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進了北區。


    經過了那些粗大的水泥管子。


    我知道老汪已經離開了。


    那天從徐飛家走之前,我還特意問過老汪的事情。


    之前我隻知道老汪是徐飛的兄弟,曾經還很帥,被人稱作小郭富城。


    後來臉上被劃了一道恐怖的刀疤。


    至於為什麽他會住在水泥管子裏賣羊湯?


    他有沒有家?


    他是怎麽受傷的?


    我那次因為心中對徐飛有氣,所以我並沒有問。


    當徐飛決定金盆洗手後,決定讓他的兄弟們都散夥,去做正行後,我這才打聽了老汪的情況。


    雖然這個人我隻見過一麵,但印象實在是太深了。


    徐飛告訴我,老汪最開始,其實就是一個廚子。


    手藝還不錯呢。


    那時候,老汪在城中村的一家飯店掌勺。


    那個飯店,是徐飛和手下經常去光顧的地方。


    一來二去,與老汪混熟了。


    每次喝多了之後,徐飛一群人就開始胡吹大氣,講述在江湖上的風光。


    講他們多有麵子,多有地位,如何的牛逼。


    把老汪給聽入迷了。


    老汪那時候年輕氣盛,覺得當一個廚師太沒有意思了。


    遠沒有跟著徐飛混社會來得刺激、過癮。


    於是他放下了菜刀,拿起了砍刀,毅然決然跟著徐飛這些人一起混了。


    結果,老汪還沒體會到混社會的風光,當大哥的排場。


    第一次與人發生衝突,老汪的臉上就被狠狠砍了一刀,徹底毀容了。


    老汪本來是有女朋友的。


    因為這個,也與老汪分手了。


    老汪因為臉上的傷疤非常自卑,覺得不敢見人。


    連家也不回了。


    好在徐飛當初十分照顧老汪,覺得他是跟自己混才這麽慘的,很對不起他,就讓老汪平時管一些記賬之類的事情,很少再拋頭露麵了。


    再後來,徐飛因為傷人進了監獄。


    徐飛這夥人也都受到了嚴厲的打擊處理。


    而在那次的打擊中,老汪也因為幾章,所以被算作了骨幹成員,一樣被關了好幾年。


    他是與徐飛差不多同時出獄的。


    其實老汪有錢,也有家,但他覺得自己沒臉見人,這才選擇住在了水泥管子裏麵。


    可能也是用這種自我折磨的辦法,懺悔年輕時的錯誤吧。


    在徐飛決定徹底退隱後,他特意去找了老汪,進行了一番長談。


    老汪也離開這裏了,去南方,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但實際上,他本來可以擁有的平淡生活,是再也回不來了。


    可以說,老汪的故事,就是一個本來有正當職業的青年,誤入歧途,毀了一生的典型例子。


    也是混社會害人不淺的典型例子。


    或許真有的人,出來混,混的很得意。


    但老汪從開始決定混的那一天開始,就一點好處沒得到,得到的全是社會的毒打。


    可這又能怪誰呢?


    都是老汪自己的選擇。


    自己選擇的路,含著淚也要走完。


    ……


    “快點走!”


    因為我想起了老汪,所以步子慢了一點。


    被二龍在後麵惡狠狠地推了一把,我幾乎跌倒。


    我們繼續走。


    走到了一棟爛尾樓的前麵。


    二龍拿出手電照著,然後押著我走了上去。


    借著光,我看到樓道上,全是垃圾,還有惡心的糞便。


    轉過一個拐角,甚至還看到地上扔著男人用過的套子。


    居然還有人跑到這裏約會麽?


    真不嫌髒啊。


    就在這樣髒亂的環境中,我們走到了頂層。


    一個比較大的房間裏麵。


    二龍把我手上的繩子綁在了一根柱子突出的鋼筋上。


    然後不再說話,悶頭抽煙。


    像是在等人的樣子。


    他在等誰?


    其實來這裏之前,我心裏麵始終在擔心。


    擔心二龍除了綁架了我,會不會把溫紹年也給弄來了?


    然後把我們這對狗男女一起收拾?


