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開著車一路狂奔,我不停的敲打車窗想要下去,他一開始還哄我,最後就索性鎖上了車門,悶頭不語的往前開。


    我大哭著,這種感覺就仿佛張墨渠為我受傷時的痛不欲生,我幾乎要瘋掉,我腿一軟,跪在下麵,朝著司機大喊,“求你停車讓我回去!邵臣白是個魔鬼,他會打死紹坤的!”


    司機一邊掌握著方向盤一邊從後視鏡裏看我,“沈小姐,你放心,六少的人隨後就到,他們就在附近,剛才大批的記者走了,他們就看到了,咱們剛離開他們就會去救六少,而且大公子不敢傷害他性命,因為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會給自己惹事。”


    我攥著駕駛位的椅罩,指甲都嵌了進去,“可是為什麽,他為什麽救我。”


    司機默默了半響,最終歎了口氣,“沈小姐當初為什麽離開,我都知道,那個女人還是我找來的,六少雖然在外麵玩兒得很厲害,但是從來沒對哪個女人動過心,其實他到底有沒有碰那些女人,我都不清楚。他隻是為了給外界一個壞印象,方便他做事,可是這三年,沈小姐不在,六少過得很茫然,六少原來和您住的那套公寓,從來沒有別的女人進去過。年輕人的心思我不懂,但我知道,關鍵時刻不顧性命救你的人,一定就是愛你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原本他可以選擇依附大公子和三公子之一任何一個,他們都不會拒絕,畢竟這個孫子,是老爺子虧欠的,也是最疼的,六少有邵氏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拉攏他不會有虧吃,但六少卻始終哪個也不肯跟,我在想,正是因為沈小姐。大公子和三公子拿你做交易,他們到底怎麽想的六少不知道,生怕走錯了一步,害了你。所以他到現在,等於完全放棄了,不管是大公子還是三公子,哪個得勢擁有了邵氏,六少都不會有好結果,他早已想到。”


    我捂著臉,耳畔是車開的飛快嗡嗡的聲響,還有司機每一個字敲擊在心上的震撼,我不知道,我從來都不知道,我可能並不了解他們的任何一個人。


    而最後我了解的時候,卻是再也無法回去的時候。


    如果我當初不那樣恨他,這份愛似乎就不會消磨的這樣快,如果他告訴我,不曾一力扛下,也許一切都不一樣了。


    癡心被辜負,深情也隻能再辜負。


    這就是命數安排世間男女最殘忍的一筆。


    車停在王府一號的第一棟別墅外麵,司機解了鎖探出頭去看了看,“好像有一把鎖頭掛著,張先生並不在。”


    我哦了一聲,淡淡的睨著窗外,這裏環境很清幽,相比邵偉文在市中心繁華地帶的高檔別墅,空氣更好,風景更安謐。


    我仰著頭,靠在座椅上,司機推開門下去,找到了保安室,詢問了幾句,然後又折回來,坐上車,對我說,“沈小姐,保安說張先生並不常回來,他已經離開了四天,始終沒有出現過,但六少打探到的,也唯有這一個住址,他那樣的人物,在外麵別的地方一定還有宅子,不如我們在這裏等?您餓不餓,我去買點吃的喝的。”


    我搖了搖頭,有氣無力的指了指來時的方向,“給紹坤的手下打電話,問清楚在哪裏。”


    司機愣了愣,立刻摸出手機,他撥通了一個號碼,說了幾句話,然後對我說,“六少被解救的時候已經昏迷了,失血過多,現在在醫院搶救,第三中心急救室,大夫說並沒有生命危險,隻是身體確實出了些問題。”


    我心裏猛地揪起來,良久才從沙啞的喉嚨中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去三中心。”


    “不行,沈小姐,大公子的人會把你抓回去的,那六少就白白受傷了。”


    我搖頭,“去通知媒體,到三中心,在輿論麵前,他不敢妄動,我不能不去,我放不下心。”


