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函省的最邊緣位置,有一座叫鴛城的小城市,這裏有一家醫院,一個超市,一個飯店和一個學校,還有一百七十二戶人家。


    安寧,靜謐,柔和,溫暖。


    我賦予這座極小的城市一個新的感激,便是幸福。


    我提著水壺從走廊的盡頭過來,推開了一扇門,這是鴛城唯一的那家醫院,唯一一個從窗戶能看到樓下噴泉的病房,我當初選擇了這裏,僅僅是因為,我要把這枯燥卻又格外幸福的時光,留給等待我最愛的男人醒來。


    張墨渠。


    我還記得我從那火海深處跳下,我似乎是昏迷的,我殘存的那點意識僅夠讓我眼睜睜望著邵偉文用盡了全身力氣掙脫開那些攔著他的保鏢,朝我飛奔而來,用他的血肉之軀墊在了我身下,千鈞一發之際,僅僅是一秒鍾隻差,那砰地一聲,讓我徹底清醒過來,我踉蹌著從他身上爬起來,滾落在一側,我抬起頭,邵偉文渾身是血,越來越多的鮮紅從他的後背滲了出來,他定定的望著我,伸出同樣滿是鮮血的手,撫摸過我的臉頰,我愣住,愣了許久,然後崩潰大哭。


    我隻想安安靜靜的,順遂了所有人的心願離開這人世,可我從不想這樣,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我抓著他的手,用力推著他的身子,他的意識似乎在一點點渙散,我能想到我從三樓墜下的慣力都砸在他身上,將是多麽壓重,而我墜落的地方,恰好是一地的石子和鐵釘,那些尖銳的硬物刺激了他身體裏,骨骼裏,幾乎穿透了肺和心髒,我捂著嘴嚎啕大哭,消防車和救護車從外麵鳴叫著駛了進來,邵偉文忽然睜大了眼睛,他對我說,“沈蓆嫿,張墨渠還活著,早晨,就在今天早晨,有人告訴了我,他在鴛城的大海裏被漁民救了,你去——去找他——”


    他劇烈的咳了一聲,鮮血從鼻子和最終噴射出來,那粘稠而濕熱的液體濺在我的臉上,我嚇了一跳,再想去喚他的名字,他卻已經暈了過去。


    他除了告訴我這個消息,再沒來得及對我說一句話,但我仍舊記得,他在我要跳下來之前,告訴我,我賭贏了,他愛上了我。


    為時已晚,是這個世上最痛的一個詞,但我也隻能這樣對他講。


    邵偉文在八個小時的搶救之後脫離了危險,覃念穿著還沒換下的婚紗,趕到了市中心的搶救室,她坐在我旁邊,靜靜的望著手術完的牌燈,良久,忽然笑了笑,“其實,我很失敗,我做什麽,都來不及,也都無濟於事,但是沈蓆嫿,我相信,我也能做到像你一樣,不管結果怎樣,都等下去。哪怕我蛇蠍,我是個壞到了極致的女人,但我仍不覺得我錯了,對待愛情,每個人有一千種方法,性格決定了她的選擇,運氣決定了她的成敗,我不認為我輸給了你,我隻是,錯過了最好的時間。”


    她將頭紗解下來,保鏢堵住了門口擁擠的人群,記者像是瘋了一眼恨不得拍到照片,但都被無情的阻攔在了門外。


    我和覃念轉了個身,背對著那些人的鏡頭,我對她說,“我並不怪你,因為該怪你的人不是我,而是他。那才是對你極致的懲罰,你以為,他現在還能接受你嗎。他承諾的婚姻你不要,卻非要這樣喪心病狂的害人,你說得對,爭取愛情沒有錯,可本質在於,愛情不該是你耍手段搶來的,不屬於你的,你得不到,屬於你的它跑不了你,邵偉文並沒有說拋棄你,他自始至終都不曾那樣想過,是你做了太多虧心事,你才會這樣心虛。”


    她不語,靜靜的望著地麵,我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樓梯口走去,我在離開的那一刻,忽然聽到她說,“你遇到了愛情,所以你不明白,我有多麽害怕再次失去。”


