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電梯裏之後,寧皎依才回過神來。


    電梯裏沒有人,她抿了抿嘴唇,艱澀地開口詢問傅啟政:“他走的時候……還跟你說了什麽?”


    傅啟政:“沒說幾句,隻說讓我多幫幫你們。”


    “……我們?”寧皎依有些疑惑地重複了一遍。


    傅啟政:“對,你們。你和他。”


    寧皎依:“……”


    傅啟政:“他知道傅家的人應該是不太會同意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的,畢竟我二嬸之前那個態度……實在是不怎麽樣。他擔心你會因為傅家的事情受委屈,怕你們因為這些事情發生矛盾,所以讓我多幫幫你們。”


    “……”寧皎依掐住了手心。


    她動了動嘴唇,想說話,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來一點兒聲音。


    他真的是個傻子,竟然還在想著這種事情……


    他以為這樣做很偉大嗎?


    他就是蠢,沒腦子。


    “你是不是也覺得他挺傻的?”傅啟政無奈地笑了笑,“當時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也覺得他挺傻的。不過這正好也是他的特點不是嗎。每個人表達感情的方式不一樣,他的方法有些笨,但是目的也很純粹,就是為了讓你開心。他覺得他走了你就會開心,所以他走了。”


    “有些人的感情觀是占有,有些人的感情觀是放手,顯然,他是後者。”


    “好了,電梯到了,我們先出去。”傅啟政說話間,電梯已經停在了傅定泗病房所在的樓層。


    寧皎依被傅啟政扶著走出了電梯,木訥地跟著他來到了病房。


    **


    寧皎依來到病房的時候,醫生還沒到,隻有阮湘玉和傅誠在。


    阮湘玉的眼眶還是紅的,看起來剛剛似乎是又哭過了。


    阮湘玉這段時間幾乎每天都哭,寧皎依和傅啟政都已經習慣了。


    寧皎依自己沒比阮湘玉好到哪裏去,所以她完全能理解阮湘玉此刻的狀態。


    “你的膝蓋怎麽了?”阮湘玉看到寧皎依進來之後,慌亂地擦了一把眼淚。


    正要跟寧皎依說話,阮湘玉就注意到了她膝蓋上的傷。


    有擦傷,還有一大片淤青,光是看著就覺得很疼。


    “沒什麽,昨天不小心磕到了。”寧皎依雲淡風輕地解釋了一句,然後問她:“醫生還沒到嗎?”


    “怎麽會不小心磕成這樣子,磕到哪裏了?你這傷口處理過沒有?”阮湘玉走上來,彎腰看著寧皎依膝蓋上的傷,越看越擔心,“不行,你這個傷得太嚴重了,現在趕緊去處理一下。”


    雖然阮湘玉這段時間對寧皎依態度好了許多,但寧皎依確實不太習慣。


    尤其是阮湘玉這樣熱切關心她的時候,寧皎依都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過了好半天,寧皎依才擠出來一句話:“一會兒吧……等醫生過來說完情況我再去。”


    阮湘玉勸不動寧皎依,隻能答應下來:“那一會兒我陪著你過去!”


    寧皎依:“……”


    不是她不領情,她隻是真的不習慣阮湘玉對她這麽好。


    不過,阮湘玉越這樣,寧皎依就越能感覺到她對傅定泗的虧欠感有多深。


    寧皎依僵了一會兒,好半天才問阮湘玉:“你還好嗎?”


    阮湘玉昨天暈過去了,估計精神頭也不太好。


    阮湘玉聽到寧皎依關心她,有些驚訝。


    驚訝過後,阮湘玉馬上搖搖頭,“我沒什麽事兒,就是這幾天太累了……沒辦法,等定泗醒來我就好了。”


    “哎,現在就希望定泗好好的,不要再出什麽茬子了,當年我最後悔的就是留下那個副人格……都怪我太糊塗了,害你們分開了這麽多年不說,還害他受了這麽嚴重的傷。”


    阮湘玉自言自語地說著,“希望這次催眠是徹底治好了,千萬不要再讓副人格回來了……”


