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異人出,便有驚雷落。


    在手中長劍落下化作一道閃電時,李汝魚悚然驚醒,難道星空之上,有人掌驚雷主天道,一如自己此刻,揮劍落驚雷而劈異人。


    難道星空之上真有神仙?


    不敢多做此想。


    若是有神仙,範文正難道不配升仙,為何依然在大涼天下,今夜顯聖跡。


    李汝魚居高空望山川大地,山如頑石人如微塵,但他能看見郭解,也能看見另外一道身影——英布,這率先落下的劍,直指英布。


    劍化紫電,撕裂長空洶湧而下。


    這一刻的李汝魚,就似那天上仙人,掌驚雷而劈異人。


    大地上。


    隨著李汝魚借春風而登天,半魔金身的郭解有些不安,卻執著的不願意抬頭看天,自己此刻雖然踏足人間謫劍仙之境,但卻不能上青天而戰。


    謫仙亦是人,不是仙。


    直到天穹上落下一道紫電時,郭解才心有所感,旋即不知道是失落還是慶幸,那一道紫電並非劈向自己,而是劈向鎮外的蓮塘。


    這道紫電,必然是李汝魚手筆。


    李汝魚不殺自己,卻先殺鎮外之人,是誰?


    持丈八蛇矛的削瘦青年,那人和李汝魚就算不是朋友,但至少不是敵人,那麽就隻能是殺楚漢之爭中三大名將的英布!


    然而那是英布,是狂傲得敢和西楚霸王叫板的英布,在異人武道節節拔高的大涼天下,李汝魚哪怕在青天之上掌驚雷,就能殺?


    郭解有些不信。


    蓮塘外,丈八蛇矛如蛇,純淨蒼穹狂傲絕倫,本是個不分勝負不死不休的局麵,隨著天穹那一道紫電降落,這個局麵被打破。


    燕人張翼德哂笑一聲,收矛。


    一退再退。


    既然一時間殺不了英布,那就讓天穹落下的紫電來,自己看熱鬧便是。


    收矛退後的燕人張翼德不再是異人。


    而是徐府家仆之後,心中隻有大小姐徐秋歌,欲要東進護任紅嬋,再南下殺燕狂徒的燕人。


    身與心,皆屬於大涼天下的燕人。


    一身黑衣,手持純淨蒼穹的英布看著那位勇猛無雙的削瘦青年收矛之後,忍不住讚了一句,此人之勇猛,若是在楚漢之爭中,必然是超越樊噲之流的無雙猛將,也許整個楚漢之爭裏,能和他一較高低的大概也就自己和霸王等屈指可數幾人而已。


    也不知是後世哪來的異人。


    英布的記憶裏,楚漢之前的曆史,並無用蛇矛有此勇猛之人,那麽必然是自己之後的後來者,此刻天穹紫電落下,削瘦青年收矛,英布亦是暗讚了一聲。


    不趁機殺自己,而是直爽的選擇旁觀,不失一條真漢子。


    英布抬頭,看紫電落下。


    心中升起一絲不安的感覺,這道紫電很強,強得有些離譜,甚至猶在瀾山之巔老鏢師的那些萬千劍氣之上,沒準足以媲美夫子的大河之劍天上來——但這絕對不是劈異人的驚雷,畢竟小鎮被妖道左慈以道家術法蒙蔽了天機,異人出手不引驚雷。


    否則自己先前和用蛇矛的削瘦青年大戰,早該有驚雷落下。


    那麽這道紫電……


    借春風而上青天的李汝魚手筆!


    想到這,英布有些恚怒,覺得自己被蔑視了……


    你李汝魚本在和郭解大戰,上了青天之後,第一個要殺的人竟然是自己,顯然在李汝魚看來,自己比郭解更弱。


    所以先殺弱者,再全力殺更強之人。


    英布亦不能接受這種侮辱。


    隻是他和郭解不一樣,郭解的不願受辱,是因為惡人本性,而英布則是因為狂……楚漢之爭中,一個敢和霸王叫板被打得落花流水後,又不知死活和劉邦叫板的人,能不狂?


    此等狂性,史上無幾。


    英布咆哮一聲,無視那道讓自己渾身汗毛炸立的紫電,揚天怒吼,“別以為你在青天之上,我就殺不了你!”


    英布屈腿,持槍。


    純淨蒼穹閃耀著蔚藍光華,直指天穹之上。


    英布狂性大發。


    暴起!


