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臣白一直到十點多才從會客廳裏出來,女傭送走了客人,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恰好要經過我住的客房,我要去喝點水,拉開門時他正走到門口,我們四目相視,他淡淡的笑了一聲,“還沒睡。”


    我點點頭,“並不困,可能是擇床。”


    他哦了一聲,“在邵偉文那裏睡的好麽。”


    我愣了愣,“怎麽,大公子竟然還吃這樣的醋。”


    他挑了挑眉,“吃醋?你哪裏看到我吃醋了,我隻是在想,想必你在我這裏也要住一段時間,我和張墨渠暫時還不能合作,你如果每晚都睡不好,時日長久若是性命出了問題我怎麽牽製他,邵偉文那裏睡的好,我就吩咐人去將床給你搬回來。”


    我搖了搖頭,“並非床的問題,是心情,我在你這裏,心情不好。”


    他哦了一聲,“那恕我無能為力。”


    他轉身要走,又頓住步子,“喝點紅酒麽,似乎安眠。”


    我其實並不願意和他說什麽,但他沒有給我拒絕的餘地,而是直接走到了酒櫃前,拿出了一瓶紅酒,朝我點了點頭,我沉吟了片刻,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的高腳椅上。


    “這個莊園,似乎比邵偉文的別墅還要值錢,我聽麗娜告訴我,你花了高價從博物館手裏買的。”


    他笑了笑,“不錯,這裏原本是明國時期將軍的住址,後來無意中看到了,覺得環境還可以,便以拍賣的形式買了下來,重新裝修,我喜歡仿古的東西,畢竟真正的古跡是花錢也買不下來的,不如就仿照著。”


    我嘬了一小口酒,若無其事的把玩著杯子,“大公子自己並沒有錢買不是麽,你拿的都是你最憎恨的父親的錢,包括現在的工作,所得到的一切矚目和敬重,一旦脫離了邵氏,你就什麽都不算。”


    他的眉目間又幾分不悅之色,但他並沒有發作。


    “怎麽講。”


    “眾所周知,邵氏集團的三個邵家子孫,最有能力的是邵偉文,而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邵氏在他手中,絕對比在你手中更強,你隻是被所謂的仇恨蒙蔽了,你要得到的,並非是鼎盛的邵氏,而是一個在你手裏越來越殘破到最後甚至不複存在的軀體,到時候不要說這樣豪奢的莊園,就算是一輛幾十萬的車,你也未必開得上了,豪門的子孫就是如此,脫離了你所依靠的本體,你就灰飛煙滅。”


    他將酒杯置在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臉色有些難看。


    “我並非一定要這些物質,從前我和母親一無所有照樣過得很好,至少快樂,哪怕我吃不到看不到,但物質和親情相比,根本就算不得什麽,縱然我擁有了這麽多,我母親已經不在了,還有什麽意義。我隻是要爭奪屬於我的而已,我不喜歡,卻必須要,難道都親眼看著邵誌賢全部給邵偉文母子麽,他們已經享用了太多年,該全數交給我了。”


    他說罷樣杯中酒一飲而盡,站起身,無比自豪得意的環顧著這座莊園,“在得到邵氏之前,我要花光了邵誌賢的錢,全部買成產業置到我的名下,邵偉文即使要和我搶,也是無用功,而邵氏到了我手中,我願意勵精圖治,就像你眼中的邵偉文一樣,將邵氏發揚光大,我並非沒有那個能力,怎麽,在你心裏,我們差距那麽多麽。”


    我轉身看著他,他的雙眸中泛著猩紅,可怕的如同一個魔鬼。


    “並不是差距,而是你們的所屬的道義不同,他並不是一個壞人,他隻是在某些方麵,帶著男人本性的懦弱,男人的劣根性就是想要得到一切,可愛情與利益卻往往無法共存,他選擇了利益犧牲了愛情這無可厚非,就像你父親,甚至你爺爺,如果他們當初貪婪一時的男歡女愛,現在就不會要邵氏撼動濱城的一日。可你沒有情義,你就像一個冰冷的機器,隻想著毫無意義的複仇和廝殺。”


    “你知道什麽!”


