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個好人,其實也是一個缺愛的人。


    心中充滿了陰霾。


    但愛是可以驅走陰霾的。


    陳丹曾經有機會做嚴闖生命中的陽光。


    但是她錯過了。


    這才造成了後來的這些是非。


    現在,嚴闖離開了。


    陳丹說,她相信,嚴闖內心的陰霾並沒有因為那場複仇的婚禮而結束。


    相反的,嚴闖內心的陰霾會更深,更無法排解。


    因為他會更痛苦。


    更無法自拔。


    因為他是愛自己的。


    因為愛自己,但又不得不傷害自己,所以他的內心一定充滿了內疚和自責。


    還有對自己那深沉的,無法釋懷的愛戀與思念。


    那種深藏於心,不敢宣告於口的愛戀與思念。


    所以,雖然在婚禮後,明麵上,陳丹是那個可憐人。


    但嚴闖其實更可憐。


    更需要被拯救。


    而陳丹,就是那個可以拯救嚴闖的人。


    她有責任,有義務,舍我其誰要去拯救嚴闖。


    這是嚴闖的機會,也是陳丹的機會。


    我聽了陳丹的話。


    我想,這個陳丹從前是一個特別自戀的人。


    自戀到了可笑,甚至可憐的地步。


    明明溫紹年與她就是普通同學的關係。


    秋毫無犯、井水不犯河水。


    但偏偏總是擺出一副她與溫紹年已經山盟海誓、海枯石爛了一樣。


    溫紹年不選擇她,喜歡別的女人就是渣男,就是陳世美,就是忘恩負義,就是始亂終棄。


    她總是活在自己臆想中的世界裏。


    哪怕溫紹年已經當麵拒絕了她好多次,但陳丹還是不肯相信自己在溫紹年的心中沒有位置。


    而把那種拒絕,當成了溫紹年對她的考驗,是一種欲擒故縱。


    可現在呢?


    當陳丹篤定地說出,嚴闖心裏一定是還愛著自己,還在牽掛自己,隻有自己才能拯救他時。


    卻一點都不顯得自戀、自大、臭屁、可笑。


    反而是順理成章、合情合理,仿佛事情本該如此,道理就是這樣。


    可見,每個人的性格不同。


    每個人都有自己性格的優點和缺點。


    甚至同樣一種性格,在麵對不同的人時,在不同的情境中時,也會有不同的解讀,給人以不同的觀感。


    就比如戀愛。


    當一個女人喜歡發脾氣時。


    愛你的人覺得你是在撒嬌。


    不愛你的人,覺得你是在胡鬧。


    比如陳丹。


    因為溫紹年不愛她,所以她想的越多,就越可笑。


    因為嚴闖愛她,所以她想的越多,就越接近愛情。


    我很高興看到陳丹現在的狀態。


    那種老娘就是看上你了,你跑不掉的狀態。


    我知道,之前她也曾經彷徨過。


    也曾經在懷疑,嚴闖到底愛不愛她。


    好在,在我和溫紹年的開解下,陳丹又堅定了起來。


    這樣的女人,一旦堅定了,就會一往無前。


    被陳丹這樣的女人愛上。


    如果你也愛她,你一定會很幸福。


    當然,如果你不愛她,也一定會很痛苦的。


    好在,嚴闖是愛她的。


    ……


    陳丹的這一次尋找,足足找了一年。


    這一年裏,陳丹幾乎跑遍了國內的所有大中城市。


    因為她覺得,以嚴闖的教育背景,他還是應該會留在大中城市工作的。


    因為他也要生活。


    嚴闖在大學,是學的金融。


    於是陳丹在每個城市,都會去那些金融公司打聽,但都沒有找到嚴闖。


    後來,還是我提醒的陳丹。


    因為陳丹一直在外地,所以與我的聯係,都是在網絡上。


    用微信聊天。


    我對陳丹說,嚴闖確實是學金融的。


    但你確定,他喜歡的真就是金融麽?


    他來省城上大學,是為了你,是為了完成那個複仇計劃。


    那麽他選擇這個專業,可能不是因為他喜歡這個專業,或者適合這個專業。


    僅僅是因為,當時他的高考分數,可能也就是報考這個專業最有把握吧?


    我還開玩笑地對陳丹說:“你看,你不隻是影響了嚴闖的愛情,還影響了他的事業呢。”


    陳丹沒有理會我的玩笑,而是像是醒悟了一般對我說:“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在嚴闖從事的職業應該不是金融,而是他自己喜歡的?”


