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鑄的牢牆,被發簪一頭生生的刻出一個字,立。


    隻有幾筆而已,卻筆筆深刻。


    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她早就覺察不出寒冷,已被眼淚燙傷。


    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在她心裏,他始終都是當初湖邊那個放蕩不羈的男子,見他的第一麵,惶恐至極,以後每每見他,總會被他的強勢和野蠻嚇到,何時何日,他成了她的丈夫?


    湘爾把發簪重新插回頭上,輕輕伏在壁上,那麽冰冷,手指沿著被刻出的筆畫,輕輕的摸著,他是那樣的輕狂,卻隻對自己溫柔有加,以往的刁蠻隨著時間的流逝消失,剩下的隻有憐愛和疼惜,那日他輕輕捂住她的口,說布帛之事,以後都不要再提,他早就明白了一切,他是一國之主,何等的英明睿智,卻為了保全她,寧願身邊藏一顆慢性的毒藥。


    可畫了鳳凰和蓮蓬的布帛,真的不是她所為,還有那日衝進墓室,不小心被腳下一片淩亂絆倒,滿身的汙漬,她更是無從抵賴。


    湘爾默默拭淚,前事再想,亦是無用,隻是心中尚有一絲牽掛,直到臨死前一刹才清醒,是不是人生在世最大的悲哀?


    湘爾微微直了身,“什麽時辰了?”


    “已經巳時了。”


    巳時,還有一個時辰了,她淚水不聽使喚的奔流下來,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心頭一驚,這聲音好熟悉,乍一轉頭,翰林正站在牢門之外。


    “微臣,給娘娘請安,娘娘長樂萬安,福澤未央。”翰林俯首行了一個周全的大禮。


    湘爾輕輕一笑,“將死之人,何來未央?”


    翰林臉上一陣哀傷,近前幾步,見她麵色難看,壁上又是一大塊淚漬,道,“娘娘許是在牢房裏站了一夜?”


    她微微一動,身子有些僵硬,不由靠在牆上,淡笑道,“大人是來送本宮的麽,真是叫你見笑了,本宮今時今日的落魄之相,一定很難看吧?”


    翰林道,“娘娘素日就不喜歡上妝,現在亦是素麵朝天,看上去隻像夜裏沒有睡好,但姿容還是沒有改變的。”


    湘爾抬眼,翰林身後跟了兩個舍人,手裏端著服製和頭冠,她黯然,“既是來送本宮的,那就快點為本宮穿戴吧,”她說完微微一笑,“本宮剛才還想著,總不能就這樣出去,讓人笑話吧?”


    翰林一揮手,兩個人走過來,梳妝穿戴之後,湘爾複又呈現當初雍容的氣質,隻是眼角多了一絲哀愁。


    “紫金的服侍我一直不敢穿,總覺得太過穩重了,倒顯得年紀大,現在穿上倒覺得踏實,人這一生本就該穩妥,光芒盡露未必是好事,還有這米色繡金絲祥雲的裹腰,搭在一起甚是好看,大人,有勞了。”湘爾微微垂首。


    翰林恭敬的回禮,“娘娘喜歡就好,這也是殿下的一點心意。”


    “殿下……他還好麽。”湘爾黯然道。


    翰林嘴角微揚,她若是不問,他才覺得心寒,她這樣問了,他才踏實,始終還是沒有看錯她。


    他一股愁雲密布,哀哀的說道,“怎麽會好呢,殿下幾日未眠,茶飯不思,夫人嘴上強硬,恐怕才是梁王最大的硬傷啊。”


    湘爾兩道熱淚瞬間滑落,竟“撲通”跪倒,“大人請代湘爾照顧好梁王殿下,湘爾此生福薄,來世定會好好報答大人!”


    翰林被嚇了一跳,急忙跑過去將她扶起,“夫人這是何故,臣可擔當不起啊,就是夫人不說,臣也自會照顧好殿下,哎……既知今日,夫人為何不服個軟呢?”


    湘爾站直了道,“本宮所做,從不後悔。”


    旁人哪隻她心裏的哭,明明是她沒有以誠相待,卻又忍受不了他的質問,麵對先王後的陵墓被挖開,他的憤怒更是讓她驟然意識到,即便有千言萬語,也敵不過他心中那個女人。


    翰林放大了聲音,似是說給湘爾聽,亦是說給牢房之外的所有人聽。


    “梁王有旨,夫人身份貴重,不宜在行刑之時,展顏於眾目睽睽之下,特許遮麵行刑,來呀,把娘娘的臉罩上。”


    一瞬間,昏天黑地。


    未時。


    朝臣和眾妃集聚建德殿,鴉雀無聲,都在等待著翰林大人回來。


    翰林風塵仆仆歸來,進殿便是跪禮,抱拳道,“啟稟殿下,人犯已於午時三刻斬首,臣的任務也完成了。”


    柳夫人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襄良人在翰林回來之前也捏了一把冷汗,這會兒長出了一口氣,臉上展露笑意,失聲笑道,“安氏死的可冤了,當日她說薑氏是細作,還真是說的沒錯,若是當日便處決了,也不會落得今日先王後陵墓不保!”


    “人都死了,你說這些風涼話做什麽!來人!給我轟出去!”梁王怒道。


    群臣卻一片唏噓,誰不知薑夫人曾協助梁王解決了襄將軍一事,襄將軍居高自傲,每位大臣都受過他的氣,卻都敢怒不敢言,湘爾一個故事,就把襄將軍貶為了戍守,簡直大快人心。


    梁王輕咳一聲,“好了,事情已經過去了,眾人日後勿再提及此人,對外更是要封口,隻記得薑氏患了頑疾,被送到山間療養便是了。”


    眾人紛紛退去,殿裏隻剩了翰林,他回頭見眾人走的無影,才欠身走上來,悄悄道,“殿下,兩樽木雕已經擦拭幹淨了,也蒙上了布罩,殿下說的是,冬天風雪多,木雕放在門口確實糟蹋了,來年初春,再拿出來吧。”


    梁王沉沉舒了一口氣,心裏卻釋然不起來,“木雕跟隨本王多年,雖是為了保護它,才將她收起,可整整一個冬天不見,還是會叫本王惦念。”


    翰林思索片刻道,“木雕雖是死物,跟人久了,也就有了靈性,它必會感念殿下的一片用心良苦。”


    窗外又下起紛紛雪花,他緩緩踱著步子,走出殿外,輕輕展開寬袖,一片雪花落於袖口,隻是瞬間,便化開,滲入進去,他低頭笑了,冰雪無溫,亦會感化,更何況是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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