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春季,來得比往常都早,三月份底,已然是杏花桃花紛紛盛開,如同一片花海。


    我站在院子裏,望著不遠處的杏花坡,走上十分鍾就能到那裏,隻是這麽看著,都覺得美好得像是夢境一般。


    小腹依舊平坦,兩個月多一點,但我聽說前三個月特別危險,於是我連洗澡都要拄著拐杖,生怕被滑倒或者絆著。


    覃念又住了回來,我不知道她中間那幾天去了哪裏,總之別墅都是空蕩蕩的,她不在倒是安靜了不少,邵偉文從下班回來吃了晚飯就在書房裏,一直到天亮,他還在書房安置了一張床,夜晚都宿在那上麵。


    自從他朝我抱怨了很多的那一晚之後,他就再沒跟我說過話,但是他吩咐了保姆,每日做的飯菜都是有助於保胎和補血的,還不會上火,就連我的臥室,都安裝了軟軟的護牆墊,地毯鋪的特別厚,防止我會摔倒或者磕著。


    我有時候都覺得,他仿佛真的拿這個孩子當成了他自己的,大抵他是想好了要將我困在身邊一輩子吧。


    其實我也不知道,張墨渠出來後,我會怎樣,這場交易,原本就是以張墨渠的平安為籌碼,換我留下一生的代價。


    我在想,如果我能失憶就好了,把那些過去全都徹底忘掉,帶著孩子簡簡單單的過著最平凡的生活,但這哪裏可能,人生若有那麽多的如果,我真寧願我自始至終都不曾遇到過邵偉文,我更寧願張墨渠是一個最普通的男人,每個月領著微薄的薪水,剛剛夠我們生活,一家三口雖然貧窮卻很安寧,不必理會那些是非黑白驚心動魄,也沒有如此曲折艱辛的生活。


    杏花坡此時恰好是陽光明媚的春日,粉色嬌嫩,枝椏上是點點嫩綠,配在一起相得益彰,踏春賞杏的人特別多,越往高處越覺得有幾分擁擠,我坐在一側的椅子上,正對著的地方長著一株開得最好的杏樹,大簇大簇的杏花如同並蒂蓮般盛開著,我欣喜不已,掏出手機正要照相,鏡頭裏忽然閃過一張特別嬌豔的臉,我愣了愣,忽然覺得覃念是一個人比花更嬌的女子,算不上絕色,可也是人間難得的美豔。


    怪不得邵偉文對她念念不忘八年,身邊的女子來來去去,除了逢場作戲,竟沒有一個能走進他內心,我不知道現在對於他而言我又算什麽,其實他讓我挺矛盾的,如果說沒有半點情意,留著一個孕婦在別墅裏,好吃好喝的待著,他又不是慈善家,萬萬做不出這樣不圖回報的事。


    覃念朝我笑了笑,然後坐在我旁邊,她帶著一頂白色蕾絲邊的帽子,穿了一套淺藍色的套裝,長發就那麽披散在肩頭,一雙眼睛眨得如同春日裏泛著點點波紋的湖泊,清澈得能盛下世間最催人的溫柔。


    我歎了口氣,如果我是男人,我也忘不了她。


    不知是不是我一顆心都撲在了張墨渠身上,最開始對覃念的酸澀,此時竟然不存在了,我可以非常真誠的回報給她一個笑容,然後和她坐下促膝而談,看著人潮擁擠,看著天空湛藍,心裏平和的沒有一絲漣漪。


    這就是愛與不愛,這就是恨與不恨。


    “偉文和我在年底結婚,你知道了嗎。”


    她開門見山對我說了這句話,我無奈的笑了笑,“知道。都住在別墅裏,我怎麽會不知道,保姆每天都在說,你在外麵忙著布置新房,所以我都聽到了。”


    覃念故作輕鬆的聳了聳肩,“偉文也會在下班後趕過來陪我一起設計的。”


