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小女孩從邊上拿過來一個小椅子,放在我麵前,她踩著站了上來,用她胖乎乎的小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


    奶聲奶氣地安慰:“漂亮姐姐,你別哭,妞妞可以把布娃娃借給你玩好不好?”


    原來,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流淚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流淚。


    因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我需要堅強。


    哪怕是偽裝的堅強。


    我不能讓別人看到我的脆弱。


    因為被人發現了你的脆弱,真心幫你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多。


    所以我都是把苦藏在心裏麵。


    所以我都是有淚咽下去,打落牙齒吞下去。


    隻是現在在這樣一個天真無邪,不諳世事的小女孩麵前,才會讓我如此的失態吧?


    “漂亮姐姐沒哭,漂亮姐姐隻是被風迷住了眼睛呢。”我輕輕把小女孩從小椅子上抱了下去。


    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小女孩高興地跳了跳,但她想了想,還是把手裏的布娃娃遞到了我的手上。


    “漂亮姐姐,那你還可以玩妞妞的布娃娃,因為妞妞知道,漂亮姐姐說是被風迷住眼睛了,其實也是不開心的。因為我姐姐之前也總是被風迷住了眼睛,妞妞能看出其實那時候姐姐也是不開心的。”


    這孩子簡直是太懂事了。


    讓我的心中,蕩漾起了更加濃烈的母愛情緒。


    可能每個女人,都從內心深處渴望當一個母親吧。


    我忽然想起,前幾天去超市購物的時候,糖果促銷的櫃台給了我幾塊包裝很精美的糖果。


    於是我拿出了一塊綠色的水果糖,遞給了小女孩。


    “妞妞,那漂亮姐姐也送你一個禮物。”


    小女孩看著那塊糖果。


    我知道,其實她很喜歡。


    我甚至看到她還舔了舔舌頭,可她還是搖了搖頭:“我不要。”


    “為什麽呢?很好吃的。”我繼續說。


    “因為媽媽不讓……不,是姐姐不讓!”


    小女孩下意識地說完,然後猛然用手一捂嘴。


    此時,正好李萍萍也拿著涮好的尿盆走了進來。


    聽到了小女孩的這句話。


    小女孩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她大大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籠罩上了一層霧氣。


    眼淚幾乎馬上就要流下來了。


    擺著小手對我說:“是姐姐,是妞妞的姐姐,不是媽媽,不是妞妞的媽媽……”


    隻是她現在真的好委屈,好可憐,說到最後,終於哭了出來。


    李萍萍急忙走過去,抱住了小女孩,揉著她的頭發,柔聲說:“妞妞乖,妞妞不哭,不怪你,這個漂亮姐姐知道我們的秘密沒關係的,漂亮姐姐不會說出去的。”


    小女孩抬起了淚眼朦朧的臉,看著我,一臉的期待:“漂亮姐姐,你真的會保守秘密麽?不把剛才的話說出去麽?”


    我看著李萍萍,又看著妞妞。


    忽然間,什麽都明白了。


    李萍萍不是妞妞的姐姐,她就是妞妞的媽媽。


    隻是在外人麵前,這對母女,卻隻能以姐妹相稱。


    聽起來這真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不但可笑,還很過分。


    但仔細想,又是一件很心酸的事情。


    明明是自己的母親,卻不能喊一聲媽媽。


    明明是自己的女兒,卻宣稱是自己的妹妹。


    如果沒有感情也就罷了。


    但我能看的出來,李萍萍對妞妞,是真的很愛。


    既然這麽愛,又不能說出口,那麽一定是不得已的苦衷吧。


    妞妞對李萍萍,也是很依賴。


    既然這麽依賴,卻隻能小心翼翼地避免喊錯了,小女孩心裏麵一定很難過失落吧。


    於是我很用力地點頭:“妞妞,你放心,漂亮姐姐不會說出去的。”


