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吧……”
“好了，那我走了。”我轉身，已經要離開了。
卻聽到徐飛喊我：“歡喜，我已經決定徹底退出江湖了，我要離開省城，你之前說的對，之前是我太優柔寡斷了，但你那天的話，驚醒了我，我再繼續這麽昏昏沉沉地過下去，最後真的隻能是害人害已。其實上次青子的事情，就已經表明了，就算是我不想惹麻煩，但麻煩也會主動找上我的。還有我的那些兄弟，也得讓他們散了，去找份正行吧，就像你說的，隻要肯吃苦，不管是送外賣，還是當保安，都是一條出路，都比我們現在這樣撈偏門的強。沒有人能夠混一輩子，早一步脫身，就能早一步過上正常的生活。”
說到這裏，徐飛歎了一口氣：“女兒是我在監獄裏麵的時候生的，名字是孩子媽媽取的，叫盼盼。之前我一直以為，是盼我早點出來，早點一家團聚，現在我懂了，可能是盼我洗心革麵，當一個好人吧。”
聽著徐飛的話，我有些動容。
我沒想到，徐飛居然真的因為我的話，要徹底金盆洗手了。
雖然我沒有真的當過江湖大哥，但我知道，做出這樣的決定，並不容易。
徐飛再落魄，也是城中村當之無愧的老大。
手下有一群小弟為他奔走賣命。
什麽也不用幹，就能每個月坐收十幾萬的管理費。
說不要就不要了？
這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了。
他真的舍得麽？
真的全都放得下了？
於是我的語氣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那你打算去哪？以後做什麽呢？”
徐飛笑了一下：“去哪還沒想好，我父母早就和我斷絕關係了，我是家族的恥辱，我也不去打擾他們了，就四海為家吧。至於以後做什麽？說到這裏，我還得感謝坐了那幾年牢呢。之前除了打架鬥毆，我真的是什麽都不會，但在監獄的那幾年，我學會了電氣焊、修理汽車，還把中級資格證書都考出來了呢。其實我現在就在一家汽車修理廠做維修工，收入還挺高呢，完全可以養活自己。所以我才告訴你，那些管理費，我一分錢都沒花過。到了外地，我還可以找類似的工作，其實現在我們電氣焊，收入還是很高的。”
說到這裏，徐飛的臉上露出了真摯的笑容。
因為這是用勞動換來的收入，光榮、踏實、心安理得。
遠比靠欺負人得來的財富更有成就感。
我也笑了。
這是知道徐飛的真正身份後，我第一次對他露出微笑。
“是啊，你現在也是屬於緊缺的技術人才了。我記得我剛來省城打工的時候，去人力市場找工作，我就看到木工、瓦工、電焊工的工資都很高，比發傳單、當服務生高多了，我還很羨慕呢，隻是我不會這些技術，當時我就想，實在不行，我也要去學習電氣焊技術呢。”
說到這裏，我們兩個人都笑了。
都說一笑泯恩仇。
我和徐飛沒有恩仇那麽誇張。
但這麽一笑，似乎把之前幾天的隔閡都笑掉了。
看著我的笑容，徐飛有些發愣。
然後他突然問我：“歡喜，你未來有什麽打算麽？”
我一愣，然後說：“掙錢啊，這就是我的打算。”
徐飛低著頭，不看我的眼睛，而是看著地麵上的腳尖。
“那你就一直留在省城麽？”
我那時候，完全不懂徐飛這麽問的深意。
於是回答：“是啊，好不容易在省城安定下來了，自然要繼續打拚了。”
然後我又開了一句玩笑。
“最起碼，在這裏，沒人敢欺負我了吧？這麽看，被人誤會喊幾聲嫂子，似乎也不吃虧。”
徐飛忽然抬起頭。
我看到他的眼睛裏似乎有光在閃動。
當時我不懂那光是什麽意思。
後來我懂了。
徐飛忽然問我：“歡喜，那你願意……”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間門一開，從外麵進來20多個年輕人。
