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年的暑假,小莫勿電話小卿生,電話裏很自得的顯擺:“昴日星官,你猜我現在在哪裏?”


    每個小孩子都喜歡西遊記,莫勿屬猴,卿生屬雞,所以莫勿自詡孫行者,還賜予了卿生一個官職,就是昴日星官,卿生好多年都沒異議,直到有天她弄清楚了昴日星官是隻大公雞。


    但當時莫勿已經不以孫行者自居了,搖身一變成為“五阿哥”,卿生也就罷了,不再爭論自己的性別誤差,但莫勿這個“五阿哥”好像極其看不起小燕子,說人設有點毛病,更不喜歡紫薇,說紫薇太矯情,他喜歡的是杉菜,跨劇了。


    又過了些年,當某部清宮劇風靡,四阿哥打個倒立說了花澤類的台詞“如果倒立,眼淚就不會流下來”,莫勿立即不承認他是五阿哥了,隻承認他當過一段時間的孫猴子,還記得“昴日星官”,如此讚詡過卿生——大聖俺在光明宮首一折身,隻見卿,冠簪五嶽金光彩,笏執山河玉色瓊,袍掛七星雲靉靆,腰圍八極寶環明。


    卿生:……


    當時有點想奪過鐵扇公主的芭蕉扇,直接把這潑猴扇到火焰山裏去,呸,我想當的是妖精,誰要當個大公雞。


    思緒遊離得有點遠,卿生越發想不起小莫勿說的那個地名了,她隻記得小莫勿接下來的話。


    “我居然有祖籍,就在秀水古鎮不遠,不用翻跟頭,坐車就能到,我祖籍也挺好玩的,有個大宅子,又老又破的,我覺得裏頭肯定有隻鬼……”


    世上有非常多的玄奇事,比如相隔百年,沈嘉木和莫勿如同一人,冉秋鴻和許卿生如同一人,這種玄奇的事除有用緣份為注腳,找不到任何的科學的依據,卿生覺得沈嘉木的宅子冥冥之中就有這種玄奇感。


    她這天回到家,家裏沒人,莫勿有課,卿生不願在家等,打個車去了申大,看看時間,離莫勿下課的時間還早,她就在申大校區逛了逛,走過她發過呆的湖堤,柳樹看不出更蒼老的痕跡,玉蘭花未敗,時有暗香依然隨風起伏,青春的學生和老舊的建築,這樣的畫麵並不陌生的,十年如此,連物是人非的感觸都極其輕淡,被風一吹,拂麵而過,就不知道被送到了那枝楊柳梢頭,被輕輕一拋,車水馬龍之上,追著時光走了。


    申大好像有更多的圖書館了,校園仿佛是每個人最有閑睱以及借口看書的地方,窗明幾淨的圖書館,可以不用理會書本之外的閑事,可書本裏記載的其實就是閑事,學生們都知道,但他們不說破。


    某一個夏末,卿生在她現在駐足的這個圖書館裏,她看的是本哲學書籍,和她的專業要生拉硬扯才能發生關係,就像孫行者和林黛玉,唯一聯係都是四大名著中的人物。


    當時,莫勿在和白楊戀愛吧?


    卿生那段時間習慣了一個人,她依然平靜的生活著,深夜裏也不會想哭,生病了更不會想哭,和喬娜刷劇的時候,喬娜哭得梨花帶雨,她隻是在奇怪女主的頭腦,男主不過就是要出國,為什麽女主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她也試過代入,如果莫勿要出國。


    那麽她就會試著習慣再也見不到某個人的生活,她會變得更好,當莫勿聯係她的時候,她會笑著顯擺,看,我還是很厲害的。


    卿生慢慢地走,走到了曾經的宿舍樓下,她仰望著陽台,仿佛看見了當年的自己,莫小勿有時候會給她帶宵夜,上不了樓,就會在樓下直接吼:“許卿生你下來吃飯!”


    她那時習慣性的會跑陽台上往下看一眼,給莫勿一個“收到”的示意,免得那人繼續在底下鬼喊鬼叫,引起笑聲一片,但即便在那時候似乎不少同學也隻把他們當作有鄉黨根源的老熟人,不會認為兩人間存在曖昧關係,後來卿生知道了,是喬娜一直在替她“代言”,不過卿生也就是知道而已,她不把別人的行為作發散性思維,更不會去妄加揣測。


    宿舍區離教學區有一段距離,在這條路上往返了四年光陰,卿生當時以為對一花一草都已熟悉的難以忘懷,可時間卻告訴她最不可磨滅的仍是人事,這條路上的景觀,在幾年後的現在是有種陌生感了,卿生總會懷疑某棵玉蘭樹似乎不該在某座涼亭邊,而某片草坪仿佛要比記憶要“瘦小”了。


    她看見了莫勿,在韶華樓外,兩扇朱漆大門前,被一群年輕人給圍住了,卿生先不過去,她又想起過去,他們也“包圍”過教授或者助教,仿佛一節課的時間還不夠汲取知識,總有許許多多的疑問,也隻有學生自己心裏明白,是心折於老師的風度,被包圍的老師永遠都是風趣健談具有親和力的,學生當不至於有太不純淨的心思,因為自然而然被師長的魅力吸引,也就希望師長能夠從芸芸眾“生”中,對自己有個鮮明的記憶。


    莫勿看見了卿生,他微笑著衝女朋友揮揮手。


    “莫老師,那是你女朋友嗎?”有女生問。


    “哇哦,莫老師的女朋友好漂亮啊。”有男生說。


    “好像是我們的師姐,我在咖啡館的相冊裏見過莫老師和師姐的合影。”


    莫勿得意的笑:“官宣了官宣啊,那位漂亮的師姐就是我女朋友。”


    他突破了包圍圈,過來拉住卿生的手:“今天怎麽來接我了?”


