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現在,他成了自己的女婿。


    大家真的成了一家人。


    從關係上看,嶽父與女婿,確實很近。


    但畢竟兩人之前沒怎麽接觸過。


    甚至可以說,之前都算作陌生人了。


    因為連陳丹,都是最近才改變了態度,答應嫁給嚴闖的。


    她之前當然不可能把嚴闖帶回家,給家人詳細地介紹了。


    可能連提都很少提過。


    所以現在,嚴闖如此的親近,真的讓陳丹的繼父覺得有些尷尬。


    雖然不至於覺得被冒犯。


    但也覺得很不自在。


    可還有那麽一句話,叫做伸手不打笑臉人。


    何況,今天還是女兒結婚的大喜日子。


    陳丹繼父當然不會不給嚴闖麵子,讓對方下不來台。


    於是就微笑著道:“當然了,你就是我的親兒子。”


    嚴闖笑了。


    笑得很開心,很開懷。


    隻是這笑聲。


    忽然一下子停了。


    嚴闖的臉上,忽然變得無比嚴肅認真了起來。


    “爸啊,我問你,現在我是你的兒子了。那你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兒子麽?”


    這問題問得很不禮貌。


    司儀看氣氛不對。


    拍著說;“好了,我們進行下一個環節……”


    “你閉嘴!”


    嚴闖忽然大聲嗬斥住了司儀。


    司儀苦著臉,委屈極了。


    然後嚴闖扭頭,看著陳丹的繼父:“爸,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除了我之外,你還有別的兒子麽?好好想,自己想。”


    全場此時再也沒有人喧嘩、吵鬧、嘲諷了。


    就是再遲鈍的人,也發現現在現場的氣氛不對了。


    這嚴闖,怕是要搞事情吧?


    陳丹自然也看出來了。


    她過去拉著嚴闖的胳膊:“嚴闖,你怎麽了?我爸怎麽還有別的兒子?我家就我一個女兒,你是知道的啊。”


    嚴闖一甩胳膊,把陳丹給甩開了。


    陳丹穿著高跟鞋,在嚴闖的大力甩之下,差點摔倒。


    這可能是兩人認識以來,嚴闖第一次對陳丹的態度這麽冷淡過。


    陳丹有些呆了。


    像是不認識嚴闖一樣,看著自己的丈夫。


    嚴闖不理會自己陳丹哀怨的眼神。


    仍是目光綽綽地看著陳丹繼父:“爸,或者稱呼你一聲計先生,我再問一次,除了我之外,你還有別的兒子麽?”


    陳丹繼父臉色鐵青:“嚴闖,你醉了!失態了!”


    這是在給嚴闖一個台階。


    也是給嚴闖最後一次的機會。


    警告他趕緊收手,不要再胡鬧了。


    但嚴闖絲毫不理會警告,而是繼續說:“醉了?哈哈,我今天滴酒未沾,怎麽會醉了呢?計先生,我現在很清醒。或者說,這是我20多年來,最清醒的一天!既然你不想回答,那我替你回答吧!你除了我之外,沒有兒子了!而事實的真相是,就算是我不和陳丹結婚,你也隻有我一個兒子!你知道嗎?我姓嚴啊,難道我這個姓,你一點想法都沒有麽?”


    ……


    嚴闖的話,猶如炸彈,在現場引爆了。


    之前安靜得針落可聞的婚宴大廳。


    此時終於沸騰了起來。


    大家麵麵相覷。


    都是一臉的不可置信。


    “他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什麽叫不和陳丹結婚,他也是陳丹繼父的兒子?”


    “我好像懂了,又覺得不可能啊。”


    “你懂什麽了?我怎麽還一臉懵逼。”


    “哎,一看你就是國產狗血家庭倫理劇看得少,沒有經驗啊。反正我一下就懂了,嚴闖的意思是說,其實他就是陳丹繼父的親兒子!有血緣關係的那種!”


    “臥槽,私生子麽?這麽勁爆?”


    “不會吧,要是私生子的話,陳丹繼父能不知道嗎?可你看他現在比我們還懵逼呢。”


    “女婿成了親兒子?太扯淡了吧,編劇都不敢這麽寫。”


    “所以說生活永遠比影視劇更精彩。影視劇你還得講個邏輯,但生活是無邏輯可言的,沒有道理可講。”


    “更狗血的難道不應該是夫妻變成了兄妹麽?”