    妞妞終於破涕為笑:“漂亮姐姐,我就知道你是一個好人,以後你、我和布布,我們三個人就是朋友了。”


    李萍萍也長出了一口氣,可我看出,她的眼圈也紅了。


    為了掩飾眼角的淚花,李萍萍過去洗了一把臉。


    回來後,她把我手裏的糖拿出來,遞給了小女孩:“妞妞,漂亮姐姐給的你可以吃,因為這是好朋友送的心意。”


    妞妞這才開開心心地接過了糖。


    李萍萍然後看著我,我看懂了她的眼神,我們一起走出了她的出租屋。


    院子裏很亂,於是李萍萍帶著我,出了後門,往上麵走。


    我這才知道,在後麵居然有一個小水庫。


    雖然水庫裏麵的水很髒,飄滿了枯枝敗葉,但好在夠安靜。


    我們找了一塊幹淨的地方坐下。


    李萍萍從身上摸出來一個打火機,又抽出來兩根煙。


    給我一根。


    示意我要不要?


    我搖頭拒絕。


    “我不會。”


    李萍萍也沒有再勸,自己點燃了一根煙,塞進了嘴裏。


    可是隻吸了一口,她就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其實我也不會,跟人學的,看起來酷一點。”李萍萍自嘲地一笑。


    然後我們兩個都沉默了下來。


    過了一分鍾,李萍萍先開口:“之前我都不讓妞妞吃別人給的東西,特別是男人給的東西。因為你根本都無法想象,有的人會有多髒,有的人心是有多黑。”


    我點頭,表示同意。


    在這樣的一個社會,又是女人,不論怎麽小心都是不過分的。


    “妞妞很乖的。”我發自內心地稱讚了一句。


    “是啊,妞妞很乖……歡喜,其實你已經看出來了吧?我和妞妞真正的關係?”她問我。


    我沒法撒謊。


    隻能點頭。


    “我不會說出去的。”我接著保證。


    “恩,我相信你。”李萍萍說完。


    又問我:“歡喜,你不覺得奇怪麽?為什麽我會相信你?”


    這我也發現了。


    我發現李萍萍對我很有好感。


    讓我有些莫名其妙。


    她要是一個男人,我還可以理解。


    但她是一個女人,不會是對我……不會的,她都有女兒了。


    我急忙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為什麽?”我問。


    “因為我之前見過你啊。”李萍萍一笑。


    然後接著解釋:“幾個月前吧,在公園裏有一個婚禮,但是忽然出來一個瘋女人,說我不同意……”


    她這麽一說,我就明白了。


    她說的正是馬明明的事情。


    “那天你也在現場?”我問。


    “是啊,我就在一邊,基本上目睹了全程,也聽了周圍人的議論,所以我已經知道你是一個什麽人了。”李萍萍的回答,解除了我心中的疑惑。


    然後李萍萍目視著前方,苦笑了一下:“我的職業你已經明白了。你在心裏麵一定很看不起我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很賤的女人,為了錢出賣自己的身體,人盡可夫、自甘墮落是吧?”


    我搖搖頭。


    不是安慰。


    而是真的沒有覺得。


    在老家,在這裏,其實我都見過不少幹這行的女人。


    在我看來,這一行的女人,大多都是可憐人。


    都是為了生活所迫。


    就像是我當初不得不委身於馬大少一樣,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不是我們想那麽賤,而是除了用身體去取悅男人,去掙紮出一條路外,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我們也想當一個優雅、高貴的女人。


