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微亮,肅淳走了過來,輕輕地拍一下刺竹的肩頭:“你在看什麽?就這樣坐了一夜……”


    刺竹的身上沾了些露水,他的眼睛,還望著不遠處沐廣馳的營帳。他想等清塵出來,可是帳內的光亮一夜未熄,偶爾,能看見人影在裏麵來回走動,卻始終,無人出帳。


    這一夜,沐家父子在商議著沐家軍的未來,刺竹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麽。但是這一晚上未熄的燈火,足可以證明取舍的艱難。


    肅淳見刺竹不動,便蹲了下來,輕聲道:“這時候還沒出來,那就是還沒有合計好呢……”


    正說著,清塵一掀帳簾,走了出來。刺竹倏地起身,看著清塵。清塵臉色凝重,一言不發地越過他們,徑直走向渡口。緊接著,沐廣馳跟了出來,徐徐地走在清塵的後麵,同樣也是眉頭緊鎖。刺竹趕緊靠上前去,肅淳也跟了上去。一行人,就這樣默默無言地穿過營中,來到渡口的大平石上。


    清塵在大平石邊緣站定,深吸一口氣,望著對岸,良久無語。


    然後,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刺竹,喊道:“沐廣馳。”


    “末將在。”沐廣馳低頭,一拱手。


    “巳時前,全部步兵出穀,占據渡口周邊高地,”清塵沉聲道:“巳時三刻,水兵集結。”


    他在部署戰事,看來,歸降是不可能的了。刺竹心底沉沉地歎了口氣,暗忖,這一次,他提前做好準備,又是要用什麽戰術來迎戰秦階呢?


    清塵的眼光,靜默地盯著父親,他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話。


    沐廣馳抬頭,看著清塵,低聲道:“末將領命。”


    “爹……”清塵忽然喊道。


    沐廣馳笑了一下,故作輕鬆地擺擺手:“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你是沐帥,你說了算。(..info好看的小說)”


    清塵複又看了父親一眼,一撩衣擺,走了。


    “他等會就要趕我們走了呢……”肅淳湊過來,低聲道。


    刺竹沒有回答,飛也似地奔清塵的方向去了。遠遠地,清塵已經上山,他也急匆匆地追了上去:“清塵……”


    清塵不回頭,一直走,刺竹隻好一路追到山頂,驀地看見半人高的雜草叢中,挺拔的清塵,冷凜的一張臉,盯著自己。


    刺竹嗬嗬地笑了一下:“你又預計秦階今天就會打過來?”


    “他知道我送走了依琳,一定會失去淮王妃的支持,那麽,遲早動手都不會被淮王責罰,自然不會急了。”清塵冷聲道:“他會用充足的時間,把一切準備妥當,然後,一舉吞了沐家軍。”


    嗬嗬,刺竹又笑:“難怪你不急著送我們過渡。”


    “我沒打算送你們過渡。”清塵陰笑一聲:“誰知道安王會不會趁火打劫,我要留著你們做人質。”


    刺竹一頓,好陰毒的沐清塵啊。他轉念一想,又奇怪地問道:“既然秦階現在不一定打過來,你急著布防做什麽?”


    “我自有我的用意。”清塵漠然道。


    刺竹納悶了,秦階第一次進犯,清塵向東避往常州,第二次進犯,向西避往乾州,如今,即將迎來第三次進犯,秦階必然吸取前兩次的教訓,會在進犯的同時調集重兵守住常州和乾州,清塵已然無路可退,他到底意欲何為?


    退到江上?不現實啊,船裝不下所有的士兵,而清塵愛兵如子,決計不會拋下士兵的。而且,步兵已經全數出穀,要撤往水上,時間也不夠啊……


    刺竹想不出清塵要怎麽做,他百思不得其解,默默地看著清塵,再也無話。.info[]


    太陽漸漸地升起,金劍刺透了薄霧的晨曦,山頭靜謐,草葉新鮮,露珠盈盈,一幅美麗的山水畫,絲毫也沒有大戰之前的緊張,也絲毫沒有了往日戰場的血腥。在一片清新的溫暖中,清塵孑然而立,麵向朝陽。他沉默,專注,嚴肅,而帶著沉重。陽光從他的正麵照過來,灑下一層淡淡的黃暈,使他的默然浮起在輕鬆裏;而他的背麵,卻是帶著涼意的陰暗,讓他的沉重愈顯壓抑。


    刺竹站在離清塵丈許的位置,看著他。這個景象很奇妙,也很奇怪,讓刺竹不由自主地想起“矛盾”這個詞,清塵身上截然相反的特質太多,總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變化急速,似乎完全不可能,卻能在他的身上得到完美和諧的統一,這隻能說,太奇妙了。


    他還記得,清塵的臉,冷凜中,偶爾顯露出的媚然,讓人感覺,好生奇怪啊……


    到底怪在哪裏?刺竹卻說不出來。這奇妙和奇怪纏繞在刺竹的心頭,攪得他腦袋一團漿糊。


    正想得入神,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在喊:“清塵!”