    邵臣白嘶吼著,他忽然坐在椅子上,將我整個身體都提起來,放置在他腿上禁錮住我,驚慌掙紮中我觸碰倒了酒杯,尖銳的巨響像是閃電般在莊園裏炸開,麗娜手忙腳亂的從一側的門中跑出來,她看到了這一幕,邵臣白死死摟著我,姿勢極其曖昧,她臉微微一紅,低著頭便又退下了。


    然而她看到的隻是邵臣白的背影,隻有我知道他此時的臉有多麽猙獰可怕。


    “並非人人都是我,都明白我心裏的苦。為什麽別人都可以父母雙全,過著最安寧的生活,而我就要承受這些!邵誌賢給了我錢,給了我名分,給了我別人羨慕的一切,可他欠了我母親!這輩子下輩子永遠都還不起!我如果放過他,那我母親這一生,都白白耗盡了!”


    邵臣白的眸子泛著冷氣逼人的光芒,“沒錯,我比不上邵偉文,他從小學就受邵誌賢的培養,初中已經在金融和管理方麵小有所成了,而那個時候,我還在鄉下和我母親艱苦的度日,我自然比不了他,但這不是我的錯,不是我不如人,而是邵誌賢毀了我,我寧可毀了邵氏,讓他們痛苦,讓他們一無所有,成為這世上最落魄的人!我也要報這份仇!”


    他頓了頓,“怎樣,你不願意,替他憤怒,替他不值是不是?嗬嗬,沈蓆嫿,他那樣囚禁你,在覃念和你之間,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她,你還不知悔悟麽?”


    他的臉近在咫尺,指尖輕輕掠過我的下巴,狠狠的捏了捏,“這張臉,的確美,雖然我見過太多美人,也完全失去了興趣,但不妨礙我對你也會動心,也許過不了多久,我也會喜歡上你呢。”


    他笑了笑,唇湊過來,前一刻還平靜麵對他的我,此時就像瘋了一樣左右掙紮著,我的掙紮和抗拒引起了他更大的征服欲,他撕扯開我的睡衣,狠狠的將我壓在吧台上,他的臉放大了許多倍,朝著我逼近,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我甚至抱著與他同歸於盡的決心,隻要他敢碰我,我就撞死在他麵前,麗娜忽然再次出現,麵對這樣的場景她有些呆愣,邵臣白不悅的蹙了蹙眉,“做什麽。”


    “三公子到了。”


    邵偉文!


    我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趁邵臣白錯愕的功夫抬腿狠狠當朝他一踢,他悶哼了一聲,旋即死死拖住站起身要逃離的我,再度將我拉下來。


    “不想見見他麽,瞧,他都迫不及待了,這一夜那麽漫長,不見一麵會不會難眠?”


    我喘息著望著他,眼睛死死注視著他,半點不肯錯開。


    他嗤笑了一聲,“瞧瞧這張臉,恨透了我吧,我其實還沒做什麽,我在想,如果以後,我控製不住了,要了你,你會不會要殺了我。”


    我點頭,“自然。”


    “哦?”他的手背輕輕蹭著我的臉頰,“殺人要償命。”


    “我寧願和你一起死。”


    他仍舊淡淡的笑著,可那唇角的笑意卻冷得讓人發寒。


    “真有意思,貞潔烈女總是讓男人頗感興趣,我如果不忍心把你去給張墨渠交換了,怎麽辦。”


    我狠狠的動了動身子,他此時用兩條腿夾住了我的身子,一隻手還箍在我脖頸下鎖骨的位置,稍微再挪一點就是胸口,我實在覺得難堪,麗娜又低著頭輕輕喚了一聲“先生”,邵臣白嗯了一聲,“請他進來,就在這裏。”


    我不願讓邵偉文看到我這副樣子,我拚盡了全身力氣抗拒他擺脫他,可奈何我和他之間的力量懸殊太大,直到開門的聲音響起來,我仍舊還以如此屈辱的樣子被他禁錮在懷裏。


    邵偉文眯著眼睛,冷冷的笑了一聲,“大哥,你這是做什麽。”


    邵臣白的手從我的脖頸處下滑到腰間,輕輕撫摸著,這是一種特別可怕的感覺,仿佛我脆弱得隨時可能被他掐死,二十一年的性命就將終結在他手裏,我驚悚得繃直了身子,他曖昧的吐著氣息,在我耳畔用我們三個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怕什麽,以後我們會經常這樣。”


    “變態!”