    司機拗不過我,最終還是按照我說的做了。


    到達三中心時,門外早就被記者圍堵得水泄不通,他們扛著相機連路過的大夫都不放過,紛紛詢問邵家六少的情況,大夫隻是說,從莫斯莊園送來的,具體卻守口如瓶,而莫斯莊園就是邵臣白的住址,幾乎所有記者都知道,於是沸騰了,他們有的對著鏡頭開始揣測當時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這對叔侄會各自負傷,我看了一眼跟在身邊的司機,他朝我點了點頭,聲音極小的說,“沒錯,大公子也受傷了,腿部和手臂,是六少在掙紮中劃傷的。”


    我笑了笑,邵臣白的不擇手段,也算自食苦果了,媒體沒有的還能給編出來,何況實實在在發生的,想來他才維持不久的高大形象就這麽被破滅了,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因為憤怒而做出更瘋狂的事,我下意識的摸出了手機,給邵偉文發了一條信息,叮囑他一切小心。


    我想我不需要跟他說到底發生了什麽,因為他很快就能從各種渠道了解清楚,我隻是猜測,邵臣白惱羞成怒會對邵氏以及邵偉文下手,反正他的真麵目已經即將大白天下,趁著這個功夫一不做二不休,而邵偉文很有可能就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其實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麽還替他擔心,也許是因為他並沒有真的傷害我什麽,感情這種事,受傷與否都是你情我願,我不能將他對覃念的好對我的疏忽歸咎於他一個人的錯,我也有不是麽,天下的男人千千萬,是我非要愛上了一個不可能屬於我的男人,下賤的做了他的情、婦。


    我在司機的護送下進了醫院大門,那群記者不知是看出了什麽,有幾個速度極快的跟在我身後,險些把我撞到,我飛快的跑進了電梯,直到電梯門合上的霎那,才算稍稍鬆了口氣。


    紹坤在手術室搶救了兩個半小時,我到達七樓的時候,他剛剛轉入了監護病房,大夫說他失血過多,但並沒有傷到要害,住院休息一段時間可以康複,隻是他斷了一根手指,傷在個關節上,而且因為路上耽擱太久,接口已經壞死,沒辦法安回去了。


    我心裏忽然就那麽一窒,失去了一根手指,也許相比較生命而言,這算不了什麽,可他是我為失去的,而且對於那樣一個驕傲的男人來說,這仍舊是個巨大的打擊。


    我顫抖著,手撫上病房的門把,我透過上麵的小方玻璃,定定的注視著床上躺著的男人,他的臉色蒼白至極,因為剛摘下了氧氣罐不久,人中位置和下巴上還有一圈淺紅色的勒痕,我的心口揪著發疼,保鏢從一側的樓梯口上來,手裏提著些盒飯,他們看了看我,我下意識的以為是邵臣白的人,轉身要跑,他們忽然喊住我,“沈小姐,我們是六少的人。”


    我頓住步子,緩緩鬆了口氣,“辛苦你們了。”


    保鏢頷首,“應該的,我們是受六少雇傭。”


    他們說罷為我留了空間,帶著盒飯到了盡頭的椅子上去吃,我沉吟了片刻,還是推開了那扇門,他安安靜靜的躺著,雙目緊閉,憔悴的不像樣子,五個小時前,我還和他坐在莊園的客廳裏,聊著過往,他意氣風發,雖然有幾分落寞,可到底是完好的,現在卻變成了這副樣子,他說讓我離開,再也不要回來,為我安排好了後路,送我去找張墨渠,可我又怎麽能心安理得的走,不顧在鬼門關生死徘徊的他。


    我苦笑了一聲,男人永遠以自己以為的大度方式去做事,鋪路,卻不曾想過,很多時候,女人並不願離開後遠走高飛,真正的愛情不該是相互攙扶、同甘共苦麽。


    於是每天每個城市都在上演所謂一方覺得仗義深情一方覺得無情無義的感情戲碼,多年後都忘記了,不再回憶,也有的再度相遇,發現那不過是一場雙麵的誤會,卻再也沒有了不顧一切的勇氣和信念,就此分道揚鑣,徹底劃為兩個世界。


