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政爭的底線


    聽了劉照的話,大殿上的諸人,神‘色’各異,各懷心思。..info</a>


    劉宏在驚詫之餘,又感到了一絲欣慰。所謂愛之深,責之切,張讓在他剛剛入宮的時候,便跟在身邊照顧他了,這麽多年下來,彼此之間的感情不可謂不深厚。正是因為如此,當劉宏得知張讓居然與太平道有勾連的時候,才會這般的怒不可遏,大發雷霆。


    然而,怒氣過後,劉宏心裏留下的,更多是苦澀和不舍,在內心深處,他已經開始自我說服,一點點的讓步,隻為了能給自己一個理由,可以將張讓輕輕放過,從情處置。


    而劉照的話,正中他的心意。欣慰之餘,劉宏忍不住想,世人皆說我兒親近士人,對這些老奴不夠體恤,如今看來,我兒也懂得遠近親疏嘛!並沒有被那些士人挑唆得昏了頭腦,站出來幫著士人對付中官。如果按照士人的心意,將中官全部貶斥出去,那我還拿什麽來製衡天下的那些世家閥族?如果我兒年幼識淺,被那些士人蠱‘惑’,站出來與我過不去,那豈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對他們而言,如果能靠著我兒扳倒中官,自然是好,如果扳不倒,那也有我兒為他們做遮擋,哼,打的真是好主意!


    而張讓的心中,則是又驚又喜,喜出望外。他跟在劉宏身邊的時間最長,關係最近,自然對劉宏的心思把握得最準。劉照在劉宏心目中的份量,可以說,比起那些覺得劉照已經極為受寵的外臣們所想象的,還要重要。


    在劉宏的心目當中,劉照不僅是他與自己心愛的‘女’人所生的愛子,更是他寄托自己期望的對象。劉宏自知他不是一個好皇帝,所以,便把成為一個好皇帝的這份期望,寄托在了劉照的身上,每天看到劉照有所成長,有所成就,他這個做父親的,都是老懷彌慰,欣喜異常。


    雖然已經做了十幾年的皇帝,但是劉宏的身上,始終沒有擺脫掉當初做解瀆亭侯時的小家子氣。所以,對待自己的兒子,劉宏所表現出的做為父親的成份,始終比作為皇帝的成份要多。


    所以,劉照的優異表現,不僅沒能引起劉宏的猜忌,反倒讓劉宏覺得自己掙下的諾大的家業,終於能有一個優秀的繼承者了。


    把握到這一點的張讓,始終不肯與鐵了心要“倒弁”的蹇碩牽扯過深,原因就在於此。


    而今,如果劉照肯為他出麵說好話的話,那麽他能被劉宏寬宥的幾率,便大大增加了!麵對劉照幾乎有些反常的舉動,張讓甚至有點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而段圭與蹇碩臉上的神‘色’,則更加的複雜。若是從‘私’心而論,兩人倒是樂得見到張讓獲罪倒台,原因無他,閹黨內部也是有權力紛爭的嘛,有張讓趙忠兩人壓在頭上,其他的常‘侍’、黃‘門’就沒法更進一步。而且,張讓在倒弁一事上,態度一直棱模兩可,有時候還會偏幫何皇後,所以,對於蹇碩而言,若是能讓張讓就此倒台,反倒可以替他掃清障礙。


    然而,段圭與蹇碩多少算是有一點政治遠見的人物,他們深知,眼下張讓若是因此而倒台的話,勢必會助長朝中黨人的氣勢,針對其他常‘侍’的彈劾,恐怕也會紛至遝來,讓他們疲於應付,狼狽不堪。而以眼下的情勢,想讓劉宏輕信他們的話,再次大興黨錮,已經是不大可能的事情了。如果不能依靠天子的權威,將黨人們一舉打倒的話,那麽在長期的相互攻訐、彈劾當中,難保不會有哪位中官一個倒黴,步了王甫的後塵。[看本書最新章節請到..info]


