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又一道略沉的嗓音喊住他,秦斯停下腳步回頭看,是一道高大的身影。


    來人著學生袍,戴著規規矩矩的方巾,膚色微黑,身板強健,一雙眼睛堅毅有光,看著就是極為正派的人士。


    秦斯退後幾步,拱了拱手,“多謝兄台,在下是第一次來,不甚熟悉,差點出錯,還好兄台提點。”


    秦斯感覺自己跟那些人說了幾句話之後自己都變得文縐縐了。


    咬文嚼字,實在是沒辦法。


    來人嗯了聲,像是怕秦斯又找錯路,親自帶他過去。


    路上兩人交換了姓名,“在下秦斯,小北汪人,董夫子的學生。”


    “裴憫,泗水村的。”


    秦斯覺得這村子有些耳熟,想了片刻才想起來,“啊,我知道,是那個鼎鼎有名的狀元村?”


    泗水村百年前曾經出過一個狀元,後來就被稱為狀元村了。


    “虛名而已,如今泗水村上下三代還願意去念書的沒幾個。”裴憫直白道。


    皆因當初考上狀元的那個人是個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的,一針一線都是村裏人一點點供出來,可等到傍上貴人,又一路高中,從始至終都沒有想著回報家鄉父老。


    泗水村雖然有狀元村的名頭,但是也隻有前十幾年受了庇蔭。


    再後來,村裏再有念書好的,都開玩笑說可別忘了光宗耀祖,那名狀元的名字在村裏,就是白眼狼的代名詞。


    裴憫簡單解釋,秦斯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看裴兄英武不凡,眉宇間一片正氣,定然不會是那種人。”


    “家中供養不易,我隻求能給父母養老送終,不虧待妻兒足矣。”男人搖搖頭道。


    秦斯驚訝,“裴兄都有兒子了?”


    裴憫咳了聲,“還未,我家中貧寒,今年過年前才剛剛成親。”


    而他已經二十二了。


    十七歲的時候才考中童生,之後因父親病重沒能繼續考,錯過一次,索性又好好沉澱,準備這次一擊必中。


    他要的不多,起碼能免除家裏田稅就是好的。


    “巧了,我也是年前剛成親,是上門女婿,裴兄可把嫂子帶來了?”青年笑眯眯道。


    裴憫臉上是顯而易見的驚訝,“上門女婿?”


    “是,我家中苛待,為了八兩銀子把我賣出去了,好在娘子人美心善,不僅救了快病死的我,還願意招我這個病秧子為婿,也不計較我兩次未中,仍舊供我念書。”秦斯說起這些來,表情帶著驕傲。


    “我死裏逃生,終於不再渾渾噩噩,決定奮起念書才能不辜負娘子心意和辛苦。”


    男人聽了肅然起敬,朝秦斯施了一禮,“沒想到秦兄年紀雖小,心懷卻坦蕩,愚兄佩服。”


    上門女婿的名聲,著實不好聽,哪個男人願意像女子一樣嫁到女方家裏去。


    更不要說到女方家裏還可能抬不起頭,傳出去簡直是備受屈辱。


    可秦斯不僅說了,還說得坦蕩,言語神色間輕易可見對發妻的維護愛慕與感激,才是真君子。


    而且秦斯可是讀書人,讀書人最重清名清譽,贅婿一說,無異於恥辱。


    青年抬手虛扶,“裴兄客氣了。”


    這麽看,這個裴憫跟剛才那些人可不一樣,值得一交。


    兩人雖說年歲相差,但互相看好人品,沒一會也就熟絡,再加上都是莊戶人家出來的,在種地上也能交流一二。


    裴憫也不喜歡文人之間那些客套,他也不會作詩,跟秦斯可謂是相見恨晚,兩人在偏僻的花園裏聊天,差點連宴席都錯過了。


    高遠氣喘籲籲地領著幾個小廝找到他們,“可算是找到了,我還想你去哪了呢。”


    “怎麽?”秦斯眨眨眼。


    “還怎麽,快走吧,宴席就要開了,你等著回去後夫子罵你吧。”高遠笑罵道。


    秦斯心道不好,忙拉住裴憫跟上,“回頭裴兄可要替我好好解釋,我不是去找我家夫人去了。”


    裴憫有些稀奇,“原來方才你是想去後院找夫人的?”


    青年摸了摸鼻梁,大大方方承認,“是,讓裴兄見笑了,我實在是離不開夫人。”


    高遠已經習慣,裴憫還有點恍惚。


    他平生第一次真的見到懼內的男人,不,不是懼內,簡直是……黏人!


    對,就是黏人!像是剛生出來的貓崽子狗崽子。


    這麽說好像不妥,但又真的挺像。


    幾人匆匆回到席間坐下,董夫子在陳縣令那,隻能見縫插針地瞪了秦斯一眼。


    秦斯躲在裴憫身後,在末席落座,看了看菜色,等著吃飯。


    不知道綰綰那邊是不是跟他的菜一樣。


    內院中,唐綰心裏歎氣,借口不舒服讓丫鬟領她出去,又找了個小廝,咬咬牙給了點賞錢,讓他等外院宴席結束後告訴秦斯一聲,她先回去了。


    還好身上隨身帶著錢,不然隻怕更窘迫。


    隻是沒想到,那位小姐竟然是縣令夫人的親戚,唐綰為了秦斯著想,必須趕在她發現自己之前離開。


    唐綰回了攤子那,秦光偉正忙著,看到她回來還愣,“哎,不是說夫子請吃飯嗎,這麽快就吃好了。”


    “有點事沒吃成。”唐綰卷起袖子幫他,“你吃了嗎。”


    “我等會去吃,那正好我去端兩碗餛飩吧,小叔呢。”秦光偉問。


    “他在夫子那還有點事。”唐綰像是心裏想著什麽事,秦光偉識趣地沒有再問。


    另一邊,秦斯嚐了陳府廚子的手藝,毫不誇張地覺得還是自己做的更好吃。


    “我聽說,等會還有個詩會,你參加嗎?”裴憫低聲問。


    秦斯聽了就頭疼,連忙搖頭,“不了,要是沒重要的事,我就帶著娘子回去。”


    裴憫也是如此想的,兩人見散席,各自去找了老師,借口離開。


    一小廝跑過來,“請問哪位是秦相公?”


    “我是。”秦斯開口,“怎麽了。”


    “您家夫人讓我帶話,夫人身體不適,先行離開了。”


    青年臉色一變,匆匆跟裴憫擺了擺手就快步出去。


    裴憫擔心有別的事,也跟了上去。


    兩人到了鹵味攤的時候,唐綰和秦光偉正吃飯。


    “綰綰你哪裏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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