    聽到阮湘玉這麽說,寧皎依的身體僵了一下。


    阮湘玉說,千萬不要再讓副人格回來了。


    寧皎依聽得出來,阮湘玉對那個人是真的一點兒眷戀都沒有。


    不對,準確來說,是一點兒感情都沒有。


    她關心的,她疼愛的,是躺在病床上的這個離經叛道的傅定泗,而不是那個對她言聽計從的傀儡替身。


    緊接著,寧皎依又想起了傅定泗日記裏的內容——


    他說他本來就不該存在。


    想必,那個時候,他也已經察覺到了阮湘玉對他的態度吧。


    被自己的親生母親當成工具,任誰都不會開心。


    ………


    過了十幾分鍾,幾名醫生結束會診過來了。


    寧皎依看到醫生進來,頓時緊張了起來。


    她攥緊了拳頭,掌心滲出了汗珠,心跳得很快。


    就像是再等待最終審判的犯人一樣。


    寧皎依觀察著幾個醫生的表情,他們的臉色看起來還算正常。


    單看這狀態,情況應該是沒有很嚴重的——


    寧皎依正這麽想的時候,主治醫生已經開口了:“我們做過了各項檢查,經過檢查之後發現,病人的身體機能沒有什麽問題,腦電波也正常,可能病人潛意識裏不太想醒過來,這個需要外界幹預來刺激一下——”


    說到這裏,主治醫生看向了寧皎依,問道:“這位是病人的妻子吧?你平時有陪他說話嗎?”


    被主治醫生這麽一問,寧皎依當即愣住了。


    傅定泗昏迷不醒的這段時間,她好像真的沒有陪他說過話。


    雖然她會在病床前守著,但大部分的時間都很沉默。


    她是出於愧疚和擔心守著他,坐在病床前的時候,隻是希望他快點兒醒來,卻從來沒有想過跟他“溝通”。


    被醫生這麽一說,寧皎依不免有些愧疚。


    她搖了搖頭,抱歉地說:“可能我太心急了,還沒有嚐試跟他溝通過。”


    “或許你們可以試一試,你跟他說說話,他應該有意識的,我們臨床中經常會用這種方式喚醒潛意識不願意蘇醒的患者。”主治醫生笑著對寧皎依說,“或許他潛意識裏覺得他醒來之後會失去什麽東西,所以他不想醒過來,關於你們之間的情況我不太了解,但我聽說他是為了你受傷的,你對他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你說的話,肯定是有用的。”


    “不過心理學方麵我不擅長,或許可以去問問eddie?對了,我現在把他喊過來吧,他今天正好有時間。”


    說到這裏,主治醫生已經拿出手機給eddie醫生打電話了。


    ………


    很快,eddie醫生就被喊過來了。


    再次見到eddie醫生,寧皎依不免又想起了自己昨天跟他的那段交談。


    在eddie醫生麵前,她仿佛是一個沒有秘密的透明人。


    寧皎依有些不敢跟他對視,直接低下了頭。


    eddie醫生倒是沒有去針對寧皎依。


    他進來之後,態度很專業,跟傅定泗的主治醫生溝通了幾句。


    主治醫生對eddie交代了一下傅定泗的情況,“他現在沒有任何問題,傷口康複得也很好,腦電波也正常,不願意醒來可能就是潛意識裏在逃避,這個我們已經跟他的妻子溝通過了,接下來打算讓她嚐試一下喚醒病人。這個過程,可能會需要你的幫助,這是你擅長的事情。”


    eddie醫生點點頭,欣然答應下來:“交給我吧。”


    其實,傅定泗醒不來的這個原因,eddie醫生之前已經猜到一些了。


    現在檢查結果出來,基本上肯定了他的想法。


    寧皎依現在心思已經不在傅定泗身上了,而傅定泗很聰明,他一定是有感受的。


    想必,傅定泗昏迷不醒的這段時間裏,寧皎依也沒有認真坐下來跟他說過話。


    他雖然昏迷,意識約莫還是清醒的。


    人的大腦真的很神奇,eddie已經不止一次發出這樣的感歎了。


    eddie醫生跟其他幾名醫生聊了十幾分鍾,之後從主治醫生那邊拿到了傅定泗的檢查結果。


    其餘的醫生把任務交給eddie醫生之後就離開了。


    eddie醫生拿著傅定泗的檢查結果看了一會兒,確實是沒找到什麽問題。


    尤其是血常規,他的數據看起來是一個非常健康的人。


    看來,問題確實是出在潛意識。


    “醫生,我兒子能醒過來嗎?”阮湘玉其實不太相信剛剛主治醫生說的那個辦法。


    寧皎依這段時間每天都守著傅定泗,傅定泗怎麽可能不想醒來?