    雖然這種可能性很小。


    二龍並不知道溫紹年的住址。


    但關心則亂,我還是在為溫紹年揪心著。


    以至於,連我自己遇到的危險,都不那麽在乎了。


    ……


    可能是過了半個小時後,二龍等的人來了。


    看到來人是徐飛。


    我並沒有意外。


    除了徐飛,我也想不到二龍還會等誰了。


    在看到的徐飛的第一眼。


    我甚至在想。


    二龍綁架了我,會不會就是徐飛的授意呢?


    徐飛向我表白,被我拒絕後。


    他惱羞成怒。因愛成恨。


    嘴上說理解,其實暗地裏指使二龍把我綁架來了?


    要現場把生米做成熟飯?


    還是逼著我和他一起遠走高飛?


    但我隨後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徐飛應該不是這麽陰險的人。


    ……


    我看到徐飛出現沒有意外。


    但徐飛看到我居然也在這裏,還被綁了起來,卻十分意外。


    “二龍,你在做什麽?你瘋了嗎!你怎麽把歡喜弄到這裏來了?你快點把她放開!”徐飛怒喝道。


    一邊說,一邊走過來,想給我鬆綁。


    可二龍卻攔住了徐飛的去路。


    “飛哥,你先不要過來!你聽我說!”


    “說什麽?”徐飛的臉色鐵青。


    “說什麽?飛哥,你還說我瘋了?我看是你瘋了吧!你被這個女人給騙了!你為了她,生意不要了,兄弟不要了,要帶著她遠走高飛,可她呢?她背著你和別的男人勾勾搭搭、拉拉扯扯的!給你戴綠帽子了!這是我親眼看到的!沒有男人能容忍這樣的事情!別說飛哥你不能忍,我作為你的兄弟一樣不能忍!所以我把她帶來了,任由你發落!飛哥,你就是太好說話了,這女人不能太寵!越寵她們,她們就越會無法無天,做出對不起你的事情!還有那個奸夫,我也一定會找到他,讓他付出代價的!”二龍氣呼呼地說。


    ……


    果然啊。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是因為這件事。


    我心中歎息。


    心想,這種裝別人女朋友的事情我再也不幹了。


    害人害已,太危險了。


    但我此時無論如何沒想到,我不但裝過人的女朋友,以後還裝過人的女兒,裝過人的妻子。


    出了一些更糾結的事情。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


    “二龍,我和喬歡喜的事情是怎麽回事,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再告訴你一遍,現在她就是我的妹妹!她和誰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我管不著,你更管不著!我要退隱,也不是為了要和她遠走高飛!別的都是廢話,你趕緊把歡喜的繩子解開,你這樣是犯法你不知道麽?”徐飛提高了聲音。


    哪知道二龍卻哈哈大笑了起來。


    “哈哈,犯法?犯法怎麽了?我從第一天出來混開始,就根本不在乎什麽犯法不犯法了!反倒是飛哥你,我看你是越混越沒出息,越混越膽小了!既然你說你不是為了這個女人選擇離開,那你又是為什麽呢?我二龍跟了你十來年,雖然我們現在落魄了,但我還想著東山再起,恢複昔日的榮光呢!你現在一走了之這算是怎麽回事?我不服,兄弟們也不服!”


    原來這個二龍真正在意的,還是徐飛要退出江湖。


    樹倒猢猻散啊。


    我在心中想著。


    徐飛歎了一口氣:“二龍,你聽飛哥一句話,我們出來混,是沒有前途的。風光隻是一時,最後要麽鋃鐺入獄、橫死街頭,要麽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所以我才決定不混了,徹底離開這裏。你跟了我十多年,我們那些兄弟的結局,我的遭遇,我不說你也知道,所以你也放下吧,不要太執著了,更不要說什麽東山再起,恢複往日的榮光了。現在這江湖,已經不是我們混的那個江湖了,我們落伍了。”