    我朝他罵了一句,他眨了眨眼,躲開了我的唾沫,“真是隻野貓,但我喜歡馴服。”


    我別過頭去,不願再看他,他似乎朝著邵偉文說了一句,“坐。”


    然後我就聽到挪動椅子的聲音,我再度轉過頭去,邵臣白許是覺得這樣的姿勢不舒服,他剛要動一動腿,我的手臂便被邵偉文拉住,他將我一扯,我扶著吧台站了起來,我第一時間跳過邵臣白的控製,遠遠的躲在了沙發和茶幾之間的位置,看著他們兩人。


    “我敬你先我四年生出來,父親又委屈虧待了你們母子二人,所以喊你一聲大哥。”


    “哦?難道不是因為做戲給別人看,顯示你我之間的手足情深麽。”


    邵臣白眯著眼睛笑得格外放肆,“可惜了,這所謂的手足情深,一旦褪去了偽裝,就那麽不堪一擊,利益和女人都在這親情之上。”


    “你該知道,我並不像你那般恨不得斬草除根,你有多大的仇怨,那都是上一輩人的事,父親對我母親一生無情,涼薄到何種程度你也是親眼所見,雖然這次事件是你一手促成,可父親年輕時候也是風流成性,難道我也要為了替母親討個公道就罔顧父子親情麽?”


    “你們是一丘之貉,你為了利益什麽不能妥協,你愛的女人你都能放棄,現在如果不是老頭兒能給你邵氏給你光鮮和名利,我才不信你這樣維護他,你自己尚且做不到,何來質問我,至於你母親,嗬。她得了一輩子名分,住在那樣豪華的宅子裏,有兩兒兩女傍身,她還有什麽不滿足,如果我母親能得到這些,老頭兒天天出軌又有什麽不可?”


    邵偉文冷笑著,“你已經瘋了。”


    “我如果任君宰割,現在隻怕已經死了。”


    邵偉文許是深知和他再也講不通情理,深陷仇恨之中的人,哪裏會聽得進去分毫。


    邵偉文將目光移向我,他的眸中有我看不懂的複雜,帶著幾分心疼和不舍,還有些決絕與堅硬。


    矛盾至極。


    “大哥,我勸你不要動她,剛才我進來看到的一幕,我並不會忘記,倘若有朝一日,你和張墨渠聯手對付我,為了自保,為了拉攏,我也許會一個嘴快說了出去。張墨渠對我和她的事無可奈何,因為我和沈蓆嫿是在他之前,但你明知他對這個女人有心思,還這樣霸王硬上弓,女人的枕邊風可是相當厲害的,你如果不擔心兩敗俱傷竹籃打水,盡管傷害她。”


    邵偉文從公文包裏摸出一份合約,拍在吧台上,“百分之五的股份已經劃到了你名下,現在你反超了我百分之二,我將沈蓆嫿交給你的前提,是保住我在邵氏的地位,為了重新擁有最多的股份,而又不會讓你我背負太多議論,這百分之五,再劃出百分之三給我。”


    邵臣白拿指尖捏過來,隨行的翻閱著,唇邊的笑意愈發明顯深沉,“我何時答應了你,要和你平分?”


    邵偉文的麵色驟然陰冷了下去,“你敢反悔?”


    “錯,從未答應,何來反悔一說?”


    邵偉文怒喝一聲,猛地拍案而起,他的手速度極快,眨眼間已然衝到他麵前,狠狠的勾住衣領,而在這緊要關頭,莊園裏的保鏢也聞風過來,將他們為中心團團圍住,氣勢一觸即發。


    邵偉文睥睨了他們一眼,冷冷狂笑著。


    “邵臣白,我敢來找你,沒有把握我不會做,你以為隻有你的人能保住你麽,我用我的女人和你做了交易,我會不防備一手?我縱然有過無意被你算計了,但我可不是輕易善罷甘休的人。”


    邵偉文說罷,朝著門外喊了一聲“進來。”


    霎時一窩蜂的保鏢破門而入,他們手上竟然都拿著明晃晃的槍械。


    我腦海中恍惚想起了那一天在倉庫,被張墨渠救下的場景,驚恐和心悸將我包裹的滿滿的,我痛苦的尖叫了一聲,蹲在地上,忍不住哭了出來。


    沉默,死寂。


    偌大的莊園仿佛陷入了無人之境,所有人都如同雕塑般默不作聲,隻能聽到我隱約難以自抑的哭泣,還有微不可察的呼吸聲,最終,我不知誰打破這僵局,摔了一個杯子,尖銳刺耳的劃破了夜空。