    “是秀水。”卿生說:“徐文匯外公家,就是現在的秀水鎮。”


    ——


    秀水鎮不是九曲鎮,但九曲鎮該在秀水附近,莫勿仔仔細細再看了一遍九曲鎮的風景照,他搖了搖頭:“我的祖籍,說來是祖籍但其實也不大確定,連我爺爺都不是在縉陽長大的,說是曾爺爺的出生地,曾爺爺命苦,出生沒多久父母就過世了,是被堂伯伯給養大的,縉陽的祖宅其實就是堂伯伯的舊居,後來堂伯伯一家下了南陽,曾爺爺也離開了老家,到了延州謀生。


    小時候我是去過幾次縉陽,都是跟爺爺回去祭祖的,那鎮子不是什麽旅遊景點,風景我真是辨不清了,前些年,爺爺和族人商量了商量,就把祖宅給修複了下,我光出了點錢,還沒抽空回去看過,得,正好明、後天沒課,我們往縉陽一趟吧,現在但凡有點線索都得試。”


    晚飯後,卿生搜索了一下縉陽,但網上的圖片有限,真沒法用來和九曲鎮比對,百年的光陰,可以使一個地方產生太大的改變了,縉陽鎮上雖然也保存有部分古民居,被偶然去到那裏的遊客拍攝成照片發布在網上,可這樣的古民居在吳越之地幾乎到處可見,遊客覺得稀奇,也是因為根本沒聽說過這個鎮子,他們沒想到這個鎮子也有古民居而已。


    因為莫勿僅有兩天的時間,這次行程顯得有點趕,他們當天晚上就出發,搭乘高鐵到了延州,莫勿為了省事,過家門而不入,直接在延州租了輛車往秀水趕,秀水畢竟是旅遊地,雖沒有高速路直達,但下了高速後路況還是不錯的,途中卿生預訂了一家民宿,告訴老板他們可能會在淩晨2點左右到達,還好老板也能通融,留下了電話,讓他們到達時直接致電。


    旅遊旺季隨著暑假的結束也過去了,淩晨的鎮街安靜得隻能聽見犬吠聲,隔上老遠才亮一盞路燈,老舊的石板路看著像是黑色,遠遠的有人舉著手電筒往這邊走,近前,是個中年男人,看上去挺憨厚的,問:“兩位是不是訂了小巷人家的客房?”


    原來是老板在接到電話親自迎出來了。


    他說話並不把聲音刻意壓得太低,帶著莫勿、卿生拐進一條更窄更曲折仿佛深不可測的巷道,一邊兒嘮叨:“咋趕這麽晚才到啊,哪怕是旺季,這鍾點人也都睡覺了,而且我家還挺不好找的,我要不出來接你們,你們非得在巷子裏謎路,走一晚都走不到家。”


    聽上去像抱怨,但許是最後一個“家”字,還連著嘿嘿兩聲笑,就不像抱怨了,莫勿趕緊的賠禮,說道“麻煩”的話。


    “做生意嘛,沒啥麻煩的,就是你們這會兒來,我老婆睡沉了,可不願被鬧起來再給你們煮吃的了,要是實在餓,房間裏有方便麵,隻能讓你湊合著填個飽。”


    終於是到了店子,卻也並非一個逼仄的空間,原來小巷的盡頭竟然是條小溪,店子就在小溪邊上,院子還挺不小,種滿花花草草,被月色撩得暗香纏綿,莫勿拿出證件讓老板登記,一邊說:“我們在網上訂的是一天的房,但明天下午三點後才退房,我再補你一天的房錢吧。”


    “不用不用。”老板擺擺手:“你們年輕人,這個時間才到可不得睡晚點才起得來,就是在旺季時,客人有特殊情況延遲個幾小時退房我也不讓補房錢的,你們要是真過意不去,退房後把垃圾順手拿出來丟外頭就行了,我打掃衛生也少件事幹。”


    客房是在三樓,雖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有個小陽台,此時卻也看不清什麽景觀了,隻見那條溪水緩緩的淌著,溪水上的石拱橋,另就是一片黑沉沉的瓦頂了。


    “可惜這回沒時間在秀水多呆,這裏其實值得一玩。”莫勿知道卿生這晚多半是不會睡了,現在已經快三點,還沒睡沉又得起床準備穿越,於是就打算把今晚閑聊過去。


    “開了這麽久的車,要不你還是睡吧,我趕趕稿幾小時就過去了。”卿生體貼道。


    莫勿瞪著眼:“你看我這麽精神像是瞌睡的樣子嗎?五點到三點還有老長的休息時間呢,倒是你,到了那邊可不能再陪沈嘉木熬著呢,補充睡眠,明天我們就趕去縉陽,也不用趕了,秀水到縉陽不到一小時車程,要不是縉陽訂不到民宿,我還沒有祖宅的鑰匙,今晚其實就能到。”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家祖宅鬧鬼?”卿生笑著問。


    莫勿老尷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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