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剩下兩人。


    穿著皇袍的婦人和身著長衫的少年。


    婦人看雪,單純的看雪。


    忽然發現,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停下來安靜的看過雪了,想起小時候,每次下雪時都會萬分雀躍的跑進雪地裏撒瘋。


    當年陪自己撒瘋的兩個女子,一個已死多年,一個今日心死於夕照山。


    隻剩下自己,寂寥若斯。


    婦人忽然覺得人生好是沒趣。


    少年亦在看雪,目光透過雪幕,落在很遠很遠的青州。


    婦人忽然輕聲說了句:“你可知曉?”


    李汝魚茫然,“知曉什麽?”


    婦人起身,從雪幕裏撈過幾朵雪花,落在手心處,化作滴滴冰水。


    “鐵叔為什麽會親手殺了他那個異人兒子。”


    李汝魚搖頭,“他不曾說過。”


    婦人恍然,沒有言語挑破,既然他不說我也不說罷,他如此看中於你,不是因為你雷劈不死,而是因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同樣的影子。


    起身走入雪幕,留下一句話:“劍房去青州那一劍不輸趙驪之槊。”


    黃袍披雪,落寞孤單。


    李汝魚心慰許多。


    ……


    ……


    臨安一戰後,天下形勢驟變。


    同知樞密院事蘇長今率五百騎兵前往廣西矩州,欲要肅清西軍之中的乾王黨羽,適時臨安尚未大戰,西軍將領縱然知道蘇長今是來殺人的,可也不敢反。


    但有人敢。


    蘇長今等五百人遭遇流寇截殺,五百鐵騎和這位樞密院的副相公殉職戰死。


    廣西境內,西軍坐鎮何來流寇?


    很快,南鎮撫司秘密送回臨安的諜報揭秘真相:所謂流寇,是大理國的一位精銳武將段威率領的大軍,足足三千人,殺了蘇長今等人後,便隱秘的進駐在柳州。


    臨安朝野群憤。


    尤其是出自同安蘇氏的官員,紛紛上奏,言稱乾王勾結大理而反涼,請女帝出兵平叛西軍,再滅大理為蘇相公雪恨。


    一時間折子如雪飄。


    但女帝卻力壓重議做了個很出人意料的決定:閑安王趙長衣,就藩廣西柳州。


    事實上在嶽平川死的那日,趙長衣便已赴往柳州。


    隨行之人,有階下囚徐秋歌和沈望曙。


    閑安王的就藩,讓很多人品出了不同的意思。


    如今廣西那邊是個什麽狀況,整個臨安幾乎沒人知道——南北鎮撫司自送了關於蘇長今身死的消息出來後,便斷了聯絡。


    整個廣西和蜀中的南北鎮撫司都似已經被西軍連根拔除。


    再沒有絲毫消息傳出。


    西軍那邊,趙驪的殘黨是不是反了?


    不知道。


    大理的三千士兵,是否還在廣西和西軍勾搭起來了?


    不知道。


    蜀中那邊,徐繼祖率領的摧山卒是否也反了?


    不知道。


    什麽都不知道,女帝卻讓趙長衣帶了區區數百府兵和隨從奴仆,就這麽前往廣西就藩。


    她是有多心大?


    她就不怕趙長衣進入廣西境內,就被叛軍殺了麽。


    她就不怕趙長衣為了活命,成為叛軍的傀儡,被擁立為王麽。


    但有人揣摩出了另外的意思。


    如果西軍真的叛了,那麽趙長衣的就藩,很可能就是另外一種意義:孤身平叛!


    趙長衣孤身平叛成功,其在大涼天下的威望,將會塑造成另外一個樞相公或者嶽平川,遠遠淩駕於東宮太子之上。


    若真如此,隻怕今後便會有人提出改立儲君的折子。


    女帝此舉,儼然是為趙長衣鋪路。


    這是何等的大手筆,儼然孤注一擲的賭徒心理。


    但是趙長衣能孤身平叛?


    沒人相信他做的到。


    西軍有兵馬十數萬,更有良將無數,別說趙長衣一個人,就是讓樞相公率領鎮北軍去平叛,也絕非三月半年的事情,一個不好,這把叛逆之火很可能燒出廣西,危及臨安。


    曆史上又不是沒有這樣的事情。


    在大燕之前曾有一朝,立國祚數十年後,藩王割據之勢隱隱危及江山社稷,於是當朝君王登基之後,在文臣建議下采取削藩之策。


    手段過於血腥,不少藩王落了個淒涼下場。


    一位藩王不甘心束手待斃。


    於是當朝天子發兵平叛,兵力、民心皆無優勢的那位藩王,竟然鬼使神差般屢戰屢勝,打出了諸多莫名其妙的大勝,如野火燎原一般壯大起來。


    最後更是揮師入京都,皇宮大火,當朝天子生死不知。


    那位藩王登基為帝。


    國號還是那個國號,但江山卻換了人。


    不過倒也是幸運,那位藩王是位治國賢帝,一手打造了出鍠鍠盛世,直到後來軍鎮割據致使天下陷入紛亂,最後被大燕太祖得到兵聖百裏春香後一統了天下。


    以史為鑒。


    趙長衣孤身平叛,若是成了傀儡,指不準曆史便會重演。


    畢竟趙長衣雖然不是女帝所生,在宗正寺的族譜上,出身也有些黯然,但他確確實實是大涼順宗的血脈。


    叛軍擁立他為帝正國本,還真有大義之辭。


    朝野爭論如何,無法更改陛下旨意。


    於是大家便等著。


    隻不過多多少少有識之士,心存悲觀,而王琨等有心人,則樂於見到這種局麵——總得有一個契機讓太子趙愭參政分政。


    而在閑安王趙長衣就藩之時,臨安發出訃告,嶽家王爺和嶽家王妃皆死於叛王趙驪之手。


    嶽平川的屍骨被三世子運回開封。


    連帶王妃的屍首,隻不過讓人不解的是,運送王妃的棺槨,被三世子下令嚴禁任何人靠近,是以棺槨裏的屍首真是王妃,無人得知。


    隻有負責押送棺槨的儒將虞棄文見過一麵。


    棺槨屍首著翠裙,梳少婦髻。


    身畔有古劍陪伴。


    這位知曉當年事宜的儒將心裏明鏡,倒是沒聲張,隻在無人時歎氣,自語說王爺雖然從沒愛過你,但你終究還是當了王妃,泉下有知,也該感到幸福罷。


    至於真正的王妃在哪裏,虞棄文不關心。


    反正是個異人。


    反正如今的北方,是即將世襲罔替的三世子天下,沒人會在意這個真正的王妃死還是活。


    不過虞棄文心情依然很亂。


    廣西那邊的情況含糊不明,沒人知道西軍是否真的叛了大涼。


    如今三世子即將世襲罔替,按說開封應安穩。


    可惜大風輕騎裏已經有流言在悄無聲裏的蔓延:老王爺嶽平川之死,和三世子有著不可言說的關係,更是傳言,老將軍孤獨鷲滿府已被滅門,滅門者正是持槍入臨安的三世子。


    這個消息如蝗蟲一般,又如毒藥。


    腐蝕著鎮北軍心。


    如果任他蔓延下去,鎮北軍的軍心潰散是一回事,很可能導致一生隻服嶽王爺的許誅等人的不滿,而臨安旨意讓三世子世襲罔替的話……


    鎮北軍會不會反?


    大涼這天下啊……隱然有大亂之世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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