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斌的死因還未蓋棺定論,如今就堂而皇之地進屋討要。雖說牽扯到往事,可無憑無據總歸沒這樣的道理。


    崔昀叫人圍了肖斌的家,見是官府來人,原本正往外運的人見狀先是一驚,旋即撂了東西趕緊如鳥獸散。


    崔昀叫劉師爺命人去追,適才這些人逃得匆忙,有一箱東西摔開了蓋子灑得滿地都是,確實都是貴重之物,。


    周才圍著的百姓不覺倒吸了口涼氣,嘀咕道:“看來當年沒少搶好東西。”


    謝妤走上前去,她蹲身從那些物件中撿起一個被摔開的木匣子。


    匣蓋一開,這一看謝妤叫登時漲紅了臉,險些將手中的東西扔了出去。


    盒子裏放著一尊佛像,雖做工粗糙,但還是能清楚地看到佛像上雕繪的形態,竟是一對交.合的雙身佛像。


    看得出肖斌對這尊佛像極為喜愛,還用了金絲楠木為其鑲了底。


    裴衡也俯身瞧見了此物,待看清那刻,眼底瞳仁也不覺微微緊縮了瞬。


    片刻他斂正了麵色,不覺蹙眉道:“密宗的歡喜佛?”


    謝妤對歡喜佛的稱呼有些陌生,她抬眸瞧上裴衡問,“什麽叫歡喜佛?”


    “我曾聽聞西域多僧多教,密宗自西域傳至烏斯藏,這些僧人乃是由口誦真言語密、手結印契的身密、心作觀想意密相結合修行,以空樂雙運達到以欲治欲。”


    崔昀卻冷不丁插了一嘴,“敬之如此了解,莫不是也入了密宗。”說著他瞟了眼謝妤手中的歡喜佛,又朝著裴衡擠眉弄眼。


    意圖不言而喻。


    是以裴衡臉色陰沉了幾分,崔昀也意識到此話不合時宜,摸了摸鼻子看向別處。


    “這肖斌看起來極為敬重此物,莫不是他入了密宗?可他不是個河匪嗎?”


    謝妤想法簡單,這密宗的歡喜佛雖與世俗不符,可既是佛教,肖斌的殺欲之心又怎會如此之重。


    按照這些天被殺之人的身份,說明他不一定罪大惡極,但絕非良善之輩。


    謝妤摩挲著佛像思考,就聞到一股奇怪的腥味飄來,這股味道雖不濃鬱,但依然不容忽視。


    她四顧嗅了嗅,這才將佛像湊近鼻息間猛嗅了一口,從佛像中散發的那股腥臭險些讓她無法呼吸。


    這股血腥味有些陳舊,似乎是已浸泡入木的腐臭氣味,以至於謝妤摩挲時發熱,才讓這股味道又發酵了出來。


    “這佛像見過血!”謝妤忍著反胃又聞了聞,這才篤定道。


    可這血味又與平素的血腥味略有區別,謝妤說不上來,又覺得許是時間久遠的緣故。


    崔昀也跟著聞了一口,連忙捂著鼻子退避三舍。


    裴衡卻一直盯著謝妤手中的歡喜佛,似乎在沉思著什麽。


    如今肖斌家圍了個水泄不通,皆是些看熱鬧的左鄰右舍,肖斌死的突然,又沒有子孫後代,若是旁人,估計等不到今日就叫人將家裏的物件分刮了個幹淨。


    可因他平素的狠辣勁兒,若非今日“原主”打上門來討要,饒是人死了,也沒人進過他家。


    謝妤叫劉師爺去請肖斌的鄰居,不消一會兒,就見一個皮膚黝黑的憨厚漢子跟著過來。


    總歸是平頭百姓,骨子裏對官透著畏懼,是以一見崔昀就拜。


    崔昀用折扇攔了他的動作,隻道:“不必多禮。”


    謝妤見崔昀衝她示意,便上前一步同那漢子道:“崔大人覺得肖斌一案還尚存疑,因而有些事情想要問你。”


    謝妤長得清秀,語氣又和善溫雅。那漢子哪見過如此和顏悅色的官府之人,冷不丁有些受寵若驚。


    忙不迭擺手道:“不敢當,小人李虎,大人有什麽話盡管問,小的隻要知道的絕不隱瞞。”


    謝妤問他,“你與肖斌平素有往來嗎?”


    李虎搖了搖頭,“可不敢往來,旁人都說他在黃河上手頭興許沾過人命,哪裏敢與他親近。”


    謝妤看了眼卷宗上肖斌的信息,如今他也有三十多歲,與李虎看起來差不多大,於是她又問,“他沒有成家麽?”


