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綁的男人咳了兩聲,往腳邊吐了一口帶血的吐沫後,抬起頭來,用沙啞無力的聲音向趙明旺搭話。


    「大哥,施舍一根唄?」


    趙明旺回頭看了一眼,把沒剩幾根的煙盒塞進左邊的褲兜裏,又往身上其他幾個口袋裏伸手掏了掏。


    最後在外套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又皺又扁的煙盒來。


    把煙盒皺得團在一起的開口扒開,往外倒了兩下,就倒出來幾顆零零碎碎的煙草末子。


    趙明旺走到窗戶旁邊,迎著光往煙盒裏看,不敢相信煙盒裏居然一根都沒有了。


    「我靠!我昨天晚上剛買的!肯定是勇子那個臭小子給我偷了!」


    隨後帶著些歉意說道:「大兄弟,不好意思啊,沒了。」


    被綁的男人諂笑了兩聲,「不啊,我剛剛還看見你抽的,那一盒,褲兜子裏那一盒。」


    趙明旺下意識就一手捂住了口袋,嘴裏猛吸了一口,沒彈的煙灰掉在地上,化作塵煙。


    「這可不行,我自己都舍不得抽!」


    男人又吐出一口血沫,「大哥施舍一根唄,身上太疼了,壓壓疼,來一口也行!」


    「這……」


    趙明旺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蹲成一個比他略低些許的高度。


    剛抽了兩口,還剩大半根的煙被趙明旺拿下來,夾在手指間。


    「你要不嫌棄的話……來一口?」


    趙明旺也是覺得有些別扭,倒是男人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一口就叼住趙明旺遞來的煙,猛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口鼻中吐出,他咳了兩聲,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趙明旺看著也是覺得好笑,「問了句要不要再來一口」,之後你一口我一口,分著抽完了一根煙。


    怎麽說也是共同抽過一根煙的兄弟了。趙明旺找到了些幾年前和弟兄們大半夜一根煙輪流抽,還有網吧撿煙屁股抽的那種感覺,竟然還有點懷念。


    氣氛不錯,正好蹲著,趙明旺用一種「農民揣」的姿勢,把兩隻手都揣在了袖子裏,就這麽搭起話來。


    「兄弟,你叫什麽名字,幹啥了,上頭為啥要你死啊。」


    「我姓孫,我也不知道***啥了,你上頭的人想要我死啊?我是不是知道什麽不該知道的事了?


    現在不都說是法治社會了嗎?綁我打我也就算了,還要殺我啊?大哥,我是個好人啊,能不能把我給放了啊!」


    被綁的男人正是孫吳。


    王梓嫻遇險的時候給他打過電話,但王梓嫻不知道,孫吳比他涼得更早。


    原本在王梓嫻清查完一遍會所之後,孫吳就和他一同順著線索查了下去。


    分頭行動,目的一致。畢竟有嫌疑的副市長有兩個人。


    王梓嫻還能給孫吳打電話,孫吳的手機早不知道哪去了,估計在他遭遇黑手的時候就被搜走了。


    孫吳沒和趙明旺實話實說,他看趙明旺似乎知道得不多,就裝可憐和趙明旺聊了起來。


    說是聊天,實則套話,


    趙明旺聞言,拍了拍孫吳的肩膀,「放是不可能放的,頂多讓你死得舒服點。哎,大兄弟你也是運氣不太好啊!這世道,啥都貴,就是人命賤。」.z.br>


    說著,趙明旺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別看我隻是上頭人手底下的一條小毛魚兒,你也不是我手裏的第一條人命了!」


    聽聞他話,孫吳的眼神暗了暗,心中警惕,麵色卻不改,裝出了一副畏縮又諂媚的樣子。


    「大哥殺過人啊……啥時候的事啊,講講?」


    趙明旺打眼瞧瞧他,一點也沒覺得三十好幾的孫吳叫


    自己「大哥」有什麽問題,尋思著反正孫吳不久之後也要死,給他講講以前的事跡也沒啥,就當打發時間了。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那會兒我還小呢……」


    趙明旺是個混混,他爸媽離婚了,各自組建了新家庭,都不管他。為了有口飯吃,趙明旺從十歲剛出頭就跟著「道上」的人混。


    幫著那些人買煙買酒,打群架的時候幫著遞棍子。


    那些「黑社會」打架鬥毆搞事,讓趙明旺從小就耳濡目染,讓他早早就染上煙酒,不過倒也算是養活了他,沒讓他餓死。


    趙明旺有個兄弟叫勇子,就是他說偷他煙抽的那個。


    勇子是個外號,勇子的本名裏根本沒有「勇」字,甚至當年勇子這個人也和「勇」字不沾一點邊兒。


    那會兒才趙明旺十來歲,勇子比趙明旺小兩歲,人很靦腆,很內向,基本上不和人說話。


    人長得也很瘦小,又黑又瘦又矮,小學六年級長得和三四年級的一樣。


    趙明旺和初識的時候並不愉快。


    那時候,帶著趙明旺的那些「黑社會」們說他不夠壞,讓他去收點保護費,就當做是考研了。


    趙明旺那時候小學畢業沒多久,初中壓根沒去上,收保護費這件事也就隻能欺負欺負小學生了。


    雖然自認為是個混混,但那時候趙明旺還真沒幹過什麽壞事。


    第一次收保護費,趙明旺在小學門口蹲了好幾天,才決定好了人選,那就是勇子。


    趙明旺一看見勇子,就知道他一定是個好欺負的。


    走路永遠隻看自己腳尖,全身都畏畏縮縮,被其他人打鬧時撞得摔倒,也隻沉默地站起來,拍拍自己身上的土,看也不朝撞了他的人看一眼,就接著往遠處走。


    選好了打劫的目標,趙明旺跟了勇子幾天,熟悉了一下勇子放學的路,然後找了一個下午,在勇子放學的時候,在一個人不多的角落裏截住了他。


    「站住!收保護費!把你身上的錢都交出來!」


    趙明旺第一次幹壞事,心裏也犯怵,卻強裝著盛氣,仗著自己的個頭以大欺小。


    和趙明旺預料中的一樣,沒有任何反抗,也沒有逃跑,甚至連話也沒說一句,勇子隻是愣了一下,就開始掏錢。


    把自己書包裏的書全都倒出來,從書包最底下縫著的一個小口袋裏,他掏出了兩張皺巴巴的一毛錢紙幣。


    趙明旺從勇子手裏接過了這兩張紙幣,拉扯平了一看,一張缺了個角,另一張有兩三個裂。


    「就這麽點?」


    趙明旺被這破破爛爛的兩毛錢驚訝到尾音上揚,他做混混替大哥們買包煙都能拿到兩塊的小費,著實被這兩毛錢的窮勁給驚到。


    勇子沒說話,伸手又在書包裏掏了掏,什麽也沒掏出來,然後沉默著點了點頭。


    趙明旺看著他那弱小無助又沉默寡言的樣子,歎了口氣,抬起了手。


    正要拍拍勇子的肩膀,就看見勇子隨著他抬手的動作往下一縮,雙手抱住了頭。


    隨著勇子蹲下抱頭的動作,他的袖子向下滑了些,露出了他胳膊上大大小小的新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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