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勿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他也沒告訴卿生他幹嘛去,兩人最近玩遊戲玩得不亦樂乎,哪天不折騰點“矛盾”出來哪天但覺全身皮癢,莫勿非但不解釋,他還要演出個鬼鬼祟祟的樣子,開了門,先探個頭,明明看見卿生抱著數位板在工作吧,他還要跑到那叢彩葉芋後頭,隻把一隻眼睛從油畫邊框那兒伸出來,沒被搭理,大吼一聲跳出去,surprise!


    “辛苦了,為了吼這一嗓子跑出去曬了多久太陽?”卿生當然早瞥見了某人,這會兒忍著笑,她用筆一觸電子屏,關掉了還沒完成的畫稿。


    果然,莫勿接下來的動作就是近前“騷擾”,他沒有注意到卿生故意放在一邊的數位板,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比口才,好半天都沒說一句正經話,都快奔六點了,卿生才率先結束了半日小別後又再重逢的膩歪話,拍拍莫勿的膝蓋:“你昨天發覺的蹊蹺點,我已經告訴嘉木了,他覺得你的分析很有道理。”


    “廢話,我的分析什麽時候沒道理了?”莫勿尚且得意著,眉毛眼睛都在笑,攬著卿生的腰不讓她離開那張懶人沙發,他卻是又有點小情緒的,因為卿生竟沒追究他今天無聲無息的出了門,故意啥都沒告知的小伎倆,女朋友好像不太重視他的行蹤啊,像他這麽一表人才的絕世大帥哥,出個門可太多人都尋思著誘惑他了,女朋友哪來的謎之安全感?


    莫小勿就開始了他以炫耀方式的提醒:“我今天可累到了,大早上就被吵醒,腦子裏還迷迷糊糊呢,又不得不出門陪人吃飯,那可是個挑剔人兒,我要不選個合意的地方,滿頭的秀發指不定都要被薅掉,吃完飯,又跑了趟機場,累死了累死了。”


    快來拷問我究竟陪誰去了吧,快來拷問我這麽遷就的人究竟是誰吧,我偏不說,別客氣,快來薅我的一頭卷毛,哦不,秀發吧。


    卿生卻沒接受到男朋友瘋狂的暗示,她的笑意從眉毛眼睛之間消失了,有一種很淡的愁緒往心頭盤繞,其實有時候我們會下意識的躲避一些悲傷,卻又不肯就此將那些悲傷遺忘,萬一疏忽了,事後想起來,不僅悲傷並且還會愧疚,鬱鬱地譴責自己怎麽就忘記了。


    “莫勿,今天是阿宇的忌日。”


    這是怎樣的一天啊,阿宇被兩個人提起,原來今天是他的忌日,可不正是他的忌日嗎?


    莫勿小時候的遺憾,唯一一次難過得想要嚎啕大哭,這麽些年了他其實都沒有忘記的某月某日,隻有他的媽媽,和他的卿生知道。


    “我們還是去江邊吧,我陪你。”卿生說。


    很多年前的夏末,小卿生氣喘籲籲追上了小莫勿,在延州河旁,那時陳阿姨已經把阿宇的骨灰灑進了河水裏,阿宇在生病前剛剛學會遊泳,但後來他就沒有遊泳的機會了,在清醒的最後,阿宇衝他的媽媽說:媽,等我的病好了,我會不會又不會遊泳了?


    小小的孩子並沒有留下什麽遺願,他似乎還不相信自己的病不會好,而他最終的“歸宿”,也隻有靠他的媽媽決定了。


    河水湯湯,不見那個在水裏嬉戲的少年,另一個少年站在河水裏,水剛沒過他的腳踝,莫勿忽然站住,不知道應該怎麽辦,那時的他,也還不知道該怎麽麵對生老病死,小夥伴突然的離開,而且永遠不會再回來。


    卿生第一次在莫勿麵前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她沒發出聲音,隻是眼淚源源不斷,她哭了老半天,莫勿才發現,問她哭什麽,小莫勿覺得小卿生跟阿宇並不那麽熟,也就是喝過兩次奶茶,知道他有阿宇這麽個朋友,就這麽悲傷了嗎?可他為什麽哭不出來呢?


    “我看你難過,我就幫你哭了。”小卿生抽泣著,眼淚仍然源源不斷。


    小莫勿想,我的難過,原來是有人能看得出來的,還有人能幫我哭。


    小莫勿和小卿生都長大了,他們仍記得那個名叫阿宇的少年。


    “我和阿宇從開始的時候其實並不多麽的要好,我從小身邊就圍著很多小夥伴,阿宇和我們都不一樣,他來到我家,是因為他沒有自己的家,這我是聽別的傭人說的,陳阿姨把房子賣了還債,所以她和她的兒子都要住我們家裏。


    他躲在一邊,小心翼翼的看我們玩組裝,我覺得他想玩,讓他和我們一塊玩,他說他怕把玩具弄壞了,我覺得這真是個奇怪的小孩,為什麽怕把玩具弄壞,我就拿起個已經組裝好的機器人砸壞了,問,這下不怕了吧。