    “沒有,我們都是幾十年的鄰居,他父母去的早,家底早掏了個幹淨。所以早些年便出走外地,我們也還是從旁人口中曉得他入了幫,跟著人在黃河上做河匪。前些年他才回來,那時老宅都被一遠親霸占了去,他將人全家扔出門外,自己才又住了回去。不過他悍名在外,後麵陸續從外縣裏娶過幾房,最後也都跑了,所以後麵就幹脆一個人。”


    “竟都沒報過官麽?”謝妤愕然。


    “那些婆娘都怕他的要命,若非家裏窮,哪個能願意自家的姑娘進他家門,所以尋個機會自然就跑了。”話及此,李虎壓低了聲音湊至謝妤耳邊輕道:“他少時曾與人打賭鬥拐,玩鬧間不慎自個兒的命.根,所以後麵回來雖娶了好幾房,也沒生出個一男半女。火氣沒處撒,自然夜裏就變著法子在床上折磨那些婆娘,你說哪個受得住。”


    謝妤沒料到這李虎竟同她提起這個,腦海中不覺又想起剛才那尊歡喜佛上雕的形態,整個人就顯得有些極為不自然。


    她抬頭瞟了眼裴衡,見他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變化,隻得斂正麵色繼續問道:“那你可知曉他後麵可是入過什麽教派?”


    “這小人倒是真當真不知了,他平日裏鮮少出門,咱們又不敢同他往來,也自是不曉得他在家中做什麽。”


    頓了頓,李虎似是想起什麽補充道:“哦,對了,小人聽聞有人偶爾在四通賭坊見過他。”


    又是四通賭坊。


    謝妤眸光動了動,她示意師爺劉希前來,同他側耳說了幾句,自個兒率先進了肖斌的家。


    肖斌家比先頭那幾家闊綽,分為前後兩院,案發當日肖斌寢在後院的臥房,因而前院的幾間房子並未受到火勢的過多蔓延。


    謝妤進了前院的屋子,屋內被剛才那戶人已經翻了個底朝天,屋子裏的東西七零八落被扔了一地,值錢的東西幾近沒有,想必早已被那些人搜刮了去。


    裴衡在屋內環視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黑木箱上。


    修長的兩指輕輕網上一抬,木箱內的所有東西便都展露在眾人麵前。


    隨著裏麵東西的露出,緊接而來的便是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熏得謝妤險些背過氣去。


    “這是什麽東西,怎麽這麽臭!”崔昀寬大的衣袖在麵前一掩,整個人踉踉蹌蹌後退了幾步。


    謝妤主動探出手,將箱子裏的東西一件件都取了出來。


    蓮花杵、符隸、還有一些瓶瓶罐罐及銀鉛器皿。


    謝妤將瓶罐裏的東西倒出來,都是些黑紅色的藥丸,其中有一瓶已經空了的瓷瓶,謝妤湊在鼻尖聞了聞,有一股奶腥之氣。


    “怪不得那些人沒有把這一箱東西拿走。”崔昀伸長了脖子看了看,略微有些嫌棄。


    謝妤卻看著東西陷入了沉思,良久她看向裴衡問道:“大人,這些東西也是密宗裏的麽?”


    裴衡搖了搖頭,“我對密宗之事也不過是從書中所知,中原之人信奉此教不多,是以我也不清楚,但如今瞧來,這肖斌所信之教,應不是密教。”他從桌上拿起一道符隸展開,修長的指尖劃過符隸上的咒文,同謝妤解釋道:“密教乃是自西域傳來,又豈會用道家符隸。”


    話音剛落,就見劉師爺匆匆走了進來,一見到謝妤便搖著頭歎氣道:“這些人中確有一些去過四通賭坊,可並不是全部。”


    謝妤心底一凜,她原本內心間隱隱萌生出的頭緒在這一刻又戛然而止。


    “你覺得與四通賭坊有關?”裴衡看向謝妤問道。


    聽裴衡問她,謝妤苦笑一聲,“我一直覺得如若這些人都是被同一人所殺,那麽他們其中定然還有其他相同的關聯。我適才聽李虎提及肖斌曾出入過四通賭坊,我那時就在想肖斌曾在黃河上做過河匪,家中的值錢物件都能夠讓旁人惦念,又何必去賭坊求富貴。”


    “但他也有可能並未存著在賭坊求富貴的心,若是權當做消遣呢?”裴衡掃了一眼謝妤,淡淡反問道。


    “大人所言也有可能,但大人您還記得適才李虎曾說過,肖斌少時曾與人打賭鬥拐時傷了自個兒,此事對他影響頗深,連帶著性情也跟著大變。因為一場賭,害了自個兒一生。大人將心比心,若您是他,還會想要在賭坊權當消遣麽?正因我覺得肖斌不會如此,所以我才認為四通賭坊或許是一個突破口,若是先頭那些人都去過四通賭坊,那麽問題就極有可能出在那裏。”


    言畢,謝妤微歎了一口氣,“不過這些都是屬下先頭自個兒的猜測,如今瞧來,當真還是我錯了。”


    裴衡看著謝妤麵上表情的所有變化,不知為何竟想起自個兒十多年前勘破的那樁案來。


    那時的自己不就是單單憑著李家公子剃魚皮的手藝,那般大膽地推測他就是真凶。


    思及此,他終是開口又道:“既覺得有古怪,何不親自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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