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你?哈哈!我怎麽告訴你?告訴你了,你還會當初和我在一起麽?你還會嫁給我嗎?我一個小地方來的人,想娶你這樣的千金大小姐,我能按照自己的喜好麽?我敢有自己的個性嗎?我還不是得一切都圍著你轉!看你的臉色,揣摩你的語氣,唯恐哪裏惹你不高興,把我打落原形!我的工作指望你爸,我能和你說什麽?說我不喜歡聽你那該死的歌劇麽?說我最討厭你那些所謂的格調麽?說我其實一看你做瑜伽的樣子就想笑,還得違心地誇你優美麽?說我其實一點都不想見你的父母,但還是得每周都要上門去噓寒問暖麽?”


    關震的聲音高昂了起來。


    看來,這些話都憋在他的心裏麵很久了。


    我看到了,朱丹的身體在微微的顫抖。


    原來她自以為的幸福,都是丈夫在用隱忍,用欺騙,用謊言來維持的。


    自以為嫁給了愛情,哪知道,卻是嫁給了演員。


    在朱丹的心裏,丈夫的背叛,已經是捅了她一刀。


    而現在的關震的話,證明了他不是最近才背叛的,他不是最近才變心的,他可能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對朱丹不滿了。


    或者說,他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有愛過朱丹。


    隻是現在不肯再偽裝而已。


    我不陪你演了。


    我不和你玩了。


    我要放飛我自己了。


    什麽山盟海誓,不過是你朱丹一個人的自娛自樂。


    什麽舉案齊眉,不過是你朱丹一個人的海市蜃樓。


    什麽24孝丈夫,當他口口聲聲說愛你的時候,可能在冷眼旁觀,在心中暗自冷笑,在罵你是一個傻女人,是一個蠢貨,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沙比!


    真的太打擊人了。


    “你不喜歡歌劇?你不是很喜歡歌劇的麽?我們第一次見麵,不就是在歌劇院?”朱丹訥訥地說。


    “是啊,我們第一次見麵就是在歌劇院,你記得沒錯!可你知道麽?我討厭死那東西了!隻是在別的地方,在宿舍、圖書館、餐廳、操場、草地上,我都沒法單獨遇到你,更不要說和你說話了。你有那麽多的追求者,我根本沒法引起你的注意!所以我隻能去歌劇院!為了買一張票,我花上了一個月的生活費,在宿舍啃了一個月的鹹菜饅頭!所以我現在聽到那鬼哭狼嚎的聲音,我還是想吐你知道嗎?”


    我這時才知道,原來歌劇院,是朱丹和關震第一次正式相遇的地方。


    那本該是一個充滿著美好回憶的地方。


    結果現在被關震說起來,卻是充滿了不堪的回憶。


    像是一個噩夢。


    “可我……我本來也是不喜歡歌劇的,那天……那天隻是我朋友送我一張票,我無聊才去的……我根本就聽不懂……我是以為你喜歡……我才……我才開始聽的……”朱丹充滿了自嘲地說。


    聽到朱丹這麽說,關震明顯也是一愣。


    但是很快,他就又恢複了那種憤世嫉妒的臉色。


    “為了我才聽歌劇?哈哈,這真是我聽到的世界上最好聽的笑話。不明真相的人還以為你是多麽的賢妻良母呢!但我知道,這不過隻是我在你麵前太卑微,讓你覺得似乎有點過意不去了,所以才稍微做了一點點補償罷了!可這麽多年,你欠我的太多了!我受的委屈,三天三夜都說不完!知道為什麽我父母從來不來家裏麵麽?因為他們覺得你太高傲了,怕我為難!不要以為你給他們買了房子,你就是一個稱職的兒媳婦了!你差得遠!孝順的兒媳婦要給公婆端茶倒水,倒洗腳水,你做得到嗎!”關震振振有詞地在質問。


    “我當然做得到!我好幾次說過讓他們二老過來,是你不讓的!”朱丹反駁。


    “是啊,是我不讓的,我為什麽不讓?因為我怕啊!我怕我媽吃飯吧唧嘴!我怕我爸忘記衝廁所被你嫌棄!我怕你不高興,我怕我的努力都付之東流!”關震道。


    “包括孩子!你以為是我真不想生麽?是我聽你和你的朋友說,你擔心生孩子會影響身材,我怕和你吵架,所以我才違心地表示先不生的。作為男人,不能生自己的孩子,你知道我有多屈辱麽?”關震繼續說,顯得有些咬牙切齒。


    “我那不過是幾句玩笑話!我後來也想生了啊!”朱丹像是第一天認識關震一樣,對他的每句話,都好像是聽不懂了。


    “玩笑?嗬嗬,在這個家,你可以開玩笑,但我不行!我哪裏有開玩笑的資格?我的朱大小姐!我哪裏知道那一句話,就惹得你不開心了?”關震語氣中帶有濃濃的嘲諷。


    “可我們都結婚了,就算生氣了又能怎麽樣呢?為什麽你打著不讓我生氣的幌子,哄我,欺騙我,然後現在又開始肆無忌憚地傷害我呢?”朱丹真是不明白了。


    “為什麽?因為我怕啊,因為我沒有安全感,我擔心你萬一不高興,我之前精心營造出來的形象有了裂痕!你知道我為了達到那樣的演技,付出了多少努力麽?我不允許任何人破壞!哪怕是我自己!直到我有充分的力量自保!我可以不用看你家人的臉色時!”關震惡狠狠地說。