    “媽的,本來我有事都要提前離場了,現在打死我不走了,太精彩了。”


    “是啊,我現在就給我女朋友打電話。本來約了一起看電影的,現在看什麽電影啊?讓她趕緊來這裏看戲吧。”


    這些人充分展示了,什麽叫看熱鬧不嫌事大。


    ……


    “你姓嚴?姓嚴?”


    “你是……你是……”


    “不可能……不可能……”


    “你不是……你不是……”


    陳丹繼父像是見鬼一樣,看著嚴闖。


    語無倫次起來。


    所有人都看出了,他心裏麵一定有鬼!


    他和嚴闖,真的有故事。


    “是的,他就是你的兒子!你的親兒子!”


    一聲女人的低喝,在酒店大堂的入口處響起。


    隨著聲音。


    一個看起來能在50歲左右的女人,緩緩走了進來。


    女人梳著齊耳的短發。


    用一個黑色的發卡卡著。


    顯得一絲不苟,甚至是有些古板。


    她的穿衣打扮也是一樣的。


    一身灰黑色的中山裝。


    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係帶皮鞋。


    總之就是打扮得很是中性化。


    這女人雖然個子不高。


    但似乎渾身上下帶著一股煞氣一樣。


    讓人不由自主地不敢接近。


    “媽,你來了啊。”嚴闖對女人說。


    眾人這才明白了這女人的身份。


    正是姍姍來遲的嚴闖媽媽。


    之前她總是不出現。


    讓在場的賓客下意識地以為,這個嚴闖的媽媽,是一個很內向,很弱勢的女人。


    見不了什麽大世麵。


    連兒子結婚上台講話都不敢。


    隻能躲在房間裏麵不露麵。


    心中不免就很是輕視。


    覺得這是一個可有可無,沒什麽存在感的女人。


    直到此時看到了真人。


    這才回過味來。


    這女人看著可不像是一個沒見過世麵的女人。


    更不存在什麽害羞認生。


    估計她之前是故意不出來。


    然後就等著這一刻閃亮登場吧?


    既然嚴闖是陳丹繼父的親兒子。


    那這個女人,與陳丹繼父又是什麽關係呢?


    大家都很好奇。


    ……


    看到嚴闖的媽媽出現,陳丹繼父的臉色已經是一片慘白。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


    後退。


    甚至一腳踩空,直接從舞台上掉了下去。


    好在舞台不高。


    沒有摔傷。


    但也是狼狽異常。


    嚴闖的媽媽看著地上的陳丹繼父。


    眼神一片冰冷。


    那眼神中,有鄙視,有憎恨,也有追憶,有懷念。


    然後就是更加深邃的怨念。


    嚴闖的媽媽從已經目瞪口呆,此時腦海中一定在想“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到哪裏去”的司儀手裏,搶過了話筒。


    她站在了舞台當中。


    開始了這篇遲到了的致辭。


    “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嚴,我叫嚴麗群,我是嚴闖的媽媽。現在我要談的,就是我們母子的故事。”


    隨著嚴麗群的講述。


    一段20多年的恩怨糾葛,展現在了眾人的麵前。


    ……


    20多年前。


    嚴麗群就已經是一個中專生了。


    那個年代,大學生奇缺,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而一個中專生也算是文化人了,是知識分子。