    我和紹坤,便是如此。


    這一晚,我守到了天亮,他在七點多清醒了過來,眼窩深陷,整個人都憔悴瘦弱了一圈,也許是失去了太多血,也許是昨晚在我離開後受到了邵臣白的折磨,他張了張嘴,幹裂的嘴唇並沒有發出聲音,我急忙為他那棉簽蘸著水潤了潤,他眼睛看著我,仿佛以為是一場夢,就那麽用力看著,一動不動,良久才笑著說,“真好。醒來就能看到你,這三年我每個早晨都做著這樣的夢,但醒過來就不是了,受傷也是好的,至少讓我圓夢了。”


    他說著就開始劇烈的咳嗽,聲音似乎來自腔骨,悶得讓我聽不下去。


    “別說了。”


    我走過去,替他撫平這口氣,我按了床頭的鈴,不一會兒護士和大夫便趕了過來,我退出去,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們為他檢查,用藥,我抓住最先出來的那個主任,問了問紹坤的情況,他說醒過來就沒事了。


    我徹底鬆了這口氣,胸口堵著的大石,也終於落了下去。


    我想過,假如他出事了,假如,我該怎麽辦。


    我這一生都無法贖清的罪孽,深如海一般壓製著我困頓著我。


    所幸老天見我可憐,對我還不算涼薄。


    我為紹坤簡單擦了擦身體,然後為他喝了水還有很稀的米粥,照看他吃了藥,給他蓋好被子,我說我就在這裏守著你,睡到中午,我再打開窗戶,讓你透透氣。


    他嗯了一聲,非常滿足的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便傳來沉沉的呼吸。


    中午紹坤並沒有醒,他還在睡著,大夫說這是好現象,他並沒有覺得痛苦,不然就會被折磨得醒過來,因為他不隻是出血過多,肋骨也折了一根,雖然接上了,但難免會病痛。


    我道了謝,提著水壺去了水房,接了些熱水,再度回來時,我剛要關門,一抹熟悉的聲音從縫隙中拉住了我的手臂,我瞧了瞧,冷笑一聲,“你還來做什麽。”


    邵臣白默不作聲的望著我,鬆開了手,站在門外,我將水壺放下,走出去,和他一臂之隔。


    “紹坤逼我的,我並非願意那樣對他。”


    “人為了逃避責任,有千百種理由和謊言,可商人不是隻看結果不要過程麽,那你現在推辭的便是過程,而別人看到的,僅僅是你這個當大伯的卻無情的傷了自己的侄子,還險些害他有了生命危險!”


    邵臣白眯著眼睛,冷哼一聲,“那是他自找的!你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質問我,如果不是為了救你,他現在本該安然無恙。”


    我注視了他良久,“魔鬼。”


    他毫不避諱的仰天大笑,“好計謀,紹坤癡心,我可不傻,你這樣利用他,不怕遭報應麽。”


    我無懼的迎上他的目光,“我沒有利用他,並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罔顧情義和道德,隻想著自己的利益。”


    邵臣白無所謂的聳了聳肩,“隨你怎麽看,重要的就是結果,你說的不錯,我要去為了我的結果準備去了,這一次打不倒我,我會扭轉乾坤的。”


    他向後退了一步,仍舊直視我,“自己回來,還是被我手下的人抓回去,你選擇。”


    我看著他,蹙了蹙眉,“你認為,你還顧得上我麽,輿論。你敗給了輿論。”


    他搖頭,“不,一切都沒有定論,商場變化莫測,同樣,這世間的一切,都沒有完全的是非對錯,隻是看誰更有本事,讓對屬於自己罷了。沈蓆嫿,你說得對,暫時我顧不上你,我的莊園隨時都有記者埋伏,我不可以再把你帶回去,而我現下,也並沒有可以藏匿你的住處。”