    而劉照今天表現出的態度,更是讓段圭和蹇碩琢磨不定。當然,不是說劉照表現出一點善意,段圭和蹇碩就會放棄與劉照為敵的態度,因為他們兩人都不想看到一位聰明、強勢的嗣君繼位,所以,隻要劉照日後不會變成方仲永的話,段圭與蹇碩便不會放棄他們倒弁擁董的態度。


    段圭與蹇碩所擔憂的,是劉照態度的這種突然轉變,會讓不少原本對劉照持敵視或者觀望態度的內‘侍’,轉而變得與劉照和睦、親善。別人不說,單說張讓和趙忠,經此一事,他們也算是欠下了劉照一個人情,雖然此二公不是那種滴水之恩湧泉報,一飯之恩死也知的人,但是,從此往後,他們二人便更沒借口與劉照為敵了不是?或者,換一種說話,他們二人便更有借口推脫與劉照為敵的事情了不是?


    而郭勝,則不由得‘陰’沉下了臉‘色’。好不容易抓住張讓的一個把柄,好不容易有了取而代之的機會,可是就這麽被劉照給破壞了,他又如何能高興得起來?


    在眾人訝異的目光當中,劉照繼續侃侃而論:“父皇,阿翁每天跟在父皇身邊,形影不離,一心一意,隻想著如何照顧好父皇的生活起居,又哪有機會跟太平道的妖賊勾結,書信往來?再說了,阿翁官居中常‘侍’,爵至列侯,已然是人臣之極了,難道還會與妖賊勾結,去賊人那裏討個富貴不成?莫非那些賊人還能給阿翁更高的官爵?況且阿翁與父皇情誼深厚,恩若父子,又豈會背叛父皇?所以,以兒臣之見,定是阿翁的‘門’客,自己希冀富貴,想投靠妖賊,卻苦於沒有進身之資,所以才打著阿翁的旗號,方便自己行事罷了。雖說在此事上,阿翁也有不察之嫌,但是念在他長期在宮中‘侍’奉父皇,沒有時間回去打理家事的份上,寬宥他這一次吧!”


    劉照的這一番話,不僅將張讓的通敵謀反之罪給輕輕剝去了,甚至連張讓禦下不嚴,識人不明的罪過,都給一句話掲過去了。張讓聞言,登時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陛下,弘農王說得沒錯,老奴冤枉啊!老奴日夜在宮中‘侍’奉陛下,實在不知道家裏居然出了這等‘奸’賊!如若陛下能寬宥老奴片刻,老奴這就回去將這些家賊一個個的揪出來,當街正法!”


    劉宏此刻正等著就坡下驢呢,看到劉照如此說,張讓又如此表態,便起身走了下來,親自扶起張讓,道:“阿父,我一時氣憤,未能明察事理,讓阿父受委屈了。”


    “陛下……”張讓抱著劉宏的大‘腿’,又是一陣嚎啕大哭:“終究是老奴不好,讓陛下生氣了,陛下,自從妖賊叛‘亂’以來,你就寢食難安,夜不能寐,身體越發弱了,老奴不能為陛下分憂,反倒給陛下添了這麽大的麻煩,老奴……老奴……真是萬死莫贖啊!”


    這邊劉宏寬宥了張讓,兩人重歸舊好,那邊,劉照也接著給劉宏講了講徐晃雪夜下陽翟的詳情。聽罷之後,劉宏感歎道:“這個徐公明,果然不簡單,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還能長驅直入,深入重圍,攻下賊軍的巢‘穴’,古今名將,莫過於此了罷?”


    旁邊張讓趙忠等人,此時正懷著投桃報李的心態,聽到劉宏誇讚徐晃,也趕忙諛詞如‘潮’,應和著劉宏的言語,將徐晃誇讚成了古今無雙第一將。


    “還好我兒慧眼識英,把徐公明從一名郡吏,提拔為了親衛,這次更是派遣他上了前線,立下了奇功。聽說這個徐公明年紀隻有二十餘歲?甚好,甚好,如今在世的諸將,都已日漸老邁,不堪使用,有徐公明這樣的年輕將領,也算是後繼有人了。”劉宏歎道。


    眾人聞言,隻好又大讚了一通劉照的識人之明。劉宏在一旁聽了,也是撚須微笑,仿佛眾人實在誇讚自己一般。倒是劉照,平日裏馬屁聞得少,此時被十幾位禪師級馬屁專家一起吹捧,臉上反而覺得有些臊得慌。


