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姨拳頭砸著手掌心,一直在院子裏走來走去,瞅見路燈下兩個人從拐角處往這邊來,她眯起眼睛看了一陣,一陣風般的往外衝,站在卿生跟前的時候又重重砸了下手掌心:“我不知道你們去了沙漠,以為還在市區呢,勞煩你們大老遠的還從神沙山趕回來……唉,小瑩其實也說了不讓我找你們,但現在,我是真不知道找誰幫忙了。”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昨天我還和小瑩聯係過,怎麽今天她就住院了?”卿生問。


    “具體發生了啥我也不知道,就下午的時候,小瑩打電話給我,說她感覺不大好,肚子疼,讓我幫她喊車子,我就先上樓去瞅瞅啥情況,小瑩來開的門兒,看上去倒也看不出啥,話沒說完一句就往我身上倒,施舍就在家裏,還有他家妹子,兩個人居然像沒看見似的,還是隔壁鄰居聽見我的喊聲,出來搭把手幫忙把小瑩扶家去了,打了急救電話送醫院。


    醫生說小瑩是動了胎氣,娃娃恐怕保不住了,好在後來還是保住了,不過醫院建議小瑩住院,不能大意,這住院需要一筆醫藥費,小瑩還不讓我問施舍拿,我不是不願幫小瑩,但就在三天前,我一個老姐姐家裏出了點事,我把積蓄都借她周轉了,還真拿不出這筆錢,我找老街坊湊了一部分,還差著三分之一呢,我當時也隻想到你們。”


    問清楚盛瑩住哪家醫院,卿生和莫勿往過趕,莫勿找的是來沙州第一天遇見的那個熱情的出租車司機,先拜托他幫忙找了個住處:“我們本來住神沙山附近的,聽說市裏這個朋友出了點意外,立時趕了回來,沒顧上訂房,現在是旺季,我們臨時找房難度很大,想問問大哥有沒有熟人正好有空房。”


    司機大哥搖搖頭:“你們臨時找房恐怕找不到,不過我家剛好有個出租房,租客一星期前退了房,衛生我老婆剛搞出來,還沒來得及再出租呢,巧的是就在小區對麵的青峰苑,你們要是不嫌棄的話,我短租給你們唄,價錢好商量,晚點你們先去看房吧。”


    “不用看了,定下來吧。”莫勿說:“但我們現在還不確定住多久,至少三天吧,大哥先開個價。”


    “小夥子是痛快人兒,我也不來虛的了,我隻收你們100元一天,不過衛生你們得自己打掃。”


    “沒問題。”莫勿立即就把房費轉給了司機。


    “我那房子其實還是不錯的,家具齊全,拎包入住,就是沒備好床單被罩什麽的,一會兒我就打電話讓我老婆拿套新的過去鋪好了,等你們這邊兒完事,再打電話給我,我來接你們。”


    結果這司機居然有個侄女,正好是盛瑩住的這醫院的護士,熱心的司機還托了侄女幫忙,等莫勿他們到醫院的時候,侄女都在醫院門口等著了。


    “怎麽還好麻煩你特地等我們呢。”莫勿客套著。


    護士跟她叔叔一樣直爽熱情:“我要當班的話想來等著還不被允許呢,這不正好到我交班的時間了嗎?我叔說你們是外地人,讓我多照應照應,我就來接你們了,你們的朋友叫什麽名兒,啥時候送院的。”


    “她叫盛瑩,今天下午送來的醫院。”卿生說。


    “哦,是個孕婦是吧?”護士一拍巴掌:“還真巧了,正好是我們科室的病人,她今天情況有點險啊,可她丈夫怎麽還不來醫院?我聽醫生說她是因為被推了下,摔倒動的胎氣,我們還猜測是她丈夫動的手呢,那可真是個渣男了,老婆都這月份了,再大的脾性他也不能動手。


    不過我看那病人,竟然還挺冷靜的,隻不過剛才她跟醫生說了她不想住院,這怎麽行呢?她這情況說不定會早產的,再有意外沒及時送院,別說娃娃保不住,恐怕連媽媽都有危險,哪能不住院。”


    護士把兩人帶到病房門口:“你們既是她好朋友,多勸解她一些吧,哪怕是對婚姻再失望,也得為自己的身體多考慮。”


    這是一個四人共住的病房,不過現在另三張床位都空著,盛瑩睡靠窗的床位,她現正呆呆看著窗外,聽見門響,她也隻以為是護士進來察看她的情況,沒有理會,直到聽見略有些熟悉的聲音,她才不可思議地轉過臉來:“姐,你們怎麽來了?”


