然定天下後,異人全力出手也不會引驚雷,但若是曝露身份,依然會有雷落。


    嗆啷啷~


    鏽劍緩緩出鞘。


    李汝魚的聲音很冷:“曹操,可以請你去死了嗎?”


    曹操哈哈大笑,“請。”


    死在李汝魚劍下,總比被驚雷劈成焦炭要來得體麵。


    負手,望天下。


    這位一世梟雄,在大涼天下亦攪弄起無邊風雲的人,在鏽劍穿胸而過的時候,想起了當年橫槊賦詩的壯誌,想起了一曲短歌行之中的匡世初心。


    臉上帶著笑意,用盡胸腔之中最後的力氣,如高高在上的君王,俯視著天下,高聲而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聲音減低漸無聲。


    最後一句,僅有李汝魚一人聽見。


    聽見這一句時,便若有千斤石錘狠狠的砸在心上,一直認為殺趙長衣心安理得的李汝魚的臉上浮起一抹惘然,原來,趙長衣是這樣的曹操。


    可惜生錯了時代,來到了這注定眾多梟雄皆悲劇的大涼。


    看著趙長衣的屍首,輕輕彎腰,拱手,行軍伍之禮。


    曹操,當得起自己這一禮。


    李汝魚心中默念: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何時才能讓這天下歸心?


    李汝魚歎了口氣,心底深處的野望在沸騰,當是那一日罷……女帝遠走東土,趙禎登基,我李汝魚兼國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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