    “三弟,我不過開個玩笑罷了,我親口允諾的事,哪裏有變卦的道理。何況我也清楚,就算再讓你坐幾天總裁的位置又如何,早晚還不是我的囊中物。”


    邵偉文冷冷的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再好不過,我也在想,大哥不至於這樣出爾反爾,那還妄想做什麽得到邵氏掌管千人的白日夢,連個男人的氣魄擔當都沒有。畢竟和我當麵鬧翻可是你得不償失。”


    邵臣白又默了半響,然後噙著一抹笑意,拿起碳素筆,在文件上刷刷簽下自己的大名,隨意一飛,便落在了邵偉文的麵前。


    邵偉文淡淡的睨了一眼,拾起,翻開,“如果大哥早這樣痛快,又何必惹得我手下人刀槍相向,往後在公司迎頭碰上,不覺難免尷尬。”


    “無妨,以後你我碰麵尷尬的日子,還久著呢。”


    邵偉文放肆的一陣冷笑,招手帶著那群人轉身推門而出,他忽然頓住了步子,回眸看了看我,我恰好抬起頭拭淚,目光相觸,他不曾說話,隻是深深的望了一眼,便離開了。


    莊園再次陷入寂寞的空蕩,邵臣白帶著幾分隱忍的怒意,將吧台上的半瓶紅酒掀翻在地,破碎的瓶身滲出暗紅色的液體,經燈光一照,仿佛是鮮血般觸目驚心。


    邵臣白忽然轉身,他看向我,扭曲的臉上帶著細碎的汗珠,不知是不是角度的問題,他的臉色出奇的蒼白。


    “你很滿意,是不是,他贏了,他可以高枕無憂了,但是沒到最後誰也沒把握,邵氏他能保住一日還是一年還是一輩子,都是未知,我不會這麽容易就放過了他,讓邵誌賢安度晚年,和那個賤女人?做夢!”


    他僵硬得站在那裏,忽然像是抽盡了最後一口氣,屋裏的鬆垮下來,他垂著肩,步子邁得萬分踉蹌,終於步到了這邊,倒在沙發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麗娜彎腰在收拾吧台周圍的碎片,她轉身忽然看著邵臣白尖叫了一聲,我順著她驚恐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他的手臂破了一條好長的口子,正在躺著鮮血,隱約能看到裏麵的泛著血筋兒的嫩白骨頭。


    我同樣驚恐得睜大了眼睛,但很快便鎮定下來,我記憶裏,我似乎第一次去邵府,在後花園便遇到了別有用心的他,他為了攬住我躲避那些仆人,也曾受過傷,就是我為他包紮著,似乎是見怪不怪了,這個男人看著英武,沒想到卻這麽容易受傷。


    麗娜急忙衝過來,小心翼翼的拉住邵臣白的手臂,輕輕在傷口邊緣按了按,“先生,我為你包紮。”


    “不必!”


    邵臣白狠狠一甩,將麗娜的身子甩到了沙發上,他蹙著眉頭,冷笑著,“我死了,就順了所有人的心願,我也好和我母親團聚,反正我生來,除了她,再沒有人真心在乎我,和邵家的子孫爭名奪利十餘年,我從沒為自己活過一日。”


    麗娜捂著嘴開始啼哭,我看了她一眼,她似乎特別心疼邵臣白,我記得她在替我收拾客房時,有意無意的對我說了一句,“沈小姐,先生帶回來的女人不多,能留宿的更是少得可憐,大部分都是利益關係,麻煩沈小姐一件事,好好體貼先生,他其實挺苦的。”


    我在心裏歎了口氣,吩咐她將藥箱給我拿來,麗娜點點頭,飛快的推門進了一間屋子,然後捧出來一個白色的正方形盒子,放在茶幾上,我走過去,彎腰,將裏麵的藥水藥膏和紗布剪刀都拿出來,握在手裏,簡單的處理了一下,又接過麗娜準備的冷毛巾,蹲下擦拭他的傷口。


    邵臣白定定的他望著我,良久才說,“身上的傷口,很容易便痊愈了,隻要用的藥得當,精心調理,不久就恢複了原來的樣子,可心裏的傷疤,你告訴我,多久才夠愈合?”