    他說罷忽然頓住,腦袋扭向一側,電梯那裏有幾個行色匆匆的人,手裏拿著相機,雖然隱秘,可還是暴露了,邵臣白微微蹙眉,轉身便從另一側的樓梯下了樓,那幾個人見狀,也紛紛從安全出口下樓,我猜他們是為了圍堵邵臣白,探究一下紹坤受傷的緣故。


    一方麵要兼顧邵氏,另一方麵又要防備打發記者,也足夠他忙了,他的確無暇顧及我,否則剛才就將我帶走了,他也想這麽做,可怕被人看到,更加造成流言的麻煩。


    我坐在紹坤的床邊看新聞,幾乎所有版麵都是有關邵氏的,股份問題,邵偉文和邵臣白的暗鬥問題,他們自己以為沒人知道,掩藏得很好,但其實早就人盡皆知,那些媒體何等聰慧,萬萬不是幾句假惺惺的手足情深就能被糊弄過去的,而現在,邵臣白又麵臨了傷害親侄的輿論曝光,更是舉步維艱,邵偉文的總裁之位同樣因為他的負麵問題以及內部股份的波動而搖搖欲墜,媒體和業內人士的分析以及邵氏沒有透露姓名的員工都被記者爭先恐後的采訪,我關掉了手機頁麵,抬頭時,發現紹坤正好睜著眼睛看著我,我們四目相視,他笑了笑,“在看什麽,這樣入迷。”


    我把手機朝他舉了舉,“娛樂八卦,女孩子都喜歡這個。”


    他哦了一聲,臉色比早產顯然好看了許多,他撐住身子,想要坐起來,我立刻起身扶著他的後背,給他墊了一個枕頭。


    “要不要吃點水果?”


    “我胃口還沒有恢複好,現在不想吃什麽,你不用忙,跟我聊聊就好。”


    我說好。


    他將目光移向窗外,胸口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著,和他曾經的意氣風發相比,現在他就好像隨時會飄落的楓葉一般,脆弱到了極致。


    我心口疼,我伸手過去,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你父親,在國外也會過得很好,至少,自由不是麽,遠離了家族紛爭,而至於你母親,興許也是幸運的。你知道麽,你爺爺和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孩子在一起了,他從那個女孩子身上找到了昔年你大伯母親的影子,其實我覺得很荒謬,因為人跟人都說不同的,所謂的相像,也隻是為了彌補自己心內的愧疚而編造的借口罷了,或者可以說,為男人的花心而找的理由,因為她永遠不可能是那個女人,曾經你虧欠了也深愛的女人,你奶奶很風光,擁有邵氏主母的位置,孕育了四個孩子,她曾經還是豪門千金,一生衣食無憂,也被人豔羨了一輩子,可她並不曾守護住自己的婚姻和愛情,她是家族聯姻的犧牲品,如果你母親也嫁給了你父親,成為了邵家的二奶奶,你覺得她會不會走上你奶奶的老路呢,許多女人都是愛情至上,並不能容忍這樣的背叛,所以從未得到,似乎比觸手可及卻又最終失去要幸運得多。”


    紹坤仍舊望著窗外,空氣中有幾分渾濁,這樣的天氣在冬季特別常見,可還是讓人心情也蒙上了一層陰暗。


    “我明白,愛情和金錢,就好比利益與自由,是無法共生的,你想要得到這個,勢必要失去一些交換,命運對待誰都是公平的,你的起始帶著優越感,你的後來就要落後別人一些,就像是我們這樣的人。被利益扭曲得成了魔鬼一般。”


    他的語氣淡淡的,又將目光移向我,“我累了。”


    我點點頭,起身扶著他躺下,為他掖了掖被角,然後轉身離開。


    我在醫院守了他四天三夜,第五天早晨,他的氣色已經基本恢複了,有幾分紅潤,我買了早點回來,他正靠著床頭看書,是納蘭性德的詞,他說挺難看懂的,但是有注釋,就當累了二十多年,找個由頭修身養性附庸風雅一把,難得的躲在醫院裏偷懶。