有的我見過，有的麵生。
應該都是徐飛的手下吧。
但我沒有看到二龍。
這些人一擁而進，看到了徐飛和我。
“飛哥，你真的要走？”
“大哥，你不管我們了麽？”
“大哥，你走了之後，我們還怎麽混？一定會被人欺負的。”
“是啊，城中村這裏因為有飛哥你，所以外麵的那些勢力才不敢進來。如果飛哥你不管我們了，我們根本就不是那些人的對手。”
“飛哥，你是我的偶像，你走了，我怎麽辦！”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
意思隻有一個。
不希望徐飛離開。
不希望這個團夥散了。
徐飛用手在空中一壓，製止了這些人的喧嘩。
“你們聽我說，我離開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大家好。我今年29歲，我從15歲開始出來混，到現在已經混了14年了。這14年我混出了什麽？剛才有兄弟說，拿我當偶像。那你告訴我，你佩服我什麽？”
徐飛問其中的一個小青年。
那青年可能也就十八九歲，麵相稚嫩，臉上都是青春痘。
被徐飛點名，這個青春痘男生有些激動：“飛哥，我從小就聽說你的大名了，你是我們城中村裏麵混的最牛逼的！聽說你最厲害的時候，在市中心都能橫著走，沒人不敢不給你麵子！所以聽說你出獄後，我馬上就從那個破中專跑出來了，跟你混，我也想像你這麽牛逼，當大哥！”
青春痘男孩說得臉通紅。
充滿了對成為江湖大哥的向往。
他的話，引起了好幾個同齡人的附和。
徐飛苦笑一聲：“你們和我年輕的時候想法一樣，我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瘋狂喜歡看《古惑仔》那樣的電影，覺得出來混特別威風，誰都怕我。確實，我曾經混出來過，風光過，神氣活現過，也很有錢過，那時候我特別膨脹，看不起那些還在學校讀書的同齡人。覺得我才是最有出息的，我的人生多精彩啊，快意恩仇、紙醉金迷，走到哪裏都前呼後擁，人人都喊一聲飛哥，甚至比我大十幾歲的也都對我點頭哈腰。而那些就知道在學校讀書的人都是孬種，都是傻子、書呆子，一輩子庸庸碌碌的。可現在呢？我得到了什麽？除了一個過氣的虛名外，我坐了牢，我殘了一條腿，我老婆因為我死了，我父母和我斷絕了關係，我嶽母把我當仇人，我女兒不能和我在一起，因為怕我連累她。這就是我，一個在你們眼中還挺牛逼的江湖大哥的下場，你們還羨慕我麽？而我當年看不起的那些同學，有的讀了大學，甚至考了博士，出了國，現在功成名就，就算那些成績不是特別好的，隻有一份普通的工作，但也都是成家立業，過自己的小日子，老婆孩子熱炕頭，和和美美的。哪像我這樣？時時刻刻擔心有人會半夜來砍我。所以我真的累了，混是沒有前途的。就像那部電影，你們都看過吧？《無間道》裏麵說的那樣，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徐飛說的很誠摯。
我看到他的那些小弟裏麵，有的低下了頭，有的若有所思。
但還有的目光中露出了不服氣的神色。
徐飛接著說：“所以其實我出獄後，就想洗手不做了。可那時候，我還覺得我是你們的大哥，要對你們負責，所以不能一走了之，於是我回來了。我留在這裏，守著城中村這一畝三分地。我以為我已經很低調了，算是改變了，可就像我的一個朋友說的那樣，這是又要當表子，又要立牌坊。你們很多人都以為我還要繼續和人爭鬥，和我混還能出名，還能有錢有女人，於是都圍在我身邊，可我現在告訴你們，我累了，我真的混不動了，所以我要離開，我離開了，你們也不就會再有和我一起混出頭的幻想了。”