    eddie醫生聽完阮湘玉的問題之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寧皎依。


    阮湘玉沒注意eddie醫生的這個動作。


    隻是,他不說話,阮湘玉慌張得不行。


    於是,她又追著eddie醫生問:“定泗之前的催眠是你做的吧?他現在昏迷不醒會不會跟之前的催眠有關係?我聽說……副人格在受到重大創傷和刺激的時候還是會出現的,他有沒有可能是被……”


    “沒有,這一點你可以放心。”阮湘玉還沒問完一個問題,eddie已經給出了她回答:“除非出現奇跡,不然副人格不會再回來了。”


    阮湘玉:“……”


    這話她太熟悉了,當初傅定泗車禍之後做催眠,那個醫生也是這麽跟她說的。


    當時她信以為真,結果呢……?


    現在再聽到這樣的話,阮湘玉已經沒有辦法相信了。


    “上一次……他第一次做催眠的時候,醫生也是這麽跟我們保證的。”阮湘玉把之前的情況跟eddie醫生說了一遍,“可是最後主人格還是回來了……”


    “那不一樣。”eddie醫生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傅定泗,“他能回來,是因為副人格是主動自願消失的。”


    阮湘玉愣了一下:“……你說什麽?”


    這事兒,她是真的不知道。


    不止阮湘玉,傅誠聽到這話之後也驚訝了。


    自願消失……?


    “是啊,他當初找上我做催眠,就是為了徹底殺死自己,把身體還給主人格。”eddie醫生說,“所以這不是什麽奇跡,因為副人格做出了這樣的選擇,顯得這件事情像是個奇跡。”


    “這種情況,臨床中很少見。這種病,你懂的,一般情況下,每個人格都想成為身體真正的主人。”


    阮湘玉和傅誠都說不出話了。


    他們對這種病是有些了解的,eddie醫生說的這些情況,之前的醫生也有提過。


    “所以不必擔心了,自願消失的人格不會再回來。”eddie醫生又將結論重複了一遍。


    “好好……謝謝你,這下我能放心了。”阮湘玉徹底地鬆了一口氣。


    阮湘玉鬆了一口氣,寧皎依那邊臉色卻更加難看了。


    傅啟政站在一旁,目睹了寧皎依表情的變化,無聲地歎息。


    這種時候,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勸寧皎依了。


    現實如此,說再多好聽的話都沒有用。


    那個人不會回來了,就是不會回來了。


    寧皎依再不願意麵對,都要接受現實。


    阮湘玉那邊聽完eddie醫生的保證之後顯然是很開心。


    她走到了寧皎依麵前,抓起了她的手腕,“我先帶你去處理一下膝蓋的傷口,一會兒你回來跟定泗說說話,他聽到你的聲音之後肯定很開心。”


    麵對阮湘玉的熱情,寧皎依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她本身就情緒不佳,被阮湘玉這樣拉著,更是渾身不自在。


    傅啟政看出了寧皎依的不自在,便馬上站出來替她解圍。


    傅啟政笑著對阮湘玉說:“我帶她去吧,您跟二叔先在這裏陪著定泗吧,您身體剛剛好一點兒,別太累。”


    阮湘玉很信任傅啟政,聽完他的話以後點點頭,“也好,那就辛苦你了,啟政。對了,一定要讓醫生好好處理一下,我看她的傷口很嚴重。”


    阮湘玉瞧著寧皎依膝蓋上的傷就覺得疼,生怕她出什麽差池。


    傅啟政點頭應了下來:“您放心,一定。”


    說完,傅啟政就帶著寧皎依離開了病房。


    ………


    從病房出來到外傷處理急診室的路上,寧皎依一路都低著頭沒有說話。


    傅啟政這次也沒有開口勸她,安靜地帶著她來到了急診室。


    急診室這邊的醫生也認識傅啟政,傅啟政簡單說明了一下寧皎依的情況,醫生給她做了個檢查,然後開始給傷口消毒、上藥。


    這個過程很疼,但寧皎依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她仿佛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醫生本來都已經做好了她會叫疼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她竟然表現得如此淡定。


    醫生都有些佩服她了。


    替寧皎依處理完傷口之後,醫生笑著說:“這位女士很厲害,這麽疼竟然沒有說一句話,我很久沒有見過這麽厲害的病人了呢。”