    我讚同:“是啊,如果我是嚴闖,我之前都是為別人活的。之前是那個不靠譜的,瘋瘋癲癲的媽,後來是不省心的,沒心沒肺的你,卻偏偏沒有為自己活過。現在他一個人終於自由了,當然想要為自己痛快活一把了。一定會從事自己喜歡的職業,哪怕這個職業不掙錢,但他也一定會選擇的。現在就需要你自己去想了,嚴闖說過,其實他最想做的是什麽職業麽?”


    這個問題把陳丹給難住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嚴闖到底是喜歡什麽職業。


    急得都想抓頭發。


    陳丹實在是想不出,於是就問我:“歡喜,好歡喜,你最聰明了,你幫我好好想想?這些男生最喜歡玩什麽呢?給我點意見好不好?”


    對此,我也是愛莫能助。


    我發了一個無奈的表情給了陳丹。


    在手機鍵盤上打字道:“丹姐,我的小姑奶奶,你這不是趕鴨子上架麽?我怎麽知道那些男生喜歡玩什麽?我又不認識幾個男生。”


    我說的當然是實話。


    我認識的男生真不多。


    關於他們的職業理想。


    我隻知道溫紹年不想當富二代,想當一個為社會發聲的記者。


    楊傑想當一個最牛逼的工程師。


    我那個白癡哥哥的職業理想就是要當一個養尊處優、妻妾成群的寄生蟲。


    至於嚴闖,我和他之前都沒怎麽接觸過。


    雖然我是比較早的看出了這個男人心中有丘壑。


    但真的不知道他的喜好。


    “小時候?小時候你的玩伴裏麵沒有男孩麽?他們都喜歡什麽?”陳丹不死心地問。


    問得我一陣無語。


    嚴闖家雖然不算多麽富裕,但因為嚴麗群是廠裏的工程師,所以家裏條件還是可以的。


    那是城裏的中上人家。


    而我生活的地方,隻是農村的一個小村子。


    我們村裏的那些男孩玩的東西,怎麽能和嚴闖的一樣?


    於是我假裝沒好氣地說。


    “陳大小姐,我們農村的小孩都是撒尿和泥玩的,嚴闖也有這樣的愛好麽?”


    我這是一句氣話。


    但沒想到,卻是歪打正著。


    一下子啟發了陳丹的思維。


    “對啊!對啊!歡喜,你真是太聰明了,你說的實在是太對了!就是這樣的!玩泥巴,嚴闖喜歡的就是泥巴啊,玩泥巴就是他的理想。”


    我開始以為陳丹是在開玩笑。


    但陳丹還真不是在開玩笑。


    他和我講了一件和嚴闖在一起的事情。


    ……


    就是在陳丹當街向溫紹年表白失敗,在酒吧下藥還被我給破壞了之後那一次,陳丹的心情當然很鬱悶。


    於是就拉著嚴闖一起出去散心。


    他們去了南方的一個古鎮。


    小橋流水、綠瓦紅牆,很是幽靜。


    古鎮上有很多的老手藝藝人。


    在製作和售賣一些很有意思,但是也要快失傳的民間手工藝品。


    皮具、宋錦、竹編、草編、手工刺繡、藍印花布、蠟染、油紙傘、泥塑、剪紙、服飾、玩具、民俗彩墨畫、木板年畫、風箏、木雕、蛋雕、布堆畫等。


    精致玲瓏。


    惟妙惟肖。


    巧奪天工。


    讓人看得目不暇接,流連忘返。


    陳丹到了古鎮上的商業街,也被眼前的這些工藝品吸引了注意力,暫時忘記了情感不順的痛苦。


    於是她買了很多的東西。


    反正後麵有嚴闖在幫著拿包。


    陳丹自然可以撒歡地買了。


    很快,嚴闖手裏抱著的東西,就已經超過了眼睛,幾乎都沒法走路了。


    陳丹後來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就對嚴闖說,有沒有你喜歡的?