說到這裏，徐飛的語氣加重了：“我也希望，我走後，你們也都能做點正行。年輕的，最好還是回去上學，學點文化知識，那樣以後才是真的有出息。年齡大的，也學門手藝，不管是電氣焊、修車、還是廚師，或者在夜市上做點小生意，都比繼續混強。聽哥哥一句話，還是做個好人吧，當好人，不欺負人，其實就是保護自己。我真的不希望，我走後，你們又去和別的大哥混，成為炮灰，最後要麽鋃鐺入獄，要麽命喪街頭，要麽窮困潦倒一輩子。”
徐飛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我們在城中村這裏還有一塊地，當年拍下來之後一直閑置著。我那時候野心大，看人家做房地產掙錢，我也想自己搞地產開發。但我高估自己了，我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搞了好久也沒有搞出名堂，還差點被人騙了。再以後，我就進去了。我會在離開省城之前，把那塊地賣掉，得到的錢都給那些殘了的兄弟，給那些進去兄弟的家人，給那些沒了的兄弟的家屬，希望大家可以理解。從現在開始，江湖上沒有飛哥這一號了，你們可以喊我徐大哥，也可以喊我老徐。希望多年後，我再回到這裏的時候，我們兄弟還能在一起吹牛喝酒。”
到了這裏，徐飛的話說完了。
說完之後，我看到他的眼圈紅了。
雖然出來混，不是一份有前途的職業。
但畢竟混了十幾年，一生中最寶貴的時光都用來混了。
現在真正退隱了，徐飛就是想得再開，也難免有些唏噓感歎。
那些小弟們都有些手足無措。
也許這就是群龍無首的感覺吧。
忽然有一個男人激動地站了出來。
他的年紀應該和徐飛差不多。
“飛哥，我跟你十年了啊！我出來混了這麽多年，也是見過不少的大哥，但那些大哥都是嘴上說的好聽，說的仁義，把兄弟感情口口聲聲掛在嘴邊，但其實都是為了錢，都是拚命把錢往自己兜裏揣。而那些手下的兄弟，不過是被利用的工具罷了，甚至為了大哥去頂罪坐牢，出來連安家費都不給。可飛哥你不是那樣的，你是真把我們當成了你的兄弟，你護著我們，你罩著我們，有好處先分給大夥，有事情飛哥你第一個擔著！就說飛哥你為什麽會進去？不就是為了給我們被欺負的兄弟報仇麽？出獄了，現在收的管理費，飛哥你不但分給了兄弟，還照顧那些沒了的，殘了的，進去的兄弟家屬。真的，你是我見過的最仁義的大哥！我張虎子沒文化，但我就是認準你了，飛哥你去哪，我就去哪！我和你一起走！”
張虎一帶頭，又有好幾個人站了出來。
表示徐飛去哪，他們就跟著去哪。
搞得徐飛一個頭兩個大，苦笑不得。
他隻能說：“我真的不能帶你們走，還是聽我一句勸，大家各自散了吧，我希望你們都能有好的未來。”
那幾個人還不肯答應。
人群裏，一個看著很精明的漢子忽然說：“張虎、鄧大個、黑皮，你們跟著起什麽哄？飛哥要走，也是和嫂子一起走，帶你們幾個算怎麽回事啊？”
然後那精明漢子看著我，一臉誠懇地說：“嫂子，飛哥這麽多年挺不容易的，他想退出江湖，我是支持的，確實，出來混的，都是風光一時，然後落魄一輩子。我隻是希望，你以後可以好好照顧飛哥，還有我們的盼盼侄女，拜托了！”
說完，這漢子居然給我鞠躬。
很鄭重的那種。
說完，眼中都有淚花了。
他這麽一帶頭，餘下的那些漢子們，也都一起衝我鞠躬抱拳。
“大嫂，拜托了！”
“大嫂，飛哥就交給你了。”
“嫂子，希望你們幸福！”
“嫂子，以後有事喊一聲，我隨叫隨到！”
聽著這一聲聲飽含情感的囑托。
這讓我如何是好？
雖然這些人都搞錯了。
我不是他們的大嫂。
我也不想當他們的大嫂。