    人的貪婪本性,就是不擇手段,可有的人贏了,有的人輸了,更多的人,都是後者。所以為了不輸,就不要耍手段,這樣也許命運還能因為你的良善兼顧你一下。


    我將視線從窗外收回,靜靜的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張墨渠,他昏迷了整整兩年。


    沒有醒過來哪怕一秒鍾,我就這樣陪著他,也在這個醫院裏守了七百三十一天。


    這漫長又五期待的日子,折磨得我瘦了許多,可我從未放棄希望,即使大夫說,他很有可能醒不過來了,因為子彈穿透了大腦,血塊淤積,又在海水裏浸泡了一天一夜,身體全方麵發炎高燒,使傷情擴散加重,經過四次手術才好不容易保住了這條性命,可血塊消下去的可能性太小了。


    在我守在他身邊第二十一個月時,紹坤來過一次,他對我說,要不放棄吧,將他交給大夫就夠了,不要再虛度自己的青春。


    我說沒關係啊,反正離開了他,我和死人沒什麽區別,一個連喜怒哀樂都沒有了的女人,還不如守在我愛的男人身邊,最起碼看到他時,我還確定我是活著的。


    我走到床邊,拿起床底下的水盆,將熱水倒進去,用毛巾擰開,拉過張墨渠的手,給他輕輕擦拭著。


    護士從外麵將南木抱了進來,笑著對我說,“小丫頭又跑到別的病房裏逗人家開心了,瞧,給你媽媽看,人家給你的糖果。”


    南木特別乖巧的從護士懷裏爬下來,跑到我麵前,朝我揚起她的小手,掌心攥著許多塊五顏六色的糖,“媽媽,隔壁李爺爺給我的,南木不吃,等爸爸醒了,給他吃。”


    我彎腰將她抱起來,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好,爸爸會醒的,媽媽一直相信。”


    她似懂非懂的看了一眼張墨渠,笑嘻嘻的,“爸爸真好看,這個醫院裏所有的叔叔哥哥都沒有爸爸好看。”


    我笑了笑,忽然想起來,她從記事起,就沒有離開過醫院。


    別的孩子還在拉著父母四處吃喝玩兒的時候,她卻要在這裏過著如此無趣的生活,她並不知道外麵是怎樣的,她的人生裏隻有昏迷的父親,和每天隻知道陪著父親而忽略了她的母親。


    我忽然覺得特別愧疚,前所未有的難過包圍了我,我站起來,將她遞給護士,“麻煩您下班,帶她去遊樂場轉轉,我實在脫不開身。”


    護士點點頭,“沒事的,我很喜歡她,你放心就好了。”


    她低眸問南木,“阿姨先抱你去留下輝哥哥那裏待會兒好不好,他白血病很痛的,你去給他唱唱歌,他就不痛了。”


    南木摟著護士的脖子,“好呀,等我回來爸爸是不是就醒了,也可以像輝哥哥的爸爸那樣,抱著他玩兒騎大馬?”


    護士一愣,笑容斂去看著我,我笑了笑,“南木,爸爸一定會醒過來的,我們不急。”


    送走了護士和南木,我重新坐在椅子上,我將毛巾浸泡在熱水裏,按了按,然後拾出來,擰幹,敷在他的胸口,我的手隔著毛巾壓在上麵,感覺到他依然平穩的心跳,我安心的笑了笑,俯身枕上去,耳畔貼在心髒的位置,眼睛望著那蒼翠的梧桐葉,還有搖擺在秋風中的黃菊,我伸手環住他的腰。


    “南木早就會說話了,我記得她說的第一句是媽媽,第二句就是爸爸,其實她一次都沒聽到過這個稱呼,但是她竟然會喊,你說是不是因為,她很想你抱抱她,她特別喜歡撒嬌,看著別人有爸爸,就立刻跑回來,哪兒也不去了,就偎在你旁邊,如果不是我拉著她,她都要把你晃起來了。你女兒我管不了了,你快點醒過來吧,醒過來替我管管她,你的話她一定聽。”


    “墨渠,我覺得現在特別幸福,真的,你還活著,哪怕一輩子都這樣醒不過來,我也願意陪著你,隻要你活著就好。”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是初始的那一幕,我二十歲年華,他風姿挺拔,他說他叫張墨渠,我說我是沈蓆嫿。


    命運在那一刻,就牽絆住了我們,於是不管怎樣錯過、分離,都還是要在一起。


    我在昏沉中,被一隻厚重的大手握住,那溫度讓我決定熟悉,就仿佛無數個夜晚,在洛城灑進了月光的窗下,他抱著我,將我的手握在他掌心,喊我的名字,“蓆嫿,蓆嫿。”


    我錯愕的抬起頭,和他四目相視的霎那,我愣住,他的眼底有晶瑩的淚花,他說,“我怎麽舍得,讓你和女兒守我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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