    在當時的地位,比現在的本科生都高。


    嚴麗群中專畢業,就進了一家國營工廠工作。


    是車間的技術員。


    雖然她是一個女人,但為人嚴謹,做事認真,工作比很多男人都要得力。


    那時候,與嚴麗群一起進廠的,還有一個男青年。


    同樣是中專畢業的。


    與嚴麗群在一個部門。


    那時候,廠裏生產任務很忙。


    天天加班。


    兩人幾乎是天天朝夕相對在一起。


    慢慢的,就產生了感情。


    其實你也很難說,這到底是不是愛情。


    因為在幾十年前,愛情這個詞,本身還是一個禁忌。


    最開始,愛情是不能公開討論的。


    甚至連有關愛情的歌曲,都會被認為是靡靡之音。


    不登大雅之堂。


    而電影、電視上,基本上是不會出現接吻這種鏡頭的。


    出現了一個,都是能上新聞頭條的。


    那時候男女談戀愛,都是要打著為了工作,一起奮鬥的名義。


    連情侶間互相贈送的禮物,也不是後來的手機、香水、首飾,而是可以學習用的鋼筆和筆記本。


    後來,雖然社會風氣慢慢開化了。


    可以自由戀愛了。


    但很多男女,特別是工廠裏的男女,談戀愛都是經人介紹,特別是經領導介紹的。


    所以說,嚴麗群與那個男青年,固然彼此有好感。


    但開始也都沒互相表示。


    後來,是在車間主任的大力撮合下,才終於走到一起的。


    既然戀愛了,就要結婚。


    因為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


    兩個人本來各自都隻有一間筒子樓的單身宿舍。


    沒廚房、沒衛生間。


    麵積很小。


    就是戀愛了,當然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同居。


    而是要等到結婚後,等著單位分房。


    等待的時間可能幾年,也可能十幾年。


    但他們這麽年輕,就能有自己的單身宿舍,在當時,其實已經算是條件很好的了。


    被其他仿佛年紀的情侶們羨慕。


    因為最起碼,雖然他們不能光明正大的同居。


    但也可以趁著夜黑風高,躲開外人的眼神,在私密的空間裏麵親密一下。


    要知道那個年代,私密空間可是太珍貴了。


    很多人家都是十幾口人住在一起。


    老兩口與小兩口,中間就隔一個簾。


    一點風吹草動,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以很多年輕人談戀愛,隻能選擇去公園。


    倒不是他們多喜歡公園的風景。


    而是除了公園外,他們實在是沒地方可去。


    除了在草地深處,也沒有地方可以親熱。


    有人說,難道不能去開房麽?


    當然不能了。


    那個年代,幾乎沒有私人的旅館。


    住國營的旅館,不但要身份登記,還得需要單位的介紹信呢。


    別說兩人沒結婚,不能一起住旅館。


    就是結婚了,拿著結婚證,一起來住旅館,都會被人當成西洋景一樣圍觀。


    總之。


    嚴麗群與男青年,在忙著結婚的事情。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件事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原來那時候,開始提倡生產現代化。


    要求提高工人們的生產技術水平。


    要進口國外的先進設備。


    所以要從工人中,選擇一個去大學深造。


    公派的。


    學費廠裏出。


    這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對那個年代的人來說,上大學是一個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的夢想。


    高考那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一個家庭能培養出一個大學生,那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而當時廠裏麵,最有資格被派去讀大學的,隻有兩個人。


    就是嚴麗群與那個男青年。


    兩個人隻能去一個。


    誰去?


    嚴麗群把上大學的機會,讓給了男青年。


    自己選擇繼續留在廠裏工作。


    真的是讓的。


    因為當時在廠領導的心中,還是更願意讓嚴麗群去讀大學。


    不隻是因為從技術上看,嚴麗群比那個男青年更出色。


    還因為,廠領導擔心,派出去讀大學的人,畢業後不肯回來了。


    而相比之下,還是女人更踏實、更顧家。


    更會回到廠裏。


    所以他們都希望這個機會給嚴麗群。


    是嚴麗群親自找到了廠長,一再推薦男青年。


    還保證說,男青年畢業一定會回來。


    因為她也在等著男青年學成回來以後結婚呢。


    廠長這才答應讓男青年去深造。


    ……


    男青年去上學,雖然學費不用自己出。


    但生活費還是要自己出的。


    他的家庭條件很是一般,大城市的物價又高,所以這些生活費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於是在男青年讀書的時候,他的生活費,都是嚴麗群省吃儉用,用自己的工資填補的。


    而後來的故事就很俗套了。


    癡心女子負心漢。


    男青年大學畢業後,已經喜歡了大城市的繁華,看不上小城的落後了。


    而更重要的是。


    在見識了城市女孩的時尚前衛後,在和城裏麵的一個又漂亮,家裏麵還有錢的女人產生了曖昧後,也覺得廠裏那個戴著眼鏡,性格沉悶,不愛打扮的女技術員嚴麗群,也是索然無味、乏善可陳了。