    我們也想風度翩翩,像是公主一樣被人寵愛。


    享受那種萬眾矚目、前呼後擁的感覺。


    可惜,我們沒有那樣的資格。


    我們除了靠自己,誰都靠不住。


    我們除了出賣自己,身無長物。


    當然了,我也知道,有些拜金的女人,並不是為了生存才做這一行的。


    她們僅僅是為買一個新手機,一個名貴的手包,就可以輕易把自己貢獻出去。


    她們好吃懶做,不想辛苦,所以才幹這種最古老的職業。


    那樣的女人,是我看不起的。


    我覺得那是女人中的恥辱。


    但我覺得,李萍萍應該不是這樣的女人。


    因為我剛才去了她的屋子,她的屋子裏很簡樸,幾乎沒有什麽值錢的首飾和衣服。


    除了……除了我對她故意在房東太太麵前,勾引房東,挑釁房東太太的做法有些看法。


    畢竟,出來做那一行,服務的是不特定的人群,並不是主動去破壞別人的家庭。


    能出來玩的男人,早就是爛泥了,不選擇你,也會選擇別人。


    但是當二奶、小三,就不一樣了。


    那是目的明確地破壞某個女人的家庭和幸福。


    所以我一直覺得,當小姐,其實比當小三、二奶要高尚的多。


    見我搖頭。


    李萍萍笑了,隻是笑容中有很多的苦澀。


    “其實連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我覺得我很髒,我很賤,我很惡心。知道為什麽我不讓妞妞喊我媽媽麽?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有一個這樣不堪的母親!我不想她長大後,也因為我而被人指指點點!被人戳一輩子的脊梁骨!說她媽是出來賣的!說她不知道有多少的幹爹!甚至懷疑她的品行!我希望她好好上學,好好讀書,然後離開我,嫁給一個好男人,永遠不要再和我有聯係,永遠不要對人說,她是我的女兒。就算是有人問起,我也隻是她的一個遠方表姐!無足輕重!”


    說到這裏,李萍萍又抽了一口煙。


    這次她抽的更猛,咳嗽得更厲害。


    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可我知道孩子很委屈,她不能喊自己的媽媽為媽媽,隻能喊姐姐,隻能和我住在這樣一個亂七八糟的地方,還得……還得……還得……所以其實她不喊我媽媽也是對的,因為我根本就不配當她的媽媽。”


    她說了三個“還得”,卻再也說不出後邊的話了。


    顯然,那是讓李萍萍十分介意的事情。


    然後李萍萍就陷入了一種更加失落的情緒。


    其實我還有很多事情不明白。


    比如為什麽李萍萍要幹這一行。


    妞妞的父親是誰。


    她又為什麽要把妞妞帶到身邊。


    可我沒法問。


    於是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已經很努力了,你是一個好媽媽,我想孩子會理解你的。”


    李萍萍卻已經開始淚流滿麵:“不,我不是……我不是……沒有哪個媽媽會像我這樣……沒有哪個媽媽會像我這樣委屈自己的孩子……”


    我看得出,這些話憋在她心裏麵已經很久了。


    隻是之前沒有傾訴的對象。


    現在遇到了我。


    我也是一個女人。


    她對我印象不錯。


    而我恰巧又知道了她的秘密。


    於是這心聲就像是開閘的洪水一樣,一發不可收拾了。


    而情緒是會互相傳染的。


    李萍萍的心情,感染了我。


    因為我的心中,也有好多的秘密。


    因為我也有很多想要傾訴的欲望。


    我的苦,我的淚,我的痛,我的愛而不得,我的輾轉反側,我的午夜夢回,我心中,那最柔軟的地方。


    隻是我根本找不到合適的對象。


    我的身世,我的遭遇,我的經曆,我沒法對水姐說,沒法對楊梅說,沒法對朱丹說。


    不是我不相信她們。


    而是她們的生活距離我太遠。


    遠的似乎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


    她們很難對我的生活感同身受。


    她們可能無法完全了解我的心情,我的感受。


    盡管她們可能不會因為那些往事會看不起我,還是會把我當朋友。


    但我要是說了那些事,在她們麵前,會不由自主地感到自慚形穢。


    覺得自己像是矮了人一頭一樣。


    但現在麵對著李萍萍,我卻覺得,這真是一個合適的傾訴對象。


    可能因為她現在處在社會的最底層,和我一樣,曾經那麽卑微過吧。


    可能是因為我知道了她不為人知的秘密,所以可以讓我放心把自己的秘密告訴她吧。


    可能是因為,我們都是在底層拚命掙紮的苦命女人吧。


    同病相憐。


    可以互相取暖。


    於是我歎了一口氣:“萍萍姐,我不能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母親,但你肯定不是世界上最不稱職的母親,你想聽聽我的故事麽?你知道,我叫喬歡喜,我還有一個哥哥……”