    她的臉龐仍然幹幹淨淨的,沒有淚痕,眼睛看上去也不見紅腫,隻是嘴唇越欠了血色,神情有些呆滯,那鮮活的光芒突然從她的眼睛裏眉梢上消失了。


    “薩姨通知的我們。”卿生說。


    她主動坐在了床沿,莫勿則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薩姨幫你湊了大半住院費,還差一些,隻好跟我們打了電話,我聽說你不想住院?”莫勿說。


    “我就是不想麻煩你們……”盛瑩的眼睛突然就漲紅了,某種情緒正在崩潰,她使勁地吸了吸鼻子:“欠銀行的錢我剛還,雖然是有一筆積蓄,但不夠住這麽久醫院,之前我精打細算,準備好孩子出生的一些用品,剩下的錢就剛好夠生孩子的住院費,但我原本的預產期離現在還有半個多月呢……我沒有想到會出意外。


    再說除了住院費,我一個人,還必須請護工,我總不能一日三餐都煩著薩姨他們這些老街坊給我做好了送來醫院的。”


    “意外已經發生了,你要是不住院,可能會發生更大的意外,你的老街坊也好,還是我們也好,都不可能見死不救的,所以你要真不想麻煩我們,就該聽醫囑,你放心吧,護工的事我們替你安排好。”莫勿說。


    盛瑩低著頭不說話,過了許久,她才又抬起眼瞼:“我聽你們的,我得把身體養好了,孩子需要我,我也要報答你們的恩情。”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們明天再來看你。”卿生不願在這個時候問東問西,刺激盛瑩的情緒。


    “姐,我告訴你今天發生了什麽事,我要是再憋著,會覺得透不過氣來的。”


    盛瑩拉住了卿生的手腕,她的手很冷,卻有些濕濕的汗意,她抬起另一隻手在臉上拭了拭,剛從眼睛裏滲出來的淚水就被拭得幹幹淨淨,她好像特別不習慣哭,卿生想這真是一個倔強的女孩子,就快當媽媽了,但還存在一股孩子氣般的較勁,她自己在跟自己較勁。


    卿生什麽都沒說,也任由盛瑩一直拉著她的手腕。


    “早上的時候,我出去買早餐,本來應該小雙去的,哦,她就是施舍的妹妹。”


    卿生當然注意到盛瑩對施舍已經改變了稱呼,她想,看來今天真是發生了不小的變故。


    “施舍昨晚睡得不好,今早沒起得來,我看小雙有點不樂意出去……堂叔說了他要和小雙一起去買早飯,順便逛逛街,但小雙看上去和堂叔生疏得很,又好像有點害怕堂叔,我就說我去買早餐,順便陪堂叔叔逛逛,堂叔還瞪了小雙一眼,小雙沒搭理他。


    我跟堂叔一塊兒下了樓,堂叔就問我說曉不曉得小雙其實不是施舍的妹妹,而是施舍的鄰居,小雙的父母出車禍去世了,小雙還不願被送去福利院,那個時候施舍的父母看中了小雙手上的賠償金,就哄騙小雙,說可以照顧她,但小雙應當給他們點經濟補償。”


    莫勿皺著眉頭:“施舍的父母沒有正式收養小雙嗎?”


    “堂叔說沒有。”


    “這應當不合法吧,難道街道就沒人幹預嗎?”莫勿說。


    “據堂叔的說法,他們那兒就是個小城鎮,沒人管這些事,而且小雙當時年齡也不算小了,轉眼就16了,施舍的父母雖然騙了小雙的錢,一直還在幫小雙交學費,也沒有苛待小雙,這事兒就沒人過問了。


    不過沒幾年,先是施舍的爸察出得了癌症,雖然花了一筆錢,很快就去世了,然後施舍的媽居然也得了癌症……他堂叔還說,小雙差點把他的兒子害死。”


    “堂叔的兒子?”卿生問。


    “是。”盛瑩說:“堂叔說那會兒施舍還沒出來呢,剛進他們市的一家單位工作,小雙高中畢業後,就沒讀書了,堂叔的兒子是聽施舍的交待,給小雙找了份工作,後來小雙跟施舍的堂弟講,他們單位有個男孩老糾纏她,施舍的堂弟就是去警告了下那男孩,男孩卻說他根本就沒糾纏過小雙,隻是看著是同事的份上,給她買過一杯咖啡而已。


    施舍的堂弟上火了,就動手揍了那男孩一拳,誰知道男孩居然有癲癇,挨這一拳倒地上就發病了,堂弟嚇得拔腳就跑,男孩差點因為沒人看顧,自己把自己嗆死。


    因為這事,堂叔陪了筆錢不說,堂弟還背了個治安處罰,害死的說法是有些誇張,讓施舍堂叔生氣的是他後來問過很多人,那個男孩的確沒有糾纏小雙,堂叔質問小雙,小雙立馬跑市裏去找施舍,堂叔也不知小雙怎麽跟施舍講的,後來施舍打電話給堂叔,許諾他會補償給堂叔一筆錢。


    小雙在市裏住了些時間,直到施舍來了沙州,她才又回去縣城,又直到施舍受傷,她來了沙州,堂叔說他這回來找施舍,的確是為了問施舍要錢的,但施舍居然不肯見他,堂叔還說是聽小雙有個閨蜜講的我家的地址,他找上門來,是問施舍討個說法的,但施舍滿口狡辯,小雙甚至不願單獨麵對堂叔,堂叔越想越上火,覺得我也是被施舍給騙了,才把這些真相跟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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