    我覺得他這話挺苦澀的,其實這樣心高氣傲的男人,都願意累,他們並不向往平凡人的安寧祥和平淡的日子,他們喜歡站在最高處,受別人的膜拜,隻可惜紹坤得不到,他有太多的顧慮,太多的柔軟,他做不到像邵臣白那樣瘋狂那樣不惜一切,也做不到真的覆滅什麽。


    其實這樣也好。


    累了就歇歇。


    他將書放下,默默地喝了粥,外麵又是陰沉的天空,但是他悶了好幾天,我說要不到走廊的盡頭那扇大窗前透透氣,他想了一下,說好。


    他沒有傷到腿,所以走路不礙事,腹部的傷口已經纏了紗布,漸漸彌合了,我們並肩穿過長長的走廊,行至窗戶前,底下是十字路口,繁華的摩天大樓、眼花繚亂的行人,我們這樣俯瞰著,他忽然對我說,“嫿嫿,對不起。”


    我笑了笑,“如果是說從前,那無妨,我現在過得很好,也不曾痛得過不下去,如果說現在,那不該是你對我說,而是我對你,因為我欠了你一條命。”


    他扭頭看著我,“那就當我們兩不相欠吧,我當初苦了你,現在還一下,我以後也心安了。”


    他說完長長的舒了口氣,“我沒見過自己的母親,或者說,我見過,但是不記得了,我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子,父親不愛她,所以連照片都沒有,而父親,我每年除了匯款到他指定的地方,也不曾見一麵,每到過年時,我都特別落寞,覺得萬家燈火,並沒有屬於我的那盞燈,時日長久了,我倒習慣了,隻是覺得有幾分可惜,不曾得到世間最簡單的親情和溫暖,別人說我紈絝風流,我也全都認下了。”


    他推開窗,灌進來的冷風撲麵肆虐,有些寒意。


    “遇到你,是我意料之外的,可我很感激,嫿嫿,那是我這一生最好的時光。”


    他看著我,笑了笑,那是這三年後,我第一次見到的笑,如同我最初遇見他時,那般溫和陽光,清潤俊朗。


    “可惜回不去了,我明白,你我都將在未來迎接新的過客,也無妨,至少我還曾擁有過最美好的你,但是下輩子,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不會那麽自負的放開你,哪怕像大伯和小伯一樣,囚禁著你捆綁著你,也要讓你在我身邊。”


    他低眸,望著樓下的車海,“這一次我明白,其實付出也很好,我辜負了你兩年,還你一次,我痛快了許多。”


    我心裏微微發酸,我撐著最後的堅強,沒有掉下眼淚,我抬起手臂,為他將披在外麵的大衣攏了攏,“天冷,回去吧。”


    我將他送回病房,他躺在床上,靜靜的望著我,似乎他明白了我要說什麽,眼裏有些不舍,我躊躇著卻無法開口,最終還是他先對我說,“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不語,低了低頭。


    “也好,大伯處理完了眼前的事,也許就要為難你了,我還沒有痊愈,護不住你,你早點去找張墨渠,他能保護你,不要讓我白白傷了這一次,你要安然無恙我才能安心。”


    我咬著嘴唇,眼圈酸澀得我難受,我別過頭,吸了吸鼻子,“紹坤,是我對不起你。”


    “別這樣說。”


    他閉了閉眼睛,“都過去了,嫿嫿,記住我愛你,可我的愛,不再那麽自私。”


    他別過頭,再不看我,我攥著拳頭,良久,也隻能將千言萬語融成一句毫無意義的保重。


    我離開醫院,正是第五天的午後,天空昏沉,飄著淅淅瀝瀝的雪花,越來越大,街頭呼嘯著狂風,寒徹心骨,這被氣象媒體評委濱城58年最大的一場寒流,由南向北,襲擊了這座千百年來的古都。