    閑談罷,劉照起身告退。出了大殿,劉照剛要上馬車,卻見張讓也從大殿中匆匆趕了出來。


    劉照站在馬車傍邊,拱手向張讓問好。張讓此時也不像往日那樣傲慢無禮,而是恭恭敬敬的還了禮,然後搶上前來,要扶劉照上車。


    劉照趕忙避開,道:“阿翁,何必如此見外!這些粗活,讓那些下人來做便是,阿翁親自動手,卻讓我如何當得起!”


    張讓感歎一聲,道:“老奴還未謝過殿下的相救之恩呢!這不過是略盡心意,以示答謝罷了!”


    “哪裏,阿翁本就是清白之身,這一點,父皇其實已經想明白了,隻不過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下台罷了。”劉照謙遜道。


    “不管怎麽說,若非殿下,老奴今日就算不死,也要蛻上一層皮,狼狽不堪了。這份恩情,老奴定當銘記在心。”張讓道。


    “阿翁。”劉照眼珠子一轉,說道:“說起來,我正有事想跟阿翁商議,不知道阿翁有沒有空?”


    張讓聞言,神情微微一頓,顯然‘摸’不透劉照到底想跟他說些什麽。不過,他還是點頭應道:“那請恕老奴僭越,與殿下同車了,殿下有什麽話,不妨在車中細說。”


    兩人上了車,相對而坐,劉照率先開口道:“阿翁,此次上疏檢舉這些書信的,乃是王子師。阿翁也知道,王子師與我淵源匪淺,雖然他是出於公心,並沒有針對阿翁的意思,但是終究還是給阿翁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我厚顏請阿翁過來,就是想代王子師向阿翁陪個罪,希望阿翁不要怪罪。”


    張讓聞言,臉現不悅之‘色’,半晌,才開口道:“罷了,我也知道,王子師的兩個郎君,都在殿下身邊為臣,殿下自然要護著他。這一次,就看在殿下的麵子上,我不與那王子師計較了,不過,也希望殿下能夠勸一勸王允,日後莫要再處處尋老奴的不是!”


    劉照微微一笑,道:“阿翁,說起來,我今天在父皇麵前說的那些話,可沒說錯吧?”


    張讓聞言愕然,道:“殿下說的話,自然沒有說錯。”


    “那麽,我所說的,阿翁受父皇厚恩,官爵俱已是中官所能達到的極點,無以複加,這話沒錯罷?”劉照道。


    看到張讓依舊在暗暗捉‘摸’自己的話,劉照接著道:“阿翁,父皇待你,已經逾越了君臣應有之分,完全是把你當成親人來看待了,也希望阿翁你不要辜負父皇。賊軍雖然勢大,但是我大漢兩百年的根基在那裏,豈是他們說推翻就能推翻的?阿翁還是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一心一意的‘侍’奉父皇,這樣,對你、對父皇,都是極好的,不是麽?”


    張讓終於變了臉‘色’,道:“殿下,你可莫要攀汙老奴!”


    “阿翁,我可還是在叫你阿翁呢!若是想落井下石,我今天在大殿之上,也就不會說那些話了。隻不過,那些書信到底真相如何,我想阿翁心裏比我清楚。我說這些話,絕非要威脅阿翁,隻是不忍再看到父皇傷心,也不忍阿翁自誤罷了。”劉照神態從容的說道。


    聽了劉照的這些話,張讓的臉‘色’,終於慢慢變得緩和,最終還夾帶了幾分羞慚,他點了點頭,道:“殿下放心,老奴以後,不會再拿錯主意啦。”


    “這樣就好,大家一起和和美美的過日子,不是‘挺’好的麽?”劉照笑道:“不過,還有一事,我也想跟阿翁商量商量。”


    “殿下請講。”