    寧皎依聽到醫生這麽誇她,勉強扯了扯嘴角,出於禮貌說了一聲“謝謝”。


    之後,寧皎依就跟傅啟政一塊兒離開了急診室。


    從急診室出來以後,傅啟政拍拍寧皎依的肩膀,說:“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有些事情總要慢慢接受的。”


    “他走是希望你開心,你要始終記得這一點。”傅啟政溫聲提醒著她。


    一句話,讓寧皎依醍醐灌頂。


    是啊,那個人走,是為了讓她開心。


    可是現在她過得一塌糊塗,等於是辜負了他的一片真心。


    她確實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傅啟政說得沒錯,她得學會麵對現實。


    珍惜眼前人,慢慢接受現實。


    寧皎依深吸了一口氣,她看向傅啟政,“謝謝你,傅總。”


    傅啟政笑著搖搖頭,“別跟我這麽客氣,我以為我們算是好朋友了。”


    “算,當然算。”寧皎依用力地點了點頭。


    傅啟政說:“你能這樣想就好,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不要對人性失望。有人辜負你,也會有人對你好。我和洛湘會一直站在你這邊的。”


    傅啟政沒有直接提起嘉陵的事兒,但寧皎依很聰明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想到嘉陵的時候她還是會難受,但可能因為現在有更難受的事情等著她,所以她平和了不少。


    ………


    包紮好傷口之後,傅啟政送寧皎依回到了病房。


    傅啟政那邊還有工作要忙,把寧皎依送過來之後就先行離開了。


    eddie醫生還在病房呆著。


    寧皎依回來之後,eddie醫生和寧皎依對視了一眼,隨後開口說:“兩位長輩先回去休息吧,讓她單獨跟病人說說話,這樣效果可能會好一些。”


    阮湘玉很聽eddie醫生的話,他一這麽說,阮湘玉馬上就跟著傅誠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阮湘玉和傅誠離開以後,eddie醫生對寧皎依說:“你陪他說話吧,有什麽問題到辦公室找我。我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他就走了。


    **


    寧皎依抿著嘴唇走到了病床前坐了下來。


    她看著病床上昏睡的男人,一時間有些恍惚。


    好像……他昏迷之後,她真的從來沒有單獨坐在病床邊兒上陪過他。


    在名城的時候她也守過夜,但那會兒白曉會在,而且阮湘玉和傅誠也會在。


    來到紐約之後也是如此,病房裏總是會有第三個人在,他們幾乎沒有獨處的時間。


    可是,在eddie醫生剛剛說之前,寧皎依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對不起。”寧皎依看著麵前的傅定泗,輕輕地動了動嘴唇。


    她這三個字聲音很低,不湊近了聽根本聽不到。


    她自己都分不清楚這三個字究竟是說給哪個人聽的。


    是那個為了成全她而消失的人,還是這個為了救她而重傷的人?


    寧皎依低頭看到了他的手掌。


    傅定泗的手很好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頭很長,不算細,但是關節很明顯,是典型的很有男人味兒的那種手。


    昏迷了半個多月,他的膚色都白淨了不少。


    寧皎依想起來,曾經他們戀愛的時候,她還調侃過他的膚色,


    傅定泗皮膚很白,不僅白而且嫩。


    他們剛在一起那陣子,寧皎依經常會調侃他有做小白臉的潛質。


    傅定泗也不太喜歡自己的白皮膚,後來就開始放肆曬太陽,確實曬黑了不少。


    用他的話說就是,黑一點兒比較健康。


    但他本身就白,隔幾天不曬就會白回去了。


    比如現在——


    寧皎依輕輕地捏起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緊扣。


    他的掌心沒有什麽溫度,甚至帶著涼意。


    這樣的溫度讓寧皎依有些難受。


    她低下頭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傅定泗,你快醒過來吧。”吻過之後,寧皎依抬起頭來看向了他的臉,“你要讓我每天都這麽難過嗎?”


    “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你不醒來,我怎麽說給你聽呢……”寧皎依吸了吸鼻子,“快點醒過來吧,我一直在等你。”


    “傅定泗,我很想你,真的。”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寧皎依還是不受控製地落下了眼淚。


    她的一滴眼淚就這麽滴在了傅定泗的手背上。


    一旦開始哭,就像開了水閘一樣,眼淚怎麽都停不住。


    病房裏沒有別人在,寧皎依哭得越來越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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