    結果他就被我嚇哭了,別的孩子起哄,說阿宇是個窮鬼,慫恿我去扯阿宇的衣服,讓我‘驗證’那件衣服還沒有抹布值錢,我好奇得了不得,真去扯他的衣服,他一掙紮,衣服就被扯壞了。”


    莫勿隔著時光,有如仍能看見當年無知和莽撞的自己。


    “媽媽知道了這件事,那是她老人家第一次罵我,讓我罰站,當時媽媽說,莫勿,陳阿姨和阿宇的確有困難,為了給阿宇的爸爸治病,陳阿姨借了很多錢,阿宇爸爸去世了,陳阿姨把她的房子賣了還債,他們的確是窮人,現在一貧如洗。


    我們家很富裕,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應該幫助陳阿姨和阿宇不是嗎?你想想,我們不願意自己搞衛生,不願自己做飯,你連鞋帶都不會自己係,這些事都是陳阿姨幫我們做,我們不願做的事,她幫助我們,她和阿宇要生活,我們同樣應該幫助他們。


    我們有錢,但什麽家務都不會幹,我們是不是也該被會做家務的人欺負、嘲笑?你自己反省反省。”


    所以那個不會嘲笑無助的弱小,那個永遠像小太陽的莫勿,他也不是生來如此,而是因為他的家教。


    卿生畏懼了多年莫媽媽,原來才是讓她獲得幸運的源頭。


    “阿宇不是我第一個朋友,也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他是我第一個失去的朋友。可當我失去他時,我還不知道朋友的定義,我當時吧,就覺得連我都不能欺負阿宇,別的人誰也別想欺負他。


    我不希望他一直那麽畏畏縮縮的,我想讓他更開朗更囂張,我想讓他變得跟我一樣,可是後來……我沒有辦法讓他康複,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世界上有我做不到的事,我那時候很困惑,如果阿宇的病一直不好,最後會怎樣,我不覺得一個小孩子會病死,我以為隻有老人會病死,我還跟阿宇說,不用怕,就算你的病治不好,也就是一直在醫院裏住著,我會借給你錢的,我有的是錢。”


    莫勿覺得阿宇是相信他的,所以當死亡突然降臨,阿宇肯定特別的絕望和恐懼。


    “他把他的手辦送給我,不是當遺物送的,他說他從來沒有送我禮物,那是他最喜歡的東西,所以他送給我,我當時還跟他說,我會送他一千件比阪本好一萬倍的手辦,多可笑啊,我那時候意識不到那是他爸爸留給他的,唯一一件紀念品。”


    卿生歎氣,有時候遺憾不是得到或者失去,而是當我們能在一起的時候,原來我沒有好好對待和珍惜你。


    那天他們還是去了江邊,悼念那個去世已久的少年,沒有燒紙焚蠟,也沒有對著江水喃喃自語,亡靈若有知,應該能聽到想念他的人的心裏話,亡靈若未逝,他應該還是少年模樣,後來的阿宇也學會了笑容飛揚,此時就應笑著說。


    莫勿,我終於知道我的病治不好會怎樣了,你們看不見我,我能看見你們,這其實也是件很有意思的是,看,你都變得這麽老了,等我們終於再相見時,我看比你要好看多了。


    你得活得更老更老啊。


    被損壞的阪本現在被莫勿收存在一個亞克力盒子裏,隔一段時間他仍會親手清潔和保養,但莫勿並沒有將斷裂的地方粘合,他確信阿宇會知道因為他的大意,沒有保存好這件禮物,也確信阿宇知道他有多懊惱。


    好朋友,你可以小小的怪我下,但不能翻臉啊,我可最怕小氣鬼了,你肯定知道。


    手機在響,是莫媽發來的消息:我到酒店了。


    莫勿想起母上大人的擔心,然而母上大人不知道,他心裏存了這麽多年的一件遺憾,卿生尚且一直記得,而細想過去的每一年,卿生雖然沒有提醒他,但會在這個日子陪著他,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哪怕隻是發個私信來,問他在幹嘛。


    誰說激情一定會褪去,感情到頭來隻能靠感恩維係了?


    申江的夏末,這天淩晨纏纏綿綿地下了一場小雨,巧合的是當卿生到達百年後,九曲也在纏纏綿綿的下著雨,因此沈嘉木沒有出去晨跑,他陪著卿生吃早餐,照樣不見郝風雷,這個人已經徹底進入了瘋狂科學家的模式,連作息時間都成謎了。


    早飯後沈嘉木照例和他的同學電話聯絡,同學現悄悄對奧斯頓進行著盡量嚴密的盯蹤,每天都會有一些或有用或沒用的新消息提供來,由沈嘉木進行剖析,決定是否更改盯蹤計劃。


    卿生縱管關心進展,但她實在也無法提供更多的幫助,於是在書房裏趕稿,間歇時發著呆,琢磨奧斯頓和加西亞間的蹊蹺,她沒有留意雨是什麽時候停的。


    當留意停雨時,是連屋簷都不再滴水了,天陰著,太陽不知躲去了哪裏,窗景像一幅新作的水墨畫,青瓦白牆,探一枝碧綠的葉梢,突然讓人疑惑,這究竟是百年後的時空還是到了比百年前更古早時。


    卿生聽見電話響起。


    卓宇打來的,他的聲音很興奮:“許助理,我終於想起來和導師發生爭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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