    徐飛的苦口婆心,換來的卻是二龍的冷笑。


    “飛哥,你說這話自己不覺得可笑麽?當初我們為什麽要出來混?不就是因為不甘於平凡麽?我們都是一群學習不好的,早早就輟學了,幹正行?說的輕鬆!幹正行我們能有什麽好工作!不就是給人當苦力麽?累死累活的,也掙不到幾個錢。那樣當牛做馬的日子,我們都不想做!所以我們才出來混,要用一雙拳頭打拚出一番事業!我們要錢,要房子,要地位,要女人!要每個人都怕我們,都尊敬我們!讓沒人敢看不起我們!曾經,我們做到過,我們在全市都可以橫著走!是,後來我們失敗了,但這算什麽?我們還可以打回去啊!奪回我們的地盤!哪怕就算是被砍死了,我二龍也認了!再過20年,還是一條好漢!我寧可轟轟烈烈地死,也不願意窩窩囊囊地活!飛哥,自從你出來後,我們這些兄弟都圍在你的周圍,就是希望你可以帶著我們重整旗鼓的!之前那段時間,你深居簡出,你不怎麽過問我們的事情,我都忍了,我以為飛哥你是想休息一段時間,以後還會帶著我們重塑輝煌!但你現在居然和我說你不幹了?你這樣一拍屁股走了,你對得起我麽?你對得起這麽多的兄弟鞍前馬後這麽多年跟你賣命麽?”


    說到這裏,二龍已經怒不可遏。


    “飛哥,你現在太讓我失望了!出獄後,你變了,變得一點骨氣都沒有了!曾經飛哥你的囂張呢?你的勇氣呢?你的誌氣呢?都沒了!這幾個月,除了你為了那個女人打我一耳光外,我就沒見過你還有一點江湖大哥的樣子!你現在根本就不是一個稱職的大哥!”


    二龍在聲嘶力竭地控訴。


    徐飛有些沉默。


    他低頭深思了一會兒,又抬起了頭。


    “二龍,你說的對,我確實不是一個稱職的大哥。因為想當一個稱職的大哥,最主要的就是要夠狠。對仇人狠,對自己人一樣要狠。手下的兄弟,說犧牲就犧牲,說拋棄就拋棄。為了利益,什麽都可以商量,什麽都可以出賣。而我並不是這樣的人,我對敵人不夠狠,我對自己的兄弟更是無法做到把他們當成我成功的炮灰。所以我的失敗不是偶然的,我這樣的性格根本就不適合混社會。所以別說我真的要退出江湖了,我就是不退出,你們繼續跟著我,也一樣沒有好結果的。我退不退江湖,其實都是一樣的,你能聽我的最好,你不聽,我也不能強迫你。大家兄弟一場,我希望可以好聚好散,至於喬歡喜,這事真的和她沒有什麽關係,你不要傷及無辜好不好?”


    徐飛說得很肯切。


    二龍的眉頭一會兒緊鎖,一會兒舒展。


    顯然正在緊張思索著什麽。


    徐飛見他不出聲,就想越過他,來我這裏。


    “飛哥,真的沒有挽回的餘地了麽?你的去意已決?”二龍忽然問道。


    “是的,我已經過氣了。這個江湖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江湖。曾經我向往的江湖,大家是以義氣為先,現在,都是談錢的。”徐飛坦誠地說。


    “那好,你既然想走,我不攔著你,不論你什麽時候回來,你還是我二龍的大哥!但我隻有一個要求,我們的隊伍不能散!你走了可以,但飛哥你把大哥的位置交給我,以後由我二龍帶著大家一起混!”


    二龍越說越興奮:“隻要能出人頭地,我二龍什麽都不怕,什麽我都敢幹!我相信我一定能混出頭,不但能重新搶回我們的地盤,甚至還能統一全省城呢!那時候,我不但是省城聞名的大哥,還是全市第一的大哥!那才是我二龍追求的目標,那才是我向往的人生巔峰!”