    這一刻,英布再無所顧忌,麵對這強得離譜的一道紫電,一身槍道,加上來到大涼之後節節拔高的武道修為,盡數聚在這一槍上。


    英布如一條狂狼,躍空而起。


    躍空而起的刹那之間,燦爛的蔚藍光華綻放,刹那之間,在漆黑的夜裏,大地上出現一片方圓逾百米的蔚藍蒼穹。


    純淨得令人心醉。


    宛若漆黑的大地上,燦爛綻放了一朵純藍色的花。


    驚豔至極。


    純淨的巨大蒼穹騰空而起,如張開的方巾,悍然無所畏懼,狂傲萬分的迎向那一道紫電。


    那一片純淨蒼穹之下,大風割麵如刀。


    整個蓮塘的水,都在激蕩席卷,如被無形的手牽引,跟隨在那片純淨的藍色蒼穹之後,挾裹著數不盡的遊魚騰空而起,完全違背了常識。


    蓮塘,已成空池,隻剩撲倒在淤泥裏的蓮葉荷花。


    荷花是範文正一夜春來的聖跡。


    紫電洶湧落下。


    那片蔚藍的純淨蒼穹上升數百米後,英布出槍,出槍刹那,有狼嘯山野,本在純淨蒼穹之下的整座蓮塘的池水,後發先至,隨著英布出槍,破開了純淨蒼穹,如衝天之水,直潑天穹。


    池水變幻,依附長槍,竟化作一頭猙獰萬分的嘯天之狼。


    狂性無雙!


    這一槍,亦可媲美人間謫劍仙。


    英布快意大笑,這一刻,管你什麽江山什麽霸業,我隻一槍,必要擊潰紫電刺穿天幕,讓那倨傲李汝魚付出生命的代價。


    讓世人知曉,我英布之狂。


    不輸霸王。


    大涼天下雖有夫子之大河之劍,又有老鏢師的萬千劍氣,但無韓信之兵道,亦無霸王之長槍,那麽我英布才是真正的無敵!


    別說你李汝魚,哪怕是半魔金身的郭解,我亦可一槍破之!


    這,才是我英布該有的英雄風姿!


    狂。


    我英布一生,此字足矣。


    整座蓮塘之水化作的嘯天狼,依附在那一柄千古名槍純淨蒼穹之上,以狂傲無匹之姿,悍然迎上那一道紫電。


    一刹之間,天地無色。


    從天而降的紫電,如一道細線,將整個天地一分為二,旋即嗡的一聲,穿入了整座蓮池水化成的嘯天狼裏,又精確無誤的落在純淨蒼穹的槍尖之上。


    千古名槍純淨蒼穹,節節開花。


    唰!


    一聲幹淨利落的聲音,紫電穿破一切阻礙,如一道無比細小的線,無可阻擋的穿過那片騰空而起的純淨蒼穹。


    無聲之中,蓮塘畔驟現深坑。


    狂暴的氣浪瞬間四散席卷,強如持丈八蛇矛的燕人,也在這狂暴氣浪中站立不穩,一退再退,直到退到百米開外。


    震驚莫名的看著深坑中央那柄劍身輕顫搖晃的長劍,不可置信。


    蓮塘畔,如被隕石砸落。


    石廟小鎮之屋宇,早已在先前大戰之中破碎不堪,再被狂暴氣浪席卷,頓時坍塌大半,淪為廢墟狼藉不堪。


    蓮塘池水化作雨點灑落。


    半空,英布依然保持著出槍的姿勢。


    他清晰的看見,紫電破開了整座蓮塘池水凝聚的嘯天狼,又親眼看見那道紫電一寸寸的破開純淨蒼穹,讓這柄千古名槍化為飛沙,最後又眼睜睜看著紫電穿透自己的身體。


    無可阻擋!


    英布不想相信,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世間有劍,能如此無敵。


    哪怕是霸王之槍,也做不到。


    然而這是事實。


    自己敗了,全力出槍媲美人間謫劍仙的一槍,依然敗給了那柄從天而落,宛若在天地之間牽扯出一條細線的長劍。


    敗,就是死亡。


    於是英布死了,身軀從半空墜落,在即將落地炸裂之前,英布隻是落寞的喟歎了一句:


    妖孽真他媽多。


    上一世為人,有妖孽韓信張良霸王範增之輩,這一世為異,卻有大涼女帝、黑衣文人、夫子、李汝魚之流。


    簡直諷刺。


    為何我英布,總是戰妖孽,又敗於妖孽?


    然而我英布無悔,哪怕是死亡,而已改變不了我狂傲一生目中無人的初心,因我英布,本就該是天下無雙的蓋世英雄啊……


    燕人手持丈八蛇矛,看著炸裂之後化作飛灰湮滅,在這片天下沒有留下一絲痕跡的英布,肅然起敬。


    不論他立場如何,也不論是非對錯。


    他的狂,他的槍,都不負那武人心中至高的尊崇之稱:人間英雄。


    英布,當得起!


