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去冗之死,無數人目睹。


    城內,夏侯遲護目怒睜,雙眼充血,渾身青筋虯紮,卻死死的按捺住內心的激憤,將情緒壓倒在心底,帶領老兵死守兩座城門。


    死守!


    目睹讀書人之死,再聞得那豪氣雲霄的臨終壯言,觀漁老兵血性激揚,心中被壓抑了十數日的熱血沸騰如織。


    無數男兒睚眥目裂,恨不得上城牆打殺那些蟻卒。


    然而軍令如山。


    熱血被強行壓在心頭,等待著迸裂之時。


    黃昏時候,北蠻最後一次攻城,北城牆守兵幾乎死盡,若非最後時刻李汝魚率領東城牆的守兵趕到,北城門便會失守。


    觀漁縣令周懷素狂放不羈,殺得興起,在北蠻士卒被殺退之時,這位讀書人竟然欲順著北蠻的雲梯爬下去,若非被李汝魚拉住,他還真殺了下去。


    最後一波無望,北蠻軍後響起了鳴金收兵聲。


    李汝魚來不及喘息,對城下的夏侯遲吼道:“開門,出城!”


    觀漁守不住,那便殺出去。


    是死是活,就看今朝!


    夏侯遲滿臉漲紅,情緒激奮,振臂高呼,“兒郎們,隨我出城,殺北蠻!”


    這位曆經沙場戰事的老將恍然間回到了永安元年,城頭上的少年,這一刻就如當年那位身先士卒的狄相公。


    可如今狄相公又在哪裏?


    觀漁不幸,守將李汝魚。


    觀漁大幸,守將李汝魚!


    城內兩千守兵經過一日養精蓄銳,心情激憤難耐,守城門的士卒打開早就破爛不堪的城門,五百鐵騎率先出城,風馳電掣直追撤退的北蠻士卒。


    其後一千五百老兵,如猛虎出匣一般湧出城牆。


    觀漁城,今日不守城,反攻。


    殺。


    讀書人薛去冗尚且不懼死,我等醉臥沙場的男兒又何懼死。


    幹他娘/的北蠻!


    物極必反。


    被壓抑了十數日的熱血迸裂,戰鼓在每一個人心間擂動,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渾身上下血脈賁張,隻想用血來洗刷這些日子的屈辱。


    殺,唯有殺,唯有血,才能釋放心中怒火。


    我沙場男兒不輸讀書人,願薛縣令在天瞑目,願王立堅老將軍九泉含笑。


    這才是沙場的靈魂。


    觀漁老兵,如虎下山。


    寒光霍霍,映照殘陽。


    站在城牆上,李汝魚眺望了一眼東方,旋即跟隨大軍出城,騎在馬上長劍出鞘欣慰的大笑,喃語了一句,薛去冗,你看見了嗎?


    這正是不惜讓薛去冗送死想要達到的目的。


    血性,隻有用血來激發。


    安梨花有些意外,有些吃驚,有些恚怒。


    觀漁守將,安敢欺我!


    就這點兵馬,也敢出城硬撼我數千大軍,當我安梨花所率兵馬是待收割的韭菜麽,不龜縮觀漁城,竟然出城反擊,簡直找死。


    戰鼓擂動,軍令頻出。


    北蠻大軍傾巢而出,匯合攻城退下的兵馬,分左中右三路,中路騎兵一馬當先,強勢的和觀漁那五百騎兵撞陣。


    片刻之間,觀漁城外飛沙走石。


    刀劍交擊聲,盔甲相撞聲,戰馬嘶鳴聲混雜一起,譜響一曲悲壯戰歌,鮮血在落日餘暉下滿天飛灑,無數男兒在刀劍長戟之下被絞殺,生命如留人河水一般滾滾而逝去。


    無人退縮!


    觀漁老兵不退,我等男兒,還不如薛縣令乎?


    北蠻男兒不退,這些日子攻城不下的積鬱瞬間爆發出來,兵力倍之,正是趁此機會殺光觀漁城這些大涼弱雞,撈取軍功之時。


    殺。


    刀刀見血,所有人都血紅著雙眼,悍不畏死的拚命。


    活著的人越來越少。


    安梨花坐鎮後軍戰車之上,見狀笑了。


    北蠻大軍,正不斷蠶食敵軍,隻需再有小半個時辰,便可全殲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大涼蠢材。


    整場戰事,隻需要半個時辰!


    安梨花的笑容忽然僵滯,不可置信的側首看向左邊。


    斜刺裏,東方忽有煙塵彌漫。


    一隊騎軍,人不多,三五百人,皆騎著孱弱戰馬,所穿盔甲破舊不堪,從彌漫的煙塵裏穿雲而出,如離弦之箭,撕開所有斥候的防線,直插北蠻大軍左翼。


    當先一人,身騎白馬手持銀槍,長發在風中飛舞,不著盔甲而穿白衣,衣袖飄飄風姿颯爽,這一刻如戰神,無可阻擋的率軍撞陣。


    北蠻左翼大軍廝殺中,被這斜刺裏的數百騎兵一撞陣,頓時軍心潰散,瞬間有些潰不成軍。


    白馬銀槍,率軍如箭,士氣如虹,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如收割韭菜!