    我漠然而立,望著院門外緩緩而來的身影,他穿著銀灰色的大衣,獨自一人,偉岸而高大,他似乎走了很久,終於到了我身前,對我笑了笑,“逃了麽。”


    我嗯了一聲,“紹坤幫我逃出來了。”


    邵偉文哦了一聲,“我本來想,等一段時間,開完了董事會,我想法子把你從邵臣白的莊園裏帶出來,我想到了她會把你囚禁在那裏,果然不出所料,隻是沒想到他這樣豁得出去,寧可和紹坤打起來,都不肯放了你,看來和張墨渠的合作,他也是勢在必得。”


    我冷笑,“可惜他太高看我了,張墨渠未必會願意舍棄那麽多,與這樣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合作,隻為了一個女人,女人那麽多,世上千千萬,並非隻有我沈蓆嫿一個。”


    邵偉文搓了搓手,他的鼻頭被凍得有些紅,我不禁懷疑,他已經在樓下很久了。


    “不,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喜歡,是沒有理由的,一旦愛上了,可以維係很長一段時間,如果他恰好深情,甚至可以使一輩子,世上縱然女子千千萬,也不是她,就沒有意義。”


    他轉過身,抬起頭,望了望頭頂的顏色,“他醒了。”


    我嗯了一聲,“醒了,和他說了很多,終於解開了那個疙瘩,雖然到現在為止,他都不曾親口承認為什麽當初那樣傷害我,但我知道,情有可原迫不得已,我不再耿耿於懷,其實我也早就放下了,隻是現在才覺得,徹底痛快了。”


    我說罷看著他,“可能這就是愛與不愛的緣故吧。皆在一念之間。”


    他的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摸索著點了一根煙,可是風太大了,空氣被雪花墜得潮濕,他根本點不著,才亮起一點紅光,下一秒就被熄滅,他於是嚐試了幾次,就放棄了,訕訕的重新收回去。


    “這話,你也是在對我說,是麽。”


    “覃念是個好女人,至少,你這樣違心得想著吧。錯過一次,不要錯過第二次。”


    “紹坤對你那樣好,你都不肯再回去,覃念與我,也許也是一樣的。人的執念很可怕,就好像是邵臣白,執念的根源來源於仇恨,仇恨是衝垮世間一切情分的東西,人如果無情,也就無畏,無畏也就是一個瘋魔。沒人戰勝得了。都說邪不壓正,其實並非如此,如果世間的邪都可以被正壓製下去,也就不會有所謂的法律存在了,到底人力還是渺小,不能做到的事太多。”


    我和他並肩往大門外走著,還有幾個記者藏匿在暗處,隨時等著拍到什麽,許是邵偉文的打扮和平時相差太多,天又是灰蒙蒙的,風雪把人的視線的都迷住了,他們並沒有瞧出來,否則早就衝了過來。


    “多莉懷孕了。”


    我愣了愣,“多莉是哪一位?”


    他抿了抿唇,“那天在賓館捉到的那個女人。”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為情,“就是和我父親的那個女人。”


    我驚愕住,邵誌賢已經七十歲,雖然保養的好,氣勢也強,可竟然還能讓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懷孕,我不驚訝都是難的。


    “懷孕了?你母親知道了麽。”


    他點頭,“知道了,但是並沒有說什麽,家裏的私人醫生說,她犯了血壓病,正在臥床休養,可我回不去,我也沒法回去,母親一生要強自愛,她現下如此狼狽,肯定不願被子女看到,所以我不去。而父親,似乎很喜悅,老來得子,想不高興都難。”


    邵偉文笑了笑,臉上的表情有些局促,我知道,這樣的事,換了任何人都覺得難堪,古稀之年的父親要給自己添一個繈褓中的弟弟,真是可笑至極。


    “這下好了,父親已經私下聯絡了邵氏集團的財務部還有董事會的幾名骨幹,把他名下一直沒有轉讓出來的殘餘股份全部交給多莉,多莉可以選擇成為邵氏的股東,除了那百分之五已得到的,又有百分之十的入賬,而一旦她真的將這些再交給邵臣白,我就無力回天了。”