    你也買幾樣拿回去送給親人朋友啊。


    嚴闖笑著說,自己沒什麽可買的。


    於是陳丹也不再多說什麽,繼續自己買自己的。


    中間還讓嚴闖回去他們租住的旅館,送了一次東西。


    ……


    是的,雖然他們是一起出來旅遊散心的,但卻開了兩個房間。


    各住各的。


    這也是陳丹之前一直相信嚴闖的原因。


    雖然陳丹知道嚴闖很喜歡自己,但卻一直表現得君子。


    從來沒有對陳丹有過任何無禮的舉動。


    哪怕之前好幾次,陳丹喝多了,被嚴闖照顧,嚴闖也都沒有趁人之危過。


    哪怕這孤男寡女一起出來旅遊,在這樣一個風景如畫的小鎮上,在如此浪漫唯美的氣氛下,很容易發生一點特別的事情。


    但嚴闖也從沒有對陳丹做過什麽。


    連暗示都沒有。


    甚至在他們都要結婚了的時候,嚴闖也都沒有對陳丹有過任何親密的接觸。


    利用自己未婚夫的身份,去染指陳丹。


    哪怕陳丹已經不會拒絕了。


    他就是在陳丹身邊,當一個稱職的,隨叫隨到的,任由驅使的備胎。


    之前,陳丹以為這是嚴闖的人品靠得住。


    後來,當陳丹知道了嚴闖的複仇計劃後,她對此有了更深的認識。


    其實嚴闖報複她,不隻是隻有和她結婚這一個選擇。


    比如嚴闖可以用更直接的手段。


    趁著陳丹酒醉,把她占有了,再拋棄了,不也是一種報複麽?


    甚至更無恥一點的,拍攝點兩人親密的視頻發到網上去,不更是可以讓陳丹和陳丹的家人無地自容麽?


    想必,嚴闖要是這麽做了,嚴麗群一定會高興的。


    但嚴闖都沒那麽做。


    這說明,嚴闖的報複,也是有底線的。


    或者說,因為他確實喜歡上了陳丹。


    所以他一邊在按照媽媽的意思,執行著報複計劃。


    但又不願意做那些太極端,太傷害陳丹的事情。


    他就是一個矛盾的人。


    在媽媽與愛人,這兩個女人之間搖擺不定。


    備受煎熬。


    這也是後來陳丹覺得自己愛上了嚴闖的原因。


    畢竟,沒有愛是無緣無故的。


    總是有那麽一樣東西,讓你怦然心動。


    ……


    在小鎮上,嚴闖繼續陪著陳丹逛街。


    直到,嚴闖來到了一個泥人的攤子前,他停下了。


    泥人就是以泥土做為原料,進行人像的雕塑。


    比如著名的“泥人張”。


    據說“泥人張”創始人,是一個心特別靈,手特別巧的人。


    還十分有想象力。


    藝術都是來源於生活的。


    這位“泥人張”的創始人,沒事的時候,就在大街上、胡同裏、作坊裏、集市上,去仔細觀察打量三教九流的人。


    在戲院裏看戲的時候,上麵演著《三國》、《水滸》。


    他就拿著一塊泥巴,在下麵偷偷的捏製。


    戲演完了。


    他也捏完了。


    張飛、曹操、武鬆、蔣門神……個個逼真酷似,有模有樣。


    於是他捏泥人的手藝名聲大噪。


    這才有了“泥人張”的昵稱。


    而陳丹與嚴闖路過的這個泥人攤子。


    雖然不屬於泥人張的傳承。


    但是在當地也是很有名的。


    也有近百年的曆史了。


    他們這一派泥人,最大的特點就是追求真實、惟妙惟肖。


    不追求藝術上的誇張,而是著眼於反應社會風俗、世間百態。


    所以這一派的泥人,不是帝王將相,而是販夫走卒。


    拉車的,擔擔的,砍柴的,挑水的,做工的,買菜的,跑堂的,唱戲的……


    當然,因為這一派的泥人,沒有“泥人張”那麽大的名氣。


    所以在保護與推廣上,就很不得力。


    現在除了幾個老手藝人,基本上已經失傳了。


    ……


    陳丹對泥人不是很感興趣。


    但嚴闖卻對那些泥人充滿了興趣。


    他愣愣地看著,連陳丹的招呼都像是沒有聽到一樣。


    “嚴闖,你怎麽會喜歡這個?這都是小孩子過家家才玩的東西。”陳丹好奇地問。


    嚴闖認真地看著那些栩栩如生的泥人。


    “是啊,我就是喜歡這些小孩子過家家才玩的東西。”


    他很有感慨地說。


    當時陳丹不知道,嚴闖說這句話的深意。


    但是很久之後,陳丹知道了。


    出生在一個破碎的家庭裏麵,讓嚴闖其實在內心深處,對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充滿了渴望。