可現在這樣的情形，我怎麽解釋？
我說你們搞錯了，我不喜歡你們大哥，我們就是普通朋友關係。
我不會和他一起走。
更沒有照顧他的打算。
那樣就太傷這些人的心了。
也等於當眾打徐飛的臉。
甚至可能還會影響徐飛解散這些人的良苦用心。
所以我隻能將錯就錯。
同時，我也有些感動。
雖然這些人大多不是什麽好人。
每個人都有很多的缺點。
但不可否認，他們對兄弟是真的很講義氣。
讓我一個女人都有些動容。
確實，男人的友情，我們女人不懂。
……
望著他們期待的眼神。
我隻能開口：“好的，我會好好照顧你們大哥的！”
我這話，當然是在忽悠這些兄弟。
但嚴格說，也不算是欺騙他們。
我隻說照顧，但言語上的關心也算照顧。
平時打個電話噓寒問暖，當然也算照顧。
我又沒說我要嫁給他。
那些都是這些人自己幻想出來的。
這些人果然很好哄。
我的話，讓這些漢子們發出了鬼哭狼嚎一般的笑聲。
鼓掌、起哄、吹口哨。
簡直是群魔亂舞。
但不得不說，也很溫馨。
其實我不是一個多麽喜歡熱鬧的人，不喜歡亂糟糟的。
但此時此刻，竟然也能融入到這樣的氣氛之中。
感受著他們簡單的快樂。
徐飛的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看起來很是激動。
居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歡喜，真的麽？謝謝你！”
我感受到徐飛的手握得很用力。
握得我都有些疼了。
但我不好掃興。
於是隻能咬牙忍著。
看到徐飛握著我的手，那些人們咋呼得更凶了。
“親一個！”
“親一個！”
“和嫂子親一個！”
這是要讓徐飛親我？
太過分了吧。
當你們鬧洞房呢！
可我看徐飛的臉上，居然有一種雖然羞澀，但還是躍躍欲試的表情。
我心中一驚。
徐飛，你要做什麽？
不會真親吧？
你這些小弟們不知道我們是演戲，但你應該知道啊。
請你不要入戲太深！
我本想讓徐飛出聲製止那些小弟們的起哄。
可看徐飛一副喝多了的樣子。
也不出聲。
還很期待的神情。
於是我隻能開口，對那些人說：“行了，兩口子親熱的事，也是給你們看的麽？雖然現在他說不是你們的大哥了，但也不能這麽開曾經大哥的玩笑吧？”
我這麽一說，那些人果然都安靜了下來。
知道了自己的本分。
“那飛哥我們走了。”
“不耽誤大哥和大嫂休息了。”
“早生貴子啊。”
“飛哥，等你離開那天，我們一醉方休！”
……
終於，這些人都離開了。
院子裏也終於安靜了下來。
而徐飛還在握著我的手，不肯鬆開。
我用目光示意他好幾次。
他還是一無所知。
還在那傻笑呢。
我心中歎了一口氣。
徐飛這不僅是喝酒了，還是喝了假酒吧？
“徐飛？”
“徐大哥？”
“姓徐的！”
終於，在我的音量已經滿格後，徐飛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看著我，臉居然都紅了。
“那我走了啊。”我要告辭。
因為我感覺，現在我和徐飛之間的氣氛，實在是有些尷尬。
或者曖昧。
我不喜歡這種氣氛。
“歡喜，那我走的時候，叫著你，你趕緊回去收拾東西吧。”徐飛對我說。
我愣了。
“你叫我做什麽？我又為什麽要收拾東西？”我不解地問。
“你不是要和我一起走麽？”徐飛理所當然地問。
我無語了。
大哥，剛才是在演戲啊。
別人被我騙了也就罷了。
難道你也被我騙了？
還是自欺欺人？
你能不能不要問這麽蠢的問題？
於是我隻能提醒：“徐飛，剛才隻是讓你的那些兄弟們趕緊各回各家，我們到底是什麽關係，需要我解釋麽？”
徐飛看著我。
忽然表現得無比認真起來。