    他將手再次插進口袋裏,站在花壇的高台上,舉目眺望,看著遠處邵氏的摩天大樓。目光有些貪戀。


    “不管說我是愛慕地位風光還是舍不得金錢與眾人擁簇的得意,總之,我心裏清楚,我從二十歲進入邵氏,擔任客戶經理和財務總監,二十五歲成為副董,二十九歲代理總裁,三十一歲正式成為了接管了邵氏,我這十一年,對邵氏付出了太多心血,而邵臣白和我相比,他更多時候想著怎麽拉攏黨羽,將邵氏據為己有,將我和紹坤踢出董事會,將邵家毀了,為他母親報仇,他對邵氏沒有我的感情,他隻是把這個公司看作複仇的載體,一個可以擊垮邵家所有人的利器。”


    他蹲下,倚在花壇上,忽然就陷入了沉默。


    我走過去兩步,低頭望著他,“一切定論還早,紹坤是在他的莫斯莊園出事的,記者都知道了,也把報道捅了出去,這樣的輿論一旦曝光,邵臣白無法頂著巨大的爭議成為總裁、取代創造了卓越業績的你,因為眾人隻口可以成就一個偉人,也可以創造一個小人,你隻需要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在輿論熱度消散之前,以你董事長的身份,吩咐邵氏的公關團隊,加大炒作力度,將邵臣白所有掌握你手中的卑鄙證據曝光在社會的大縮影之下,讓記者形成一邊倒的趨勢,你再出麵,相信可以力挽狂瀾,你從商這麽多年,合該比我明白,這是你最後的機會,至於那百分之十的股份,據我所知,邵臣白從張墨渠手裏搶來了城南的地皮企劃書,但是根據邵氏集團的企業規定,董事得到的任何合同與客戶效益都必須成為公有,原本邵臣白就是打算借著這個取代你,可惜最終他為了更長遠的利益放棄了,那麽現在應該就壓在客戶部吧。你是集團總裁,沒有你不可以使用的,不是麽。”


    我將目光移向醫院的大門,天空比我剛才出來又暗沉了許多,路燈已經打開了,在淒厲呼嘯的風雪中,看著有幾分單薄。


    “邵臣白現在正苦惱於如何壓製輿論,他不是總裁,無法越權要求公關團隊為他壓製,所以你想怎樣利用那塊地皮,都是你的事,隻是把握時間就夠了。”


    我說完這些,就覺得仿佛被抽盡了全身的力氣,我穩了穩心神,邵偉文已經站起身,他就在我旁邊,我能聽到他的呼吸,還有隱隱的心跳聲。


    “我似乎從來沒有看懂你,你比我想象中的冷靜,比我以為的更聰穎。”


    我笑了笑,“也算為了自保吧,畢竟我莫名其妙的被你們幾個男人當作籌碼交易來交易去的,如果我再不多個心眼,看清楚態勢,我恐怕現在還被困在莊園裏,等他再把我送給誰換取利益。我可不願被一個壓根不認識又別用所圖的小人當作禮物送來送去的,你要說我聰穎,也並非,我如果真的那樣好,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紹坤為了救我,被邵臣白傷成這個樣子,他雖然脫離了危險,也不怪我,但我心裏總覺得虧欠了他,所以我求你一件事,就當你彌補我吧。”


    我看著他,邵偉文麵無表情,“你說。”


    “如果你能有那個運氣徹底將邵臣白驅除董事會,不要顧念什麽,放虎歸山是最愚蠢的作法,因為對方並不值得你如此慷慨大度,但是對紹坤,他並不壞,也從沒想過與你為敵,他的本意傾向你,因為你才是他父親的親兄弟,保留他副董的職位,給他榮華,最好,將他父親接回來,往後在濱城頤養天年。他們會感激你,幫助你,絕不會像邵臣白那樣反咬一口。”