    他渴望有一個嚴厲卻充滿安全感的父親,一個嘮叨卻慈愛的母親。


    回到家,有父母的迎接,有溫馨的晚餐。


    吃完飯可以一起散步,周末可以一起去郊遊。


    這在別人的家庭中,看似最普通的生活。


    對嚴闖來說,卻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因為他的家,隻有一個神經兮兮的媽媽。


    所以小時候,嚴闖就把這種寄托放到了遊戲裏麵。


    本來,他想去和周圍的小朋友一起玩過家家的遊戲。


    那樣能讓嚴闖感到一種擁有完整家庭關係的快樂。


    但小孩子一邊是單純的,沒有心機,想起什麽說什麽,所以說童言無忌。


    一邊又是殘忍的。


    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玩笑,會給別人帶來多大的傷害。


    於是很多小朋友在和嚴闖一起玩過家家的時候,就經常提起,你是一個沒有爸爸的小孩。


    所以你沒有資格演爸爸,演這個一家之主。


    所以嚴闖就算是玩過家家,也不能扮演主要角色。


    而永遠隻能扮演司機、管家、郵遞員之類的。


    慢慢的,嚴闖就不和那些小孩一起玩了。


    他自己一個人同樣可以玩過家家的遊戲。


    女孩都玩布娃娃,嚴闖這個男孩就隻能捏泥人了。


    捏一個個的泥人,幻想他們是爸爸,是媽媽,是自己,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然後,嚴闖還問那個老藝人。


    學的人多麽?


    這個難學麽?


    老先生歎息一聲。


    捏泥人,說難也難,但說簡單也簡單。


    關鍵就看你是不是肯下功夫去學。


    慢工出細活,捏泥人是需要全心投入的。


    過程很枯燥。


    這對年輕人來說,已經是一件不那麽容易適應的事情了。


    再加上就是學成了,也掙不到什麽大錢。


    所以就更沒人學了。


    事實上,不隻是泥人,這古鎮上其餘的民間工藝,都遇到了後繼乏人的困局。


    歸根到底,還是做這一行的收入不多。


    吸引不到什麽年輕人的加入。


    嚴闖若有所思。


    臨走之前,他買了三個泥人,那是一家三口,帶在了身邊。


    並且還一邊走的時候,一邊不時回頭。


    顯得對那些泥人戀戀不舍。


    “怎麽,你想學啊?”陳丹還忍不住問。


    “如果有時間,我真的想去學學。”嚴闖幽幽地回答。


    ……


    在我的提醒下,陳丹真的想起了一個嚴闖可能的去處。


    就是那個小鎮。


    她很興奮。


    但是又有些忐忑。


    畢竟,她已經撲空了太多次。


    要是這一次還是撲空,真的是不知道要怎麽辦了。


    好在,這一次,她沒有撲空。


    陳丹真的在那裏,找到了嚴闖。


    找到了接近一年時間,沒有見麵的嚴闖。


    而此時再見到嚴闖,卻發現,嚴闖與之前,完全變了一個人。


    ……


    嚴闖真的去了那個小鎮。


    然後,真的拜了那個老手藝人為師,跟著他學捏泥人。


    雖然隻有不到一年的時間學習。


    但嚴闖的手藝提升得很快。


    現在用老師傅的話說,雖然沒有出徒,但手藝已經一板一眼、有模有樣了。


    更重要的是,嚴闖畢竟是讀過大學的,還是金融專業的。


    這市場意識就比傳統的老藝人要敏銳得多。


    這古鎮上的各種民間手工技藝,當然是很優秀,很出色的。


    很受遊客的歡迎。


    但之所以這些手工藝人的收入都不高,還是因為受到了古鎮本身的局限。


    古鎮雖然有些名氣,卻也沒有那麽有名。


    每年的遊客量是有限的。


    並且還有旅遊的淡季與旺季一分。


    這就造成了他們的收入很難提高。


    這當然不是古鎮的錯。


    事實上,這些老藝人們,之所以能都聚集到這裏,還是因為古鎮要發展旅遊業。


    所以才在各地征集了這些民間的老手藝人匯集一處。


    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展示才藝和創收的地方。


    如果沒有這個小鎮,這些老藝人們還分散在自己的老家。


    那他們的技藝就更難傳承了。


    收入也會更低。


    甚至很多人都不得不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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