“歡喜，我喜歡你。”
“好了，那我走了。”我轉身，已經要離開了。
卻聽到徐飛喊我：“歡喜，我已經決定徹底退出江湖了，我要離開省城，你之前說的對，之前是我太優柔寡斷了，但你那天的話，驚醒了我，我再繼續這麽昏昏沉沉地過下去，最後真的隻能是害人害已。其實上次青子的事情，就已經表明了，就算是我不想惹麻煩，但麻煩也會主動找上我的。還有我的那些兄弟，也得讓他們散了，去找份正行吧，就像你說的，隻要肯吃苦，不管是送外賣，還是當保安，都是一條出路，都比我們現在這樣撈偏門的強。沒有人能夠混一輩子，早一步脫身，就能早一步過上正常的生活。”
說到這裏，徐飛歎了一口氣：“女兒是我在監獄裏麵的時候生的，名字是孩子媽媽取的，叫盼盼。之前我一直以為，是盼我早點出來，早點一家團聚，現在我懂了，可能是盼我洗心革麵，當一個好人吧。”
聽著徐飛的話，我有些動容。
我沒想到，徐飛居然真的因為我的話，要徹底金盆洗手了。
雖然我沒有真的當過江湖大哥，但我知道，做出這樣的決定，並不容易。
徐飛再落魄，也是城中村當之無愧的老大。
手下有一群小弟為他奔走賣命。
什麽也不用幹，就能每個月坐收十幾萬的管理費。
說不要就不要了？
這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了。
他真的舍得麽？
真的全都放得下了？
於是我的語氣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那你打算去哪？以後做什麽呢？”
徐飛笑了一下：“去哪還沒想好，我父母早就和我斷絕關係了，我是家族的恥辱，我也不去打擾他們了，就四海為家吧。至於以後做什麽？說到這裏，我還得感謝坐了那幾年牢呢。之前除了打架鬥毆，我真的是什麽都不會，但在監獄的那幾年，我學會了電氣焊、修理汽車，還把中級資格證書都考出來了呢。其實我現在就在一家汽車修理廠做維修工，收入還挺高呢，完全可以養活自己。所以我才告訴你，那些管理費，我一分錢都沒花過。到了外地，我還可以找類似的工作，其實現在我們電氣焊，收入還是很高的。”
說到這裏，徐飛的臉上露出了真摯的笑容。
因為這是用勞動換來的收入，光榮、踏實、心安理得。
遠比靠欺負人得來的財富更有成就感。
我也笑了。
這是知道徐飛的真正身份後，我第一次對他露出微笑。
“是啊，你現在也是屬於緊缺的技術人才了。我記得我剛來省城打工的時候，去人力市場找工作，我就看到木工、瓦工、電焊工的工資都很高，比發傳單、當服務生高多了，我還很羨慕呢，隻是我不會這些技術，當時我就想，實在不行，我也要去學習電氣焊技術呢。”
說到這裏，我們兩個人都笑了。
都說一笑泯恩仇。
我和徐飛沒有恩仇那麽誇張。
但這麽一笑，似乎把之前幾天的隔閡都笑掉了。
看著我的笑容，徐飛有些發愣。
然後他突然問我：“歡喜，你未來有什麽打算麽？”
我一愣，然後說：“掙錢啊，這就是我的打算。”
徐飛低著頭，不看我的眼睛，而是看著地麵上的腳尖。
“那你就一直留在省城麽？”
我那時候，完全不懂徐飛這麽問的深意。
於是回答：“是啊，好不容易在省城安定下來了，自然要繼續打拚了。”
然後我又開了一句玩笑。
“最起碼，在這裏，沒人敢欺負我了吧？這麽看，被人誤會喊幾聲嫂子，似乎也不吃虧。”
徐飛忽然抬起頭。
我看到他的眼睛裏似乎有光在閃動。
當時我不懂那光是什麽意思。
後來我懂了。
徐飛忽然問我：“歡喜，那你願意……”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間門一開，從外麵進來20多個年輕人。
有的我見過，有的麵生。