    “所以現在就是你認為恰當了時候了?”朱丹問。


    “是啊,我已經辭職了,我現在進了外資銀行,他們很認可我的能力,我一進去就當高管了。你爸爸就算是再有影響力,也管不到我們外資銀行這一塊了!”關震顯得很得意。


    “那個小方又是怎麽回事?你們什麽時候好上的?她哪裏比我好?”朱丹還是問出了作為女人,最關心的話題。


    “我們好了三個月了。我承認,她沒有你漂亮,沒有你家世好,但她全聽我的,我是她的王,我是她的天,我稍微對她好一點,她就感激涕零!她的家人也一樣,都覺得小方能嫁給我,是她幾輩子才能修來的福氣!對我感恩戴德!在她的麵前,我才覺得,我是一個男人!我有了自尊!在她的家人麵前,我終於不用低眉順眼、低聲下氣了!”關震說到激動之處,還揮舞著手臂。


    “家人,你總是說我的家人,難道我的家人對你不好麽?他們把你當親兒子一樣看!”朱丹很痛苦。


    她捂著臉。


    “親兒子?嗬嗬,是奴才吧!在他們眼中,我就是你的保姆,你的保鏢,你的廚師,你的司機,最後才是你的老公!還記得結婚那天,你媽怎麽對我說的嗎?說不求我大富大貴,隻求我好好照顧你就行了!聽聽這是什麽話?這是人話麽?我是男人!我有學曆,我有能力,為什麽我不能大富大貴,我不能建功立業,卻隻能一輩子圍著你轉?成為你的附庸?可是我敢說不麽?不能啊!因為我的工作是你爸給找的,我要升遷,還得指望你爸的提攜,所以我隻能忍了!直到我飛出你爸的手掌心!”


    關震之前給我的感覺都是溫和內斂,這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瘋狂的一麵。


    也許這就是真正的他吧。


    因為太長時間壓抑著本性,我都懷疑他有些心理變態了。


    “我必須飛出你爸的手掌心,要不然,不論我在單位裏幹的再好,都不是我的成績,都說我是借了你爸爸的光!那些領導看到我,第一句話都不是問我怎樣,而是讓我給朱主任帶個好!那些同事們表麵上客氣,背地裏都說我是靠女人上位的,我是吃軟飯的。憑什麽?憑什麽可以無視我的努力!憑什麽看不起我!我要證明給那些人看,我關震自己有本事!我也是一個有種的男人!”他有些歇斯底裏了。


    而朱丹,則是已經慢慢平靜了下來。


    “原來,你在我身邊這些年,你是這麽的不開心,你和我在一起不開心,你在我父母麵前不開心,你的父母覺得你受了委屈不開心,你在單位也不開心。既然你這麽為難,那你為什麽要追我?為什麽要給自己找不痛快呢?”朱丹問。


    “為什麽?因為我要一個機會!我要公平的機會!憑什麽你們這些大城市的人,一畢業就有好工作伺候著,有無數的人寵著,到處都有人行方便,而我這樣小地方出來的,明明哪裏都比你們強,比你們有能力,比你們有決心,比你們有抱負,卻隻能灰溜溜地,一畢業就回到窮鄉僻壤,當一個拿死工資的破老師?而我們如果不想離開大城市,就隻能一畢業就失業,天天擠公交車,住地下室,過得像是喪家犬一樣?這對我公平麽?誰說人都是站在同一起跑線上的?是啊,可能是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的,但我用腳跑,你們開飛機的!所以沒人幫我,我隻能靠我自己!”


    他的話已經很明顯了。


    朱丹,就是他往上爬的跳板。


    就是被他利用的工具。


    “那麽你告訴我,從開始到現在,你愛過我麽?哪怕隻有一分鍾?”朱丹問。


    問得那麽卑微。


    在這麽多年的婚姻中,雖然已經被證明了,充滿了各種虛偽、演技與算計。


    但似乎,關震說,我曾經愛過你,哪怕隻愛過一分鍾。


    朱丹的人生,也不完全是一個笑話。


    你對我說的那麽多甜言蜜語中,哪怕隻有一句話,一個字,一個標點符號是真的,那朱丹的過去,也不算是徹底的虛無。


    朱丹在等待著答案。


    我也想知道,關震的答案。


    關於他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畜生的答案。


    他是完全沒有人性,還是還稍微有那麽一點良心沒有被狗吃了。


    結果關震笑了。


    “愛?愛是什麽?能當飯吃麽?能變現麽?能讓我當上行長麽?我是一個男人,我不是一個毛頭小子,愛不愛的,對我來說,根本就沒有那麽重要。”