    於是他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信是給廠裏的領導。


    感謝了廠裏領導這麽多年的培養。


    但表示,自己不想回廠了。


    因為自己已經在城裏找到了更適合自己的工作。


    更能發揮自己的才華。


    當然了,男青年表示,自己會把這幾年的學費還給廠裏。


    這自然是很不仗義的行為。


    甚至是忘恩負義。


    因為廠裏給他上大學的機會,可不是還了學費就能償還的。


    然後,他做了更加忘恩負義的事情。


    他給嚴麗群寫信,提出了分手。


    分手的理由是這麽說的。


    他不肯直說自己是負心漢。


    而是說,現在兩人聚少離多,已經沒有了共同語言。


    因為知識的差距,讓兩人已經不屬於同一個世界了。


    這樣就算是在一起,也是勉強的,沒有幸福。


    所以為了彼此的未來考慮,他不得不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


    分手吧。


    在信裏麵,那個男青年也把這幾年,嚴麗群給他出的生活費,都給寄了回來。


    還很細心地算上了利息。


    仿佛這就已經是給了交代。


    以後大家就再無瓜葛了。


    隻是真的是這樣麽?


    嚴麗群對他的付出,僅僅隻是這些生活費麽?


    他難道忘了麽?


    上大學的機會,就是嚴麗群讓給他的!


    現在他有什麽臉說,兩人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渣男,這就是一個渣男啊。


    他的所作所為,當然在廠裏引起了很大的議論。


    廠領導很氣憤。


    同事們很氣憤。


    而嚴麗群自然成了被眾人同情或者嘲笑的對象。


    而更麻煩的事情是。


    嚴麗群居然發現自己懷孕了。


    因為在男青年大四的那個寒假,他從省城回來探親過一次。


    那時候,社會風氣更進步了。


    於是兩人就發生了最親密的事情。


    可現在男人提出了分手。


    嚴麗群肚子裏的孩子怎麽辦?


    知道內情的人紛紛出主意。


    有人說,當然要把孩子打了。


    你的事情廠裏麵都知道,廠領導都很同情你,會給你開介紹信去打胎的。


    有人說,先不要打。


    要挺著肚子去找那個負心漢。


    因為聽說,他現在在大學裏麵又找了一個城裏的女人當對象。


    一定要大鬧一場。


    就算是不能搶回自己的男人。


    也得惡心他一把。


    讓他不要如此逍遙快活。


    這些主意,有的高明,有的不高明。


    但嚴麗群一個都沒聽。


    她很有主見。


    自從接到分手信後,她沒哭沒鬧。


    知道懷孕後,也沒有大驚失色。


    她很沉默地,淡定地把孩子生了下來。


    再也沒有結婚。


    一個人把孩子撫養長大。


    那個孩子就是嚴闖。


    ……


    聽了嚴麗群用一種淡漠的語氣,說了她的身世。


    所有人都看向了此時還坐在舞台下,一臉頹廢的陳丹繼父。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就是那個忘恩負義的男青年!


    而嚴闖真的是他的兒子!


    “我的天,居然還有這樣的故事?”


    “要是說的都是真的,那陳丹繼父幹的也實在是太不是人事了。”


    “對啊,這不就是典型的過河拆橋麽?”


    “我最關心的還是陳丹與嚴闖的關係,他們到底有沒有血緣關係?”


    “你傻啊?還沒有聽明白?沒有!嚴闖的親爹是陳丹的繼父,他們沒有血緣關係。”


    “真的沒有啊?我怎麽還有些遺憾。”


    “呸!你個變態!”


    “但就算是沒血緣關係,他們的婚也結不成了吧?”


    “這還結個屁啊,他們是仇人啊。”


    ……


    說完了身世,嚴麗群這才看向了陳丹繼父。


    “計鵬,好久不見啊。”


    計鵬,原來才是陳丹繼父,嚴闖親爹的名字。


    計鵬看著嚴麗群:“你……你當初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已經懷孕了?為什麽不告訴我?而你當初既然不想告訴我,為什麽現在又來鬧這麽一出!你到底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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