應該都是徐飛的手下吧。
但我沒有看到二龍。
這些人一擁而進，看到了徐飛和我。
“飛哥，你真的要走？”
“大哥，你不管我們了麽？”
“大哥，你走了之後，我們還怎麽混？一定會被人欺負的。”
“是啊，城中村這裏因為有飛哥你，所以外麵的那些勢力才不敢進來。如果飛哥你不管我們了，我們根本就不是那些人的對手。”
“飛哥，你是我的偶像，你走了，我怎麽辦！”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
意思隻有一個。
不希望徐飛離開。
不希望這個團夥散了。
徐飛用手在空中一壓，製止了這些人的喧嘩。
“你們聽我說，我離開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大家好。我今年29歲，我從15歲開始出來混，到現在已經混了14年了。這14年我混出了什麽？剛才有兄弟說，拿我當偶像。那你告訴我，你佩服我什麽？”
徐飛問其中的一個小青年。
那青年可能也就十八九歲，麵相稚嫩，臉上都是青春痘。
被徐飛點名，這個青春痘男生有些激動：“飛哥，我從小就聽說你的大名了，你是我們城中村裏麵混的最牛逼的！聽說你最厲害的時候，在市中心都能橫著走，沒人不敢不給你麵子！所以聽說你出獄後，我馬上就從那個破中專跑出來了，跟你混，我也想像你這麽牛逼，當大哥！”
青春痘男孩說得臉通紅。
充滿了對成為江湖大哥的向往。
他的話，引起了好幾個同齡人的附和。
徐飛苦笑一聲：“你們和我年輕的時候想法一樣，我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瘋狂喜歡看《古惑仔》那樣的電影，覺得出來混特別威風，誰都怕我。確實，我曾經混出來過，風光過，神氣活現過，也很有錢過，那時候我特別膨脹，看不起那些還在學校讀書的同齡人。覺得我才是最有出息的，我的人生多精彩啊，快意恩仇、紙醉金迷，走到哪裏都前呼後擁，人人都喊一聲飛哥，甚至比我大十幾歲的也都對我點頭哈腰。而那些就知道在學校讀書的人都是孬種，都是傻子、書呆子，一輩子庸庸碌碌的。可現在呢？我得到了什麽？除了一個過氣的虛名外，我坐了牢，我殘了一條腿，我老婆因為我死了，我父母和我斷絕了關係，我嶽母把我當仇人，我女兒不能和我在一起，因為怕我連累她。這就是我，一個在你們眼中還挺牛逼的江湖大哥的下場，你們還羨慕我麽？而我當年看不起的那些同學，有的讀了大學，甚至考了博士，出了國，現在功成名就，就算那些成績不是特別好的，隻有一份普通的工作，但也都是成家立業，過自己的小日子，老婆孩子熱炕頭，和和美美的。哪像我這樣？時時刻刻擔心有人會半夜來砍我。所以我真的累了，混是沒有前途的。就像那部電影，你們都看過吧？《無間道》裏麵說的那樣，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徐飛說的很誠摯。
我看到他的那些小弟裏麵，有的低下了頭，有的若有所思。
但還有的目光中露出了不服氣的神色。
徐飛接著說：“所以其實我出獄後，就想洗手不做了。可那時候，我還覺得我是你們的大哥，要對你們負責，所以不能一走了之，於是我回來了。我留在這裏，守著城中村這一畝三分地。我以為我已經很低調了，算是改變了，可就像我的一個朋友說的那樣，這是又要當表子，又要立牌坊。你們很多人都以為我還要繼續和人爭鬥，和我混還能出名，還能有錢有女人，於是都圍在我身邊，可我現在告訴你們，我累了，我真的混不動了，所以我要離開，我離開了，你們也不就會再有和我一起混出頭的幻想了。”