    “阿翁,現如今,太平道的妖賊,可是父皇心頭最恨的人。那麽想來在朝堂之上,想要置人於死地,最方便的手段,莫過於汙蔑對方與妖賊有勾結往來了。對此,阿翁想必是深有體會。然而,這種手段,一旦大家都無所顧忌,放開了使用,那隻會令朝廷內外,人人自危。所以,以我的一點‘私’心,我覺得,有必要與阿翁商量商量,大家達成一致,即便外臣與中官之間有什麽衝突,雙方還是保持克製,不要拿‘與賊通情’這種罪狀,來相互攀汙,可好?”劉照道。


    “哼,殿下這可是偏幫那些外臣了。許他們造謠生事,攀汙到我身上,就不許我等反擊麽?”張讓一副不大情願的樣子。


    “阿翁,這次的事情,是個例外,不管怎麽說,那些書信,總不是王子師偽造的罷?隻要阿翁日後小心謹慎,清理好‘門’戶,自然不虞外臣手上有什麽把柄來威脅阿翁了。但是,如果大家都不憑借實據,而是以風言風語來相互攻訐的話,那隻會是兩敗俱傷之局罷了。阿翁你深受父皇的信任,自然說什麽就是什麽,可是外臣們在前線作戰,每天都能抓到妖賊的渠首,到時候被‘逼’急了,他們收買、脅迫幾名妖賊的渠首,反過來攀汙阿翁,屆時阿翁又何以自辯?三人成虎,若是阿翁通敵的罪狀來的太多,恐怕父皇也很難會不相信,屆時阿翁又何以自處?”劉照半是勸解半是威脅的說道。


    張讓抬眼望著劉照,劉照也坦然的望著張讓,最終,張讓略一低頭,道:“殿下好意,老奴知道啦。隻要殿下約束好那些大臣們,老奴自然不會蠢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說話間,車駕到了芳林園,劉照起身下了馬車,吩咐禦者將張讓再送回去。張讓坐在車中,神情複雜的望了劉照一眼,放下了車簾,隨車而去了。


    張讓脫罪的消息,迅速傳揚了開來。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尚書台,劉陶聽說居然是劉照為張讓極力辯解,開脫罪責的時候,他怒極之下,反倒沒有說什麽過‘激’的話語,隻是在他心裏,已然對劉照失望之極。


    而王允得到消息之後,立刻給二王兄弟修書一封,在信函當中,王允將王蓋、王景兄弟二人,狠狠的訓斥了一番,說他們沒有盡到匡正主上的職責,並責令二人去家中的祖宗祠堂裏跪下,反省三日,才能出‘門’。


    劉照見狀,隻好向二王兄弟賠罪。王蓋笑道:“師弟放心,你的用意,家父早晚會明白過來的,至於這責罰麽,比起以前我們兄弟沒有背熟經文時的懲處,已經輕了許多了,家父這次隻不過是想借機向殿下表達不滿之意罷了。”


    王景也笑著應道:“沒錯,剛開始聽到師弟幫張讓說好話的消息時,我的第一反應,也是要辭官向師弟表示抗議。但是聽了師弟的解釋,特別是知道師弟這麽做,是為了與張讓等人達成協議,免得他們不擇手段的對付朝中的大臣,我也就豁然開朗了。師弟的苦心孤詣,別人不知道,我們兄弟卻是一清二楚。為了師弟,這一點苦,我還是能承受下來的。”


    就在二王兄弟回去領受父親的責罰時,一幹權閹的打擊報複,也掀開了序幕。


    自然,在劉照的幹預下,這次“打擊報複”,便來的溫和、隱晦得多了。


    尚書令劉陶被調任為京兆尹,京兆乃是漢家故都長安所在之地,地位與河南尹相若。不過比起朝廷中樞的尚書台,這次外調,無疑是明升實降的舉動。


    接任尚書令的,不是別人,正是擔任豫州刺史的王允。這番看似遷升的舉動,實際也是別有用意的。


    王允在豫州刺史任上,不僅能舉薦聘用一大批在野的黨人,讓士人集團的力量進一步增強,而且,他身在潁川前線,時刻都有可能與黃巾軍作戰,萬一讓他再從黃巾軍哪裏搜羅到了什麽把柄,那可就不妙了。所以,索‘性’以遷升的方式,把他先調回朝廷,再做進一步的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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