    邵偉文揚了揚眉毛,“你怎知他們不會,我的那個二哥離開時,怨念頗深。而且紹坤,曾也與我為敵過,隻不過他見自己大勢已去,並沒有能戰勝我的,才選擇了放棄,這樣的人,難道就不是餓虎了麽,虎是食肉動物,就算再溫順的,被飼養員調教過的馴服過的,依然要給它肉吃,它也絕對不會該吃草。”


    我想了想,“那隨你吧。手足相殘後,再叔侄相殘,到時你和邵臣白所麵臨的輿論又有什麽區別,難道不怕他再借助這個名頭東山再起麽,你總不會真的殺了他。”


    邵偉文深深的吸了口氣,一陣狂風襲來,他毫不猶豫的將我攬入懷中,護住了我的頭,那風聲嘶吼著,盤旋著,在身邊包圍沸騰翻滾最終減弱到消散,過了許久他才鬆開我,我抬起頭,自己完好無損,臉上還因為被他擁著掛了些微熱的潮紅,他的頭發淩亂,臉上是冰茬,凍得似乎僵硬住了。


    “我會答應。”


    他對我說了這四個字,然後轉身離開。


    他的身影消失在漫天冰雪中,有幾分悲愴蒼涼的味道。


    紹坤給我自由,我許他一世安穩,如此也算不相欠了。


    我有把握,邵臣白絕對鬥不過邵偉文。


    我攔了一輛出租,在濱城兜兜轉轉,再次回到了王府一號,靜謐的天空似乎訴說著什麽,陷入了漫無邊際的昏暗中,大學呼嘯,北風淒厲,這是在南國最溫暖的城市,卻也有如此寒冷的日子。


    我裹著大衣,靜靜的站在那裏,風雪將我掩蓋,天地都模糊一片。


    我不知道我為何走到了這裏,而不是回到邵偉文的別墅,他會保護我,至少在這一時刻,他會收留我,而不至於讓我無家可歸,這寒風雪天,街道上空曠得讓人心涼,我就這樣傻傻的等著,到底在等待什麽我自己都不知道。


    枯黃的路燈翻著淒慘的光芒,微弱極了,但是因為白雪皚皚,天地都有一股潔白的透亮,我靠著路燈,就那麽佇立著凝視遠方,腦海中一幕幕的回想著,從我初遇邵偉文,到在遇到紹坤,張墨渠像是謎一樣,每次都來的漫不經心,又走得悄無聲息,我卷入了邵家的爭鬥,最初勿忘心安,最後卻迷路在了我找不到的方向盡頭。


    記得在張墨渠找到我住的公寓之後,我還見過他一次,但是他不知道,他也沒看到。


    在濱城市區最大的十字路口上,他夾著一隻煙,煙霧繚繞中,他仿佛在回憶什麽,傷感又神秘,落寞而瀟灑。


    他的目光凝視著遠處的車水馬龍,霓虹街頭將他的身影襯托得愈發孤寂,就那一瞬間,我的心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麽在悄然的滋長著。


    就如同最初,給我同樣感覺的紹坤。


    我目送他上了一輛車,拂塵遠去,那一晚我做了夢,夢中有一個男人,同樣的背景同樣的落寞,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清楚,那還是張墨渠,這個充滿了血性就像故事一樣的男人。


    恍惚中,我又回到了現實,風雪依舊漫天,積雪最多的角落,都沒過了小腿,我踉蹌的邁了幾步,走上狹長小路,朝著那棟別墅的方向,不遠處開進來一輛車,燈光打得刺目,我站在那裏,微微閉上了眼,拿手背擋住那來勢洶洶的光線,耳畔停住,腳步聲窸窸窣窣,我再度睜開眼,那裏站著一個人,和我相隔十幾米,同樣籠罩在風雪之中,黑色的大衣並不突兀,反而和這白茫茫的一片融成了一體,記憶裏並沒有幾麵,卻清晰的臉龐躍入眼簾,我倏地鼻子一酸,再也控製不住,隻想撲到他懷裏大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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