    回頭一看,來的是沐廣馳。


    “你又在這裏看日出?”沐廣馳緩步走向清塵,低沉道:“你今日,沒有了往日的心情罷……”遂又有些愧疚地說:“都是爹不好,讓你為難了。”


    清塵笑了一下,柔聲道:“再等一等,我不想你難受。”


    “報――”士兵跑了上來,說:“淮王飛鴿傳書。”


    清塵緩緩地展開紙卷,看了一眼,交給了沐廣馳。沐廣馳接過一看,粗黑的眉毛不自覺地跳了兩下,拿著紙卷,有些失神。而後,他慢慢地將紙卷揉成一團,緊緊地攥在手心裏,重重地咬住了牙關,臉色也陰沉下來。


    清塵默然地,看著父親,眼睛閃亮著,分明的安慰。


    沐廣馳沉默良久,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伸手,撫上清塵的腦袋,一下又一下,眼神極其不舍,麵色又極其糾結,終於,他收回手,一低頭,下定決心道:“你做主吧,你是沐帥。”


    清塵緩緩地握住父親的手,輕聲道:“這一天,遲早要來的,我們一起麵對。想開些,不要難過。”


    沐廣馳笑了一下,很勉強,卻也充滿了自嘲。


    清塵複又轉身,望了一眼那初升的太陽,這才不緊不慢地下了山。


    “請趙刺竹將軍和徐衛將軍,還有初塵,到渡口集合。”副將帶著士兵,將這一行三人領到了渡口。


    刺竹還是沒能想出清塵的意圖,這裏,身邊的沐廣馳是滿臉肅然,一言不發,他也不好相問,正一肚子狐疑,四下張望著,忽地看見清塵走了過來。


    一身皮質甲胄,青色的戰袍斜穿,黑色的頭盔上紅纓鮮豔,眼神犀利如刀,臉俊美卻冷峻似山壁;腰上斜挎寶劍,還掛著一圈金絲長鞭,正胸前的綁帶打著一把“x”,背上一邊是長弓,一邊是箭袋,隻看見那滿袋的白色箭羽從肩上露出來,將死戰的決心展露無遺;腳蹬一雙長靴,高過小腿肚,靴內側可見褐色的短刀柄;一手按在劍柄之上,一手拿著長戟,虎虎生風地走了過來。


    這模樣,全副武裝,英姿颯爽,迎麵過來讓人不由得一凜,一股逼迫正從他的體內散發開來,連刺竹都沒有想到,卸下了銀鎧甲,沐清塵依然是氣場如此強大。


    眾將已經聚集船頭,在沐廣馳的帶領下,躬身行拱手禮:“沐帥。”


    清塵手一揮:“登船。”


    船緩緩地開動,卻不是往西走,也不是往東走,而是,直接駛向江心。


    刺竹大吃一驚,天啊,難道沐清塵是準備突襲通州?!他的腦袋“嗡”的一響,安王沒有任何防備!再然後,細密的汗珠還是從額頭滲出來,他終於明白,此次為何沐清塵不急於送他們三人過渡,就如他自己所說,是為了把他們作為人質。就算安王有防備,一個公主,一個世子,也足以逼他讓出通州城。


    他已將通州城視為囊中之物,取來且不費一兵一卒。


    好狠的沐清塵啊――


    他不但立意劃清界限,還不惜恩將仇報,想起他之前種種還清人情之舉,此番看來也不過是絕然的前奏。刺竹隻能扼腕,沐清塵的用心深重,用意深遠,真真不是常人可以料想的。一想到自己屢屢勸安王秉承隋覺的仁者之道相待,刺竹此刻腸子都悔青了。作為安王最器重的年輕將領,他竟然沒能勸降沐家軍,反而會丟失了通州城,此時此刻,刺竹真恨不得跳下河去,一死了之,唯有一死一謝安王,才能洗卻他的罪責和羞辱。


    “看好他們三個。”清塵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是精明的,精明得在瞬息之間,就能猜到他們的所想,然後防患未然。


    全副武裝的士兵馬上靠了上來,兩個一組地夾帶著他們三個,仿佛防賊一般。刺竹無計可施,隻能無語,他寒著臉,別過頭去,卻正好看見,肅淳那張煞白的臉,目光發直。就在肅淳的頭頂上,那桅杆上麵,白底黑邊,寫著大大一個藍色“沐”字的大旗,正在迎風可勁地飄揚,就如同,此刻沐清塵的意氣風華、所向無敵……


    一瞬間,他心底翻江倒海傾吳蜀,隻覺得心痛伴著悔恨,洶湧而至。


    他不相信,昨日那個對依琳和初塵滿是憐惜的清塵,說變臉就無比地冷酷起來,可是,現實就這樣活生生地擺在麵前。二十二艘大船,兩萬水軍,就算沒有他們這幾個傻乎乎自願送上門的人質,對於守兵不足一萬的通州城來說,也是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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