    他似乎是沒有正麵回答朱丹的問題。


    但似乎是已經回答了朱丹的問題。


    朱丹本來不想再問了。


    可偏偏還有一句話,不問,實在是無法痛快。


    “你不相信愛情,那這個小方對你來說又算什麽?”她問。


    “算什麽?算女人啊!我是男人,我雖然不需要愛情,但我需要一個女人,需要一個對我百依百順,無比崇拜,讓做什麽做什麽,不會有一點意見的女人!一個總是仰視我,而不需要我仰視的女人!”關震幽幽地說著。


    “可我剛才看你和那個小方在一起的時候,不是也和我在一起時差不多?還不是溫柔體貼周到熱情?難道你也在演戲?”朱丹反問。


    朱丹的反問,很有力度。


    確實,之前關震扶著小方下車、進飯店的時候,確實還是如同一個24孝老公一樣。


    “一樣麽?不……不一樣,當然不一樣。我之前在你麵前表現得那麽溫柔,是因為那是我的職業,那是我的飯碗!我必須那麽幹,我沒有選擇!可在小方麵前,我想溫柔時溫柔,想強勢時強勢,都看我的心情。哎,不知道怎麽回事,在你麵前演了那麽多年,我似乎有些入戲太深了,竟然開始有些享受這種小心巴結的感覺了。幾天不演,竟然渾身難受?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啊?”


    說到這裏,關震忽然看向了我。


    “小喬,你知道什麽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麽?”


    不等我回答。


    關震已經自顧自地解釋了起來:“1973年,兩名有前科的罪犯,在意圖搶劫斯德哥爾摩市內最大的一家銀行失敗後,挾持了四位銀行職員,在僵持了130個小時之後,因歹徒放棄而結束。然而這起事件發生後幾個月,這四名遭受挾持的銀行職員,仍然對綁架他們的人顯露出憐憫的情感,他們拒絕在法院指控這些綁匪,甚至還為他們籌措法律辯護的資金,他們都表明並不痛恨歹徒,並表達他們對歹徒非但沒有傷害他們卻對他們照顧的感激,並對巡捕采取敵對態度。更甚者,人質中一名女職員竟然還愛上了一個劫匪,並與他在服刑期間訂婚……”


    關震還想繼續賣弄自己的學識。


    我終於開口了。


    “你不要說了。”


    關震卻對被我打擾了雅興有些不滿。


    他看著我:“小喬,其實我一直很看好你的,你很聰明,你很有心機,從我見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在故意扮醜,但我沒有揭穿你,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講,大家都是同行,都是想在這個大城市立足的。所以呢,我很樂意幫你一把,因為你雖然夠聰明,但是你沒有文化,所以你應該珍惜這個,我向你普及文化的機會……”


    “不,你錯了!我和你不一樣,我沒有你那麽賤!”


    我很認真地糾正關震的話。


    關震的臉色一變。


    “你怎麽罵人?”


    我走了過去,抬手就給了關震一個耳光。


    “我不隻是罵你,我還要打你呢。這個耳光,我是替丹姐打的。我知道丹姐一定很想打你,但是你太髒了,她怕弄髒了手,所以就讓我來代勞了,反正我是一個保姆,粗話幹慣了的。我連馬桶都可以洗,打你沒有什麽心理負擔的。”


    我辛辣的諷刺,讓關震有些羞惱。


    他正想再說什麽。


    我卻已經又打了他一個耳光。


    “這第二個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因為你太惡心了,你的所作所為,讓我這個旁觀者都感到無比的作嘔!覺得強烈的不適!”


    關震是一個男人,被我接連打了兩個耳光。


    按理來說,他應該還手。


    但在我的目光下,他竟然沒有動。


    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到底是心裏有愧,還是我現在的眼神太過於可怕呢?


    我發現,我的性格,真的在不斷地蛻變。


    經曆山村的噩夢,從懦弱到倔強。


    經過一路的逃亡,從倔強到反抗。


    而上次在何教授家,經過那場殊死的搏鬥。


    我的身上,不知不覺,已經帶了很多的殺氣。


    或許在丈夫麵前,因為他帶給我了太多的噩夢,讓我總是差了一口氣,沒有表現出來。


    但在別人,比如關震麵前,當我眯起眼來的時候,還是很唬人的。


    “關震,別在我的麵前賣弄你的學識,因為你的人品太low了,所以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那麽的臭不可聞!”


    “我聽了你剛才的話,你振振有詞,好像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有多麽大的情有可原一樣,但其實你不用那麽說,你就是一個賤人!”


    “就算是賤人裏麵,你也是最沒品的。因為有的人,雖然賤,雖然壞,但是敢作敢當。而你,明明當了賤人,但是你還不承認自己是賤人,你在拚命地找理由,證明自己的冠冕堂皇!你又想當表子,又要立牌坊!”


    “別人看不起你是對的,因為你本質上,就是一個吃軟飯的!就是靠女人上位的!所以不要說自己懷才不遇,不要說你沒有得到公平的機會,你要是真那麽有本事,你就算是從擠地鐵開始,從住地下室開始,你一樣可以出人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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