    他說得兩眼冒光、口沫橫飛,顯然是對自己以後能成為江湖大哥充滿了向往。


    而這基本上也說明了,徐飛那些推心置腹的話,對二龍完全沒有任何的作用。


    就是對牛彈琴。


    徐飛同樣明白了這一點,他歎息說道:“二龍,你還是執迷不悟。算了,我不和你說了,其實我也是經曆了這麽多波折才明白這些道理的,希望你自己以後好自為之吧。但我沒聽明白,你說我把大哥的位置交給你是什麽意思?我說過了,我已經退出了,以後你再做什麽,都和我無關了。”


    二龍大聲說:“飛哥,怎麽和你無關?你走了,下麵這些兄弟們都各奔東西了,他們有的服我,有的不服我,你讓我短時間內怎麽把他們都整合起來?更不要說去搶地盤了!這就需要飛哥你站出來,你告訴大家,我們的隊伍沒有散,隻是你要退休了,你把大哥的位置交給我,這樣我上位就是名正言順了。那樣,我再帶著這些兄弟們去打拚一番事業誰還敢說一個不字?誰不服就是不給飛哥你麵子,就是叛徒!”


    我明白了二龍的意思。


    他雖然有野心。


    雖然一直是徐飛這個隊伍的二把手。


    但二把手畢竟不是一把手。


    徐飛在的時候。


    因為有徐飛的支持,所以下麵的人都認可二龍的二把手位置。


    但徐飛離開了,那些人是怎麽想的,就很難說了。


    他擔心自己沒法服眾,這才需要徐飛給他站台。


    徐飛會答應麽?


    我希望徐飛不要答應。


    因為他好不容易已經下定了離開的決心,真的沒必要再去趟那樣的渾水了。


    ……


    果然,徐飛搖頭:“你要當大哥我不管,我也沒資格管。但我不會當眾說什麽把大哥的位置讓給你,因為我不希望我的那些兄弟們,還混這一行。如果你能說動他們跟著你,我不幹涉,可我也不想因為我的原因,讓那些本來都想走正道的兄弟們,再誤入歧途了。”


    徐飛拒絕了。


    二龍火了。


    “飛哥,你真的這麽絕情?不肯幫兄弟一把?”


    徐飛搖頭:“這不是可以幫的事。”


    二龍咬著牙:“飛哥,你是不是不想我上位?你還有什麽私心?你有要扶持的人?”


    徐飛繼續搖頭:“沒有,我誰都不想扶持,我希望你們都不要繼續混了。”


    二龍怪叫一聲:“姓徐的,你這就是故意和我為難了!”


    喊完之後,二龍忽然一下子竄到我的身前。


    從身上摸出一把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


    “徐飛,你不仁,就不要怪二龍我不義!我不管這個女人和你什麽關係,是你的姘頭,還是你的妹妹,總之我看得出,你很在乎她!所以,如果你不聽我的,不幫我上位,今天我就弄死她你信不信?你現在開始打電話,打給張虎他們,你親口告訴他們,你走之後,所有的事情都由我一個人說的算!”


    二龍的麵孔都有些猙獰了。


    ……


    我本來之前一直在邊上看戲呢。


    我以為這事已經和我沒有什麽關係了。


    哪裏想到,忽然一把冰涼的刀鋒橫在我的脖子上。


    提醒我,我不隻是觀眾,我還是演員啊。


    我不怎麽害怕。


    因為其實我已經經曆過很多這樣的危險了。


    我竟然覺得有些好笑。


    為什麽我總是在徐飛麵前,被人挾持呢?


    上次是青子挾持了我。


    這次是二龍又挾持了我。


    都是拿我威脅徐飛就範。


    難道他們都知道徐飛很愛我?


    還是覺得我這個人適合當人質啊?


    但這次與那次不同。


    那次,我隻是被青子威脅,但他並沒有綁住我的手腳。


    所以我可以趁著青子的注意力都在徐飛身上的時候,先咬青子的手腕,再用隨身攜帶的電擊棍反擊。


    最後與徐飛一起,製服了青子。


    可惜,現在我的手腳都被綁住了。


    沒法動彈。


    並且,我的身邊也沒有了電擊棒。


    那種從城中村的夜市上買的,女性防狼專用電擊棒。


    電擊棒是經過改裝的。


    電壓已經超過了市麵上規定的最大值。


    我之前用過,效果很好,威力很大。


    後來,我那支送給了春桃防身。


    我本來想再買一個的,可惜啊,據說賣電動棒的那個攤主,因為打麻將輸錢輸紅眼了。


    不但賴賬,還用電動棒把幾個牌友都電吐了。


    所以被抓了。


    買不到了。


    因此現在麵對二龍的威脅,隻能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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