    我笑了笑,“你們感情好,值得慶祝,我很開心,但是覃小姐,麻煩你不要把我當作假想情敵好嗎,我現在肚子裏懷著別的男人的孩子,我根本威脅不到你分毫,且不說我這裏的自尊,就是邵偉文,他那樣驕傲高貴的男人,怎麽會願意對一個身心都不忠誠的女人動什麽心思,相對於他外麵那些逢場作戲卻對他都心懷鬼胎的女人,我根本連一點戰鬥力都沒有,我隻想好好生下孩子。”


    覃念有幾分狐疑的看著我,“這個孩子,隻是張墨渠的?”


    我啞然失笑,“不然呢,還會是他和邵偉文共同的嗎。”


    她聽我這樣說,也覺得有些口誤,訕訕的笑了笑。


    “其實你不要怪我,我隻是有點害怕罷了,五年前我並不願意離開,但我沒辦法,邵家給了我太大壓力,而偉文又並不肯為了我放棄那些,他的眼裏有太多東西無法割舍,我最終隻能帶著恨意離開,其實我找過張墨渠,他給了我一筆錢,讓我再也不要回來。”


    我一愣,“你還認識張墨渠?”


    她點點頭,“我也在夜總會做過,但我是賣酒,我沒有陪過客人,那次我被人找麻煩,就是張墨渠救了我,但我後來知道,他是因為打聽過,偉文也喜歡我,所以經常會光顧那家夜總會,他才救了我,張墨渠原本想讓我做他的間諜,我一開始也的確為了報答他的恩情,這樣故意吸引了偉文,但後來,偉文真的對我太好了,你也是女人,女人很容易被感動不是嗎。”


    我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所以你就倒戈了?那邵偉文知道個中曲折嗎。”


    她跟我搖頭,臉色有些驚恐,她似乎並不想跟我說這些,剛才也隻是情不自禁觸景生情就都抖落出來了,她朝我雙手合十,一臉誠懇,“求你,千萬別對他講,我很害怕,我現在一無所有,我什麽都沒有,我隻剩下了他,偉文生平最討厭別人的欺騙和背叛,如果他知道,我一開始到他身邊都是有目的的,那我就真的完了。”


    我搖頭,“不會的,我希望你們會好,因為那樣,他也許就會放過我了。”


    她閉了閉眼睛,然後唇邊拂起了一抹苦笑,“其實我知道,他現在並不像從前那樣愛我,可能你也分去了他心上的一點位置,我知道,不然他不會把你留在別墅,更不會在你懷了張墨渠的孩子後還將你留下,這樣好好的保護著,男人不像女人,很難做到毫不要求的付出,他們都是在圖謀某樣東西,比如女人的身體,比如錢財和地位,再比如一份幫助和矚目。而我想,偉文不缺這些,那他還能這樣做,大概就是因為愛情吧。”


    她扭頭看著我,目光深處有些茫然,“你覺得愛情是什麽。”


    其實這個問題,每個人都無時無刻不在經曆著,比如單相思,比如暗戀,比如熱戀,比如分手和離別,都算這個愛情龐大直係裏的一種,但我卻忽然啞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我觸及她目光裏的期待和懇切,竟然覺得有些悵然。


    我想了良久,最終對她說,“我和張墨渠,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在等待,我都要生下這個孩子,這就是愛情,而你和邵偉文,不管結局如何,不管過程怎樣,至少你們也要結婚了,這麽多年的分離和猜忌,都將畫下句號,這也是愛情的一種,就如同英語是全球的大語種,而俄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也都存在著,也有人去說,這就是小語種,同樣需要經曆和思想去學習,對嗎。”


    覃念若有所思的怔了怔,然後特別釋懷的笑了一聲,不再說話,而是起身摘了一朵枝頭最美豔的杏花,別在頭發上,笑得明媚而燦然。


    我仰起頭,望著一望無際的天空,在心裏默念,一年零兩個月,那將又是來年春暖花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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