    自從逃出來後,雖然我已經和不少人說過我的經曆。


    但之前我都是隻選擇了一段,而隱瞞了很多的情節和細節。


    現在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和一個人,還是一個陌生人,如此完整而詳細地講述了我的經曆。


    說這些的時候,我有傷,有痛,也有恍惚。


    雖然這其實都是發生在不久之前的事情,但我現在說起來,感覺像是已經很遙遠了。


    遙遠的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聽完之後,李萍萍愣了。


    她一下子抱住我:“歡喜,對不起,我不該讓你為了安慰我,說出你這麽傷心的故事。”


    我苦笑了一下。


    “萍萍姐,沒事的,其實這些事我憋在心裏麵那麽久了,也想找個人傾訴一下。怎麽樣,聽了我的故事,是不是對自己沒有那麽糾結了?同樣是母親,你可比我那個母親強多了。”


    李萍萍也笑了。


    笑得同樣苦澀:“是啊,和你那個重男輕女的媽相比,我至少沒有那麽糟糕……可,妞妞才隻有4歲,她可沒有你這麽的獨立堅強……”


    接著,李萍萍終於也和我講述了她的故事。


    李萍萍的家,在鄉下。


    但是與我老家的貧窮落後不同,李萍萍的家鄉是一個很富裕的鄉鎮。


    那裏麵很多家都不種地,而是搞各種副業。


    包括李萍萍的爸爸,就在家裏麵承包了十幾個魚塘。


    收入還是很可觀的。


    所以李萍萍的童年生活,還是很幸福的。


    但在幾年前,形勢突變。


    李萍萍的父親為了能更多的掙錢,於是又承包了更多的魚塘。


    他家裏的錢不夠,於是就把房子都抵押給了銀行,貸了一大筆的錢。


    但李父還是覺得要再多加碼。


    銀行不給貸款了,於是又從地下錢莊,借了高利貸,進了幾十萬的國外進口魚苗。


    本想著能通過這樣,狠狠掙上一筆,讓家裏的生活再上一層樓。


    哪知道,那年,李萍萍家鄉,發生了百年一遇的大洪水。


    幾十萬的魚苗,都被衝走了。


    剛剛修好的魚塘,全部被毀了。


    這下子李家簡直是遇到了滅頂之災。


    銀行的貸款還不上。


    更可怕的是那些地下錢莊的圍追堵截。


    那些人勸你借錢的時候,對你那是一個客氣,那叫一個溫暖,慈眉善目的。


    但是當催你還錢的時候,則是一個個如同凶神惡煞一般。


    潑油漆,潑糞,恐嚇、威脅,謾罵……無所不用其極。


    李父為了填補窟窿,也是為了東山再起,就開始到處找關係借錢。


    但現實就是如此,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碳的少。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之前很多關係不錯的朋友,生意夥伴,現在一看到李父,就像是看到了瘟疫一樣,避之唯恐不及。


    甚至連電話都不接。


    李父隻能低三下氣,到處去求。


    求人就得喝酒,於是幾乎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


    喝得像是三孫子一樣。


    一個之前受過李父恩惠,後來依靠倒賣鋼材發家的小老板對李父說,這是60度的白酒。


    一喝一杯,我借給你一萬。


    這樣的條件,都不知道他是報恩,還是恩將仇報。


    李父為了錢,咬著牙答應了。


    一口氣喝了13杯。


    錢是借到了,但是命也沒了。


    李父的去世,讓李家徹底敗落了。


    家裏麵的房子,被銀行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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