    就在燕人感觸之際,深坑之中的那柄顫抖長劍,嗡的一聲,倏然間一閃而逝,消失在夜空裏,似天穹之上有釣魚線牽扯了回去。


    那劍,便是魚鉤。


    燕人苦笑了一聲,毅然而絕然的遠離了石廟鎮。


    隻怕下一此紫電落下,整個石廟鎮都會被夷為平地……畢竟再落紫電,要斬的是人間謫劍仙的半魔金身郭解!


    ……


    ……


    揮手落劍,劍化紫電,斬謫仙。


    李汝魚心中很快意。


    原來,這就是無敵的感覺!


    難怪,武道者畢生的追求,大多是追尋武道上的巔峰寂寞,隻因這獨坐山巔的無敵之感,才是人間最快意之事。


    雖然這種無敵的感覺,從本質上來說,是屬於範文正的聖跡,當今夜塵埃落定之日,自己將落凡塵,和瀾山之巔短暫躋身人間謫劍仙一般無異。


    但今夜這番經曆,對自己的劍道砥礪意義非凡。


    也隻有經曆過今夜之戰,李汝魚才明白夫子的劍道有多恐怖,即使自己此刻有無敵之姿,可比起觀漁城那一劍天河來,依然有不逮。


    夫子,終究還是大涼劍道青山,近來無人可越。


    但自己今夜,已望山巔。


    李汝魚手執長劍,立於青天紫鯤之上,俯視半魔金身。


    該你了。


    鬆手,長劍墜落,化紫電!


    ……


    ……


    從紫電墜落,到英布身死魂銷,郭解一直默默看著。


    他本可以和英布聯手。


    但他沒有。


    他不願意,也知道英布不會願意,畢竟那是個史上狂傲無雙的人,麵對那道紫電,他的狂傲初心絕對不允許任何人插手。


    想必,英布死時,也沒有後悔。


    但是……


    從始至終,郭解都是平視著看這一切,沒有一丁點的仰視天穹。


    他不願意!


    就算李汝魚此刻在俯視他,他也不願意仰視。


    英布很狂。


    郭解不狂,他不願意仰視,是因為他是大漢天下第一劍客,哪怕是衛青和蟲達,也沒有資格俯視他,又何況區區少年李汝魚。


    這無關劍道高矮。


    曾經的大漢天下,但凡俯視過郭解的人,都死了,隻有劉徹例外。


    劉徹俯視,郭解卻拿他沒辦法。


    但那是大漢天下。


    如果來到大涼,劉徹再一次俯視郭解,郭解會毫不猶豫的出劍……異人紛紛的大涼天下,武道拔高,瀾山之巔後人間一夜入高武,武道匹夫也可屠龍!


    半魔金身的郭解有此信心。


    青天之上,有紫電落下,以無敵之姿。


    青天之上,有人俯視。


    郭解怒極反笑。


    善惡一念之間,最終成為惡人的郭解,其內心本性,終究還是凶性居多,又何況此時擁有半魔金身,惡人本性畢露。


    何謂惡人本性?


    不懼死!


    這和王越的無懼截然不同,王越無懼,是無懼任何一切。


    既然不懼死,那便出劍罷。


    郭解惡向膽邊生,殺性狂躁而起,身後半魔金身,金身佛像唱佛音,單手合十,手上有佛光凝聚,化為一杆降魔杵。


    半魔虛影生鬼泣,鬼手虛抓,抓出一柄屠刀。


    半魔金身,左降魔,目光慈悲普渡眾生,右屠刀,目光猙獰殺伐人間。


    依然佛光普照。


    依然魔氣滔天。


    郭解出劍。


    長劍已崩碎的郭解,反身,伸手,半魔金身那高達百米的身影,便在郭解伸手之劍,如光輝斂聚,盡數聚於其手。


    化而為劍。


    郭解身上,泛散出無盡魔氣,亦流溢著無盡佛光,在極盡的變幻中,郭解的肉身竟然詭異的幻化,隨即一半魔氣繚繞五官扭曲殺意滔天凶性畢露,一半佛光普照麵目慈悲憐天憫人佛性醇正。


    半魔金身,不再是身後的憑靠虛影。


    郭解自身,便是半魔金身。


    郭解出劍,迎天而斬。


    亦是無敵之姿。


    我是大漢第一劍客,我是天下第一惡俠,善惡一念而不分,如今我郭解已是半魔金身,這一劍,可屠龍,亦可斬天。


    更可破紫電而戮紫鯤。


    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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