說到這裏，徐飛的語氣加重了：“我也希望，我走後，你們也都能做點正行。年輕的，最好還是回去上學，學點文化知識，那樣以後才是真的有出息。年齡大的，也學門手藝，不管是電氣焊、修車、還是廚師，或者在夜市上做點小生意，都比繼續混強。聽哥哥一句話，還是做個好人吧，當好人，不欺負人，其實就是保護自己。我真的不希望，我走後，你們又去和別的大哥混，成為炮灰，最後要麽鋃鐺入獄，要麽命喪街頭，要麽窮困潦倒一輩子。”
徐飛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我們在城中村這裏還有一塊地，當年拍下來之後一直閑置著。我那時候野心大，看人家做房地產掙錢，我也想自己搞地產開發。但我高估自己了，我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搞了好久也沒有搞出名堂，還差點被人騙了。再以後，我就進去了。我會在離開省城之前，把那塊地賣掉，得到的錢都給那些殘了的兄弟，給那些進去兄弟的家人，給那些沒了的兄弟的家屬，希望大家可以理解。從現在開始，江湖上沒有飛哥這一號了，你們可以喊我徐大哥，也可以喊我老徐。希望多年後，我再回到這裏的時候，我們兄弟還能在一起吹牛喝酒。”
到了這裏，徐飛的話說完了。
說完之後，我看到他的眼圈紅了。
雖然出來混，不是一份有前途的職業。
但畢竟混了十幾年，一生中最寶貴的時光都用來混了。
現在真正退隱了，徐飛就是想得再開，也難免有些唏噓感歎。
那些小弟們都有些手足無措。
也許這就是群龍無首的感覺吧。
忽然有一個男人激動地站了出來。
他的年紀應該和徐飛差不多。
“飛哥，我跟你十年了啊！我出來混了這麽多年，也是見過不少的大哥，但那些大哥都是嘴上說的好聽，說的仁義，把兄弟感情口口聲聲掛在嘴邊，但其實都是為了錢，都是拚命把錢往自己兜裏揣。而那些手下的兄弟，不過是被利用的工具罷了，甚至為了大哥去頂罪坐牢，出來連安家費都不給。可飛哥你不是那樣的，你是真把我們當成了你的兄弟，你護著我們，你罩著我們，有好處先分給大夥，有事情飛哥你第一個擔著！就說飛哥你為什麽會進去？不就是為了給我們被欺負的兄弟報仇麽？出獄了，現在收的管理費，飛哥你不但分給了兄弟，還照顧那些沒了的，殘了的，進去的兄弟家屬。真的，你是我見過的最仁義的大哥！我張虎子沒文化，但我就是認準你了，飛哥你去哪，我就去哪！我和你一起走！”
張虎一帶頭，又有好幾個人站了出來。
表示徐飛去哪，他們就跟著去哪。
搞得徐飛一個頭兩個大，苦笑不得。
他隻能說：“我真的不能帶你們走，還是聽我一句勸，大家各自散了吧，我希望你們都能有好的未來。”
那幾個人還不肯答應。
人群裏，一個看著很精明的漢子忽然說：“張虎、鄧大個、黑皮，你們跟著起什麽哄？飛哥要走，也是和嫂子一起走，帶你們幾個算怎麽回事啊？”
然後那精明漢子看著我，一臉誠懇地說：“嫂子，飛哥這麽多年挺不容易的，他想退出江湖，我是支持的，確實，出來混的，都是風光一時，然後落魄一輩子。我隻是希望，你以後可以好好照顧飛哥，還有我們的盼盼侄女，拜托了！”
說完，這漢子居然給我鞠躬。
很鄭重的那種。
說完，眼中都有淚花了。
他這麽一帶頭，餘下的那些漢子們，也都一起衝我鞠躬抱拳。
“大嫂，拜托了！”
“大嫂，飛哥就交給你了。”
“嫂子，希望你們幸福！”
“嫂子，以後有事喊一聲，我隨叫隨到！”
聽著這一聲聲飽含情感的囑托。
這讓我如何是好？
雖然這些人都搞錯了。
我不是他們的大嫂。
我也不想當他們的大嫂。
可現在這樣的情形，我怎麽解釋？
我說你們搞錯了，我不喜歡你們大哥，我們就是普通朋友關係。
我不會和他一起走。