    安梨花猛然驚醒……哪裏來的騎軍?


    雲州的援兵?


    旋即想起了什麽,不是雲州援兵,是那群自己沒放在心上的大涼流寇!


    亦是散兵潰勇。


    北蠻女將軍,這一刻臉如死灰,死死的盯著那位白馬銀槍如戰神一般撞陣的年輕人,如一道白色閃電,狠狠的撞擊在安梨花心上。


    恍然間,不知道身在何處。


    是那個人?


    安梨花的臉色,詭異的浮起一抹姹紅,按在秀戎刀上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最終並沒有發出變陣的軍令。


    歎了口氣。


    就這樣罷。


    ……


    ……


    戰馬已死,揮劍殺人的李汝魚麵不改色,一劍劈死一個北蠻刀兵後,抬頭看了一眼東方。


    笑了。


    他終於來了。


    昨夜在城頭,被夏侯遲家的婆姨戲謔之後,自己在東城牆上遠望,便看見極遠處有白衣白馬人持槍而立在曠野裏。


    因為北蠻斥候的緣故而不敢過於靠近。


    也不知道他是第幾日出現在那裏了。


    但他終究被自己發現了,靠著彼此之間僅有的那一點默契,今日反攻出奇製勝,更希望他能配合自己,擔任奇兵的角色。


    他沒有讓自己失望。


    正笑間,有北蠻刀兵悄無聲息的從後麵一刀砍來,等李汝魚發現時,刀光已在頭頂,刹那之間遍體冷汗,卻忽然聽見一聲悶哼。


    回首看時,北蠻刀兵軟綿綿的癱在地上。


    那個在城頭戲謔過自己的夏侯遲家的悍婦咧嘴一笑,“我的刀快不?”


    李汝魚又笑,點頭,“很快。”


    悍婦轉身,揮刀殺敵,不遜觀漁老兵,灑脫而粗俗的聲音飄來:“要是還能活著回去,嬸兒真的願意給你介紹個胸大臀翹的,你的小肉蟲就會長大啦。”


    李汝魚哭笑不得。


    ……


    ……


    在觀漁反攻之前,觀漁城東門數裏出,有個年輕人,身騎白馬,手執銀槍,默默的望著夕陽下的觀漁城,不發一語。


    心中不無擔憂。


    他懂不懂?


    手持從北蠻斥候手上搶奪過來的製式弓弩,同樣騎在馬上的同伴有些擔心的問道:“就靠這些散兵遊勇,真的能硬撼北蠻大軍?”


    白馬持槍的年輕人笑了笑,“足矣。”


    三千越甲可吞吳。


    身後,站著數百這些日子歸攏的大涼潰兵,大多是先前大敗之時的逃兵,若是回到大涼軍伍中,逃不掉被問斬的下場。


    被自己歸攏後,便一起遊曳在戰亂的燕雲十六州,尋找活命的機會。


    這一次,若能殺得那北蠻女將軍大敗而歸,這些潰兵便能將功折罪,不說獲得軍功,至少性命無虞,是以根本不用懷疑他們的戰力。


    為生而戰,豈有不盡力。


    遠處,傳來號角爭鳴聲,北蠻攻城大軍開始退兵。


    白馬持槍人精神一振。


    死死的盯著觀漁城前,能否反敗為勝,就看城裏那個少年能否盯準這一次戰機,若是錯過戰機,觀漁必失,反之,則有可能絕地求生。


    下一刻,白馬持槍人長出了一口氣。


    北蠻兵馬之後,出現滾滾煙塵,落日餘暉下,數百騎殺出了觀漁城,其後是一片塵土飛揚裏的一千餘步兵!


    觀漁城,不按常理的反擊!


    白馬持槍人長笑一聲,回頭朗聲道:“且隨我衝殺一遭,爾等能否榮歸故鄉,皆看今日!”


    提槍,上陣。


    君子旗馬後,是持弓弩的漢子花小刀。


    再其後,是四百餘一心歸故鄉而不得的大涼潰兵,血紅著眼一語不發,狂肆奔襲,皆欲借此戰事,洗刷逃兵之罪。


    回家的誘惑,讓這群抬不起頭的潰兵血脈賁張。


    散兵潰勇,利箭穿心。


    白馬銀槍,一馬當先,率先衝向北蠻左翼,今欲出奇招,起功名於野,博一生青雲。


    我乃江秋州君子旗。


    洛陽城中謠。


    大將名師莫自牢,千軍萬馬避白袍。


    吾亦是南朝取城三十二座的白馬陳慶之!


    ……


    ……


    永貞元年的戰事,以守將李汝魚破釜沉舟的反攻奇招為引,以江秋州異人君子旗帥四百餘殘兵利箭穿心的奇襲為序,徹底的拉開落幕。


    觀漁城前,血流如河。


    北蠻大敗。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何時秋風悲畫扇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何時秋風悲畫扇並收藏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