    他的眼圈微微泛紅,我的手頓了頓,旋即更加輕柔得為他包紮,纏了好幾圈紗布,我抬起頭看著他,“忍一下,我要係上了,係得太鬆,會掉下來。”


    他始終一動不動,像個木偶般,隻是偶爾對我說句話,此刻他忽然又活了過來,他打掉我的手,攥住紗布的頭和尾,咬著牙狠狠一係,力氣之大我都能看到他背上泛起的青筋,我嚇了一跳,急忙奪過來,“你幹什麽?你自己的胳膊,你不要了?”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這點痛倘若我都受不住,拿什麽去和邵偉文紹坤爭奪邵氏,又拿什麽吞下張墨渠這尊大佛?”


    他的眉目溫潤清俊,此時卻蒙著一層陰冷。


    “自幼別人都嘲諷我,說我是野、種,說我母親是妓、nv,我起初不懂,後來便不允許別人這樣侮辱,一旦聽見了,我就瘋了般衝過去和他們廝打在一起,有時候全是比我年長高大許多的孩子,而我總是滿麵傷痕的回來,可我不管受了什麽傷,母親都不言不語的連半句哄我的話都沒有,沒錢去醫院,她就買來藥水,每次她都特別用力,我疼得要哭,她不讓我哭,她說別人的幾句話我都聽不下去,拿什麽活下去,既然有膽子不怕痛,就不要哭,自己咬牙扛著。”


    他閉上眼,頭靠在沙發的椅背上,靜靜的待著,似乎時間都靜止了,光陰都停下了。


    我為他整理好紗布,輕輕的站起身,我俯視著他,他麵色蒼白,額上的汗珠仍舊在往外滲著,狼狽而憔悴,完全沒有方才和邵偉文對峙的氣焰,我忽然發覺,大抵這才是真正的他,骨子裏有幾分自卑和執著,又覺得被全世界都辜負了。


    “你母親的死,對你打擊特別大是不是。”


    他不語。


    “我不隻是母親死了,父親也死了,在我十六歲那年,姑姑養了我兩年,每天給我吃最差的飯菜,隻是為了等到我十八歲成年,套走我爸媽留給我的房子,然後將我趕出去。我輾轉到了濱城,在學校門口發傳單,貼廣告,遇到了紹坤,我跟了他兩年,無名無分,他緋聞很多,同樣花心,雖然我不知是真的還隻是做戲,可我受到的那些女人的委屈和辱罵,我一輩子都忘不掉。我從不曾對他說,因為我感激他,我更感恩。後來我做了所謂的模特,其實不過就是個外、圍,在別人眼中似乎是墮、落風、塵的典範,愛上了一個不愛我的男人,被他當成了棄子,又到了你手上,成為了交易的籌碼,你尚且自由,有尊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我呢,我又算什麽,我報複誰?報複全世界麽,命是注定的,可以改變但不能怨艾。”


    他默默地睜開眼,望著我,麵無表情。


    “不管你怎樣誤解你父親,說他假惺惺,說他為了名譽和邵氏才將你帶回來認祖歸宗,可他一輩子風流,外麵流落的孩子又何止你一個,卻未見他再將誰帶回祖宅,說到底,還不是顧念著和你母親的情分。他欠了太多女人,辜負了太多真心,可我隻從他的眼中,看到了對你母親才有的叫做後悔的東西。”


    我將剪刀放在茶幾上,重重的一置。


    “你想報仇,直接衝進邵府捅死他和邵偉文的母親好了,你是大公子,出入自由,沒人會攔著你,更沒人想到你要做什麽,死是最好的報複,好日子過不了了,還會引起轟動,記者何其強大,將你父親辜負你母親的事刨出來,大白天下,這算不算徹底報複了?你進了監獄為此償命被槍斃,到了那邊,你見到你母親,你覺得自豪麽,她愛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的男人,被她的親兒子殺了,毀了,你覺得,她就瞑目了麽,世上最蠢的就是情。”


    我轉身走進房間,關上門的霎那,我看到客廳柔和的月光融著溫馨的燈光,籠罩在邵臣白的身上,他微仰著頭,看不清臉,孤寂又落寞的坐在那裏,窗簾穿透了所謂的時光和歲月,將前塵往事恩恩怨怨一並消融在這似水的夜晚。


    人說到底,放不下的不過是一縷可有可無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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