更沒有照顧他的打算。
那樣就太傷這些人的心了。
也等於當眾打徐飛的臉。
甚至可能還會影響徐飛解散這些人的良苦用心。
所以我隻能將錯就錯。
同時，我也有些感動。
雖然這些人大多不是什麽好人。
每個人都有很多的缺點。
但不可否認，他們對兄弟是真的很講義氣。
讓我一個女人都有些動容。
確實，男人的友情，我們女人不懂。
……
望著他們期待的眼神。
我隻能開口：“好的，我會好好照顧你們大哥的！”
我這話，當然是在忽悠這些兄弟。
但嚴格說，也不算是欺騙他們。
我隻說照顧，但言語上的關心也算照顧。
平時打個電話噓寒問暖，當然也算照顧。
我又沒說我要嫁給他。
那些都是這些人自己幻想出來的。
這些人果然很好哄。
我的話，讓這些漢子們發出了鬼哭狼嚎一般的笑聲。
鼓掌、起哄、吹口哨。
簡直是群魔亂舞。
但不得不說，也很溫馨。
其實我不是一個多麽喜歡熱鬧的人，不喜歡亂糟糟的。
但此時此刻，竟然也能融入到這樣的氣氛之中。
感受著他們簡單的快樂。
徐飛的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看起來很是激動。
居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歡喜，真的麽？謝謝你！”
我感受到徐飛的手握得很用力。
握得我都有些疼了。
但我不好掃興。
於是隻能咬牙忍著。
看到徐飛握著我的手，那些人們咋呼得更凶了。
“親一個！”
“親一個！”
“和嫂子親一個！”
這是要讓徐飛親我？
太過分了吧。
當你們鬧洞房呢！
可我看徐飛的臉上，居然有一種雖然羞澀，但還是躍躍欲試的表情。
我心中一驚。
徐飛，你要做什麽？
不會真親吧？
你這些小弟們不知道我們是演戲，但你應該知道啊。
請你不要入戲太深！
我本想讓徐飛出聲製止那些小弟們的起哄。
可看徐飛一副喝多了的樣子。
也不出聲。
還很期待的神情。
於是我隻能開口，對那些人說：“行了，兩口子親熱的事，也是給你們看的麽？雖然現在他說不是你們的大哥了，但也不能這麽開曾經大哥的玩笑吧？”
我這麽一說，那些人果然都安靜了下來。
知道了自己的本分。
“那飛哥我們走了。”
“不耽誤大哥和大嫂休息了。”
“早生貴子啊。”
“飛哥，等你離開那天，我們一醉方休！”
……
終於，這些人都離開了。
院子裏也終於安靜了下來。
而徐飛還在握著我的手，不肯鬆開。
我用目光示意他好幾次。
他還是一無所知。
還在那傻笑呢。
我心中歎了一口氣。
徐飛這不僅是喝酒了，還是喝了假酒吧？
“徐飛？”
“徐大哥？”
“姓徐的！”
終於，在我的音量已經滿格後，徐飛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看著我，臉居然都紅了。
“那我走了啊。”我要告辭。
因為我感覺，現在我和徐飛之間的氣氛，實在是有些尷尬。
或者曖昧。
我不喜歡這種氣氛。
“歡喜，那我走的時候，叫著你，你趕緊回去收拾東西吧。”徐飛對我說。
我愣了。
“你叫我做什麽？我又為什麽要收拾東西？”我不解地問。
“你不是要和我一起走麽？”徐飛理所當然地問。
我無語了。
大哥，剛才是在演戲啊。
別人被我騙了也就罷了。
難道你也被我騙了？
還是自欺欺人？
你能不能不要問這麽蠢的問題？
於是我隻能提醒：“徐飛，剛才隻是讓你的那些兄弟們趕緊各回各家，我們到底是什麽關係，需要我解釋麽？”
徐飛看著我。
忽然表現得無比認真起來。
“歡喜，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