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12:10分,正值冬季,嚴寒冷冽。


    對於很多現代人來說,還沒摸到夜生活的尾巴,更到困倦的時候。此時正是用手機找樂子、逗自己入睡的關鍵時段,看、聽聽音樂、看看直播和番劇……網絡就像是人們賴以生存的第二個世界,而這個世界永不眠。


    “其實吧,午夜十二點的傳說也有些過時了。”六號小組的臨時隊長榮立文是個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負責開車。先是看了眼手表,餘光留意著中控屏幕的導航路線,默默計算通勤時間的同時,沒忘記給隊員們做心理建設。


    紀芸正背誦著民俗局的行動要約,這門必修課占據了培訓生涯中最長的課時,包含前輩們用血淚總結出來的諸多注意事項,以及高效的行動綱要。她有些緊張,聽見榮立文起了個話頭,抬起頭說道。


    “但現在好多拍恐怖影片的,還是願意把最刺激的情節放在十二點啊,怎麽會過時了呢?”紀芸疑惑,而旁邊嚼著口香糖的酷哥不願意搭話,露出一臉無聊的神情,轉過頭。


    榮立文嘿嘿一笑,扶著方向盤道:“很簡單的道理。過去的人,沒有手機、沒有網絡,天一黑除了看電視,就是做點夫妻之間的事情。可電視不總是很好看,腰子又是個消耗品,所以那時候大家睡得早,誰如果說12點還沒睡,要麽是熬夜班的、要麽是某些特殊工種,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12點就是最疲憊、最困倦、最沒有精神的時候,而發生在這種身體虛弱時間的恐怖故事,最容易引起大腦本能的排斥感和恐懼感……”


    他沒忘了四人小組中的生麵孔,努了努嘴:“魏、魏昆,這名字真拗口,你覺得呢?”


    魏昆一臉萌新狀。


    “從身體機製的角度,解釋恐懼感倒是個新角度啊。所以現代的恐怖片,應該把恐怖的高潮節點往後再推一兩個小時?變成後半夜一點、兩點那樣,來增加代入感嗎?”


    榮立文很喜歡這個會舉一反山的青年人,他重重拍了拍方向盤。“就是這樣。文娛作品該與時俱進,詭異事件的複雜性也在隨之升級。放在30年前,誰敢想象民俗事件居然會發生在一個叫做「互聯網」的地方,再加上互聯網的特性,在爆發的時候不再是物理封鎖某個區域這樣簡單了,而是要細致入微地處理每一件小事件,將民俗現象帶來的影響降到最低。”


    趁著鐵路的信號燈,他轉身看向魏昆,道:“所以你要想清楚的是,雖然我們隻是處理這次「忌日」事件的一個小分支,但這意義同樣重大。不要好高騖遠,總想去當英雄,去參與到漩渦的中心,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那種個人英雄主義的情緒要不得,會死人的。我們既然被安排到了一起,那就是隊友!不會有人把後背交給一個想逞英雄的傻逼。你顯然不是那樣的蠢蛋,而且負責的是看似輕鬆、實則最重要的工作,那就是記錄!”


    榮立文幽幽道。


    “前車之鑒,後車之師。”


    “即便是掛掉也要掛得有價值,讓同事們摸屍體能摸出點有用的東西,要不全都白幹了,我說的對不對啊,榮哥?”這位打扮頗有發廊托尼老師氣質的酷哥,將口香糖的泡泡吹破,嗤鼻說道。


    榮立文沒保持住他的老大哥形象,忍不住罵道:“鄧威!你那臭嘴巴少放p,淨說不吉利的話!早晚有一天,我得找個鬼給你縫上!”


    “行行行,咱們死不了,倆新人也能活,指不定還能湊一段姻緣呢,是不是啊?”


    “鄧哥你別拿我開玩笑啊……我有男朋友的!”


    魏昆見幾個人拌著嘴,沒有搭話。他默默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鳳城市的環城高速。


    他本打算去救李夢的命,順便調查一下貓牙平台的異常情況。沒想到臨時接到了調令,以雲海市四級調查員的身份,參與到這次代號「忌日」的大型調查行動中。天水省局考慮到魏昆的編外背景,沒給他安排太危險的任務。於是他被臨時調遣跟榮立文、鄧威兩位老資曆,以及紀芸這個剛畢業的菜鳥,組成了第六調查行動隊。


    “對表。”


    “12點37分。”


    “ok,3分鍾,40分開始行動。目標就在這棟居民樓的1-4-2,根據線報,目標是貓牙平台的重度用戶,皇帝名牌的核心粉絲,在11點49分時報桉,提到他看到了一個跳樓摔死的死人,還說這個死人在追殺他……我們的任務是確認事件等級,如果是c級以下的靈異目擊事件,就現場解決,順便把目標送到精神病院養養身體。如果是b級以及以上,通知十三局,讓他們的人來處理,這就是行動綱要,不要做任何綱要外的事。”


    晚上很冷,紀芸往手心裏哈出白氣。她看向榮隊長,低聲道:“如果目標說的是真的,死人可能是那種東西吧?”


    “也可能是吸血鬼和食種。”鄧威說了個冷笑話,除了紀芸臉色更白以外,沒有誰接他的話茬。


    榮立文將一部質感沉甸甸的背包式記錄裝置交給魏昆。


    這東西長得很像防彈衣。


    但不防彈,隻有基礎的防刺功能。高強度纖維下,是一層密密編製的金箔,能夠保護“數據”不被詭異影響。因為從上個世紀有了影像設備以來,詭異就進化出了可以篡改影像畫麵的能力。


    早期的行動中民俗局就吃過一個大虧,負責指揮作戰的調查員輕信了現場的影像資料,結果被詭異誤導,將必死規則弄反了,最後釀成了極為可怕的後果。


    魏昆感慨於時代的進步和民俗局的自我調節能力。


    他將記錄裝置穿好,原地跳了跳,東西很沉,但以魏昆的體質,根本不會被影響到行動。不過,他沒有故意表現自己。


    大家去快可以試試吧。】


    這是一次絕佳的近距離觀察民俗局的機會。


    如果不是「忌日」爆發的太突然,而且影響範圍巨大,作為編外人員的魏昆,絕對不可能有機會參與到民俗局的實際行動中。民俗局的存在,對他而言如同隔了層薄紗的小姨子,凹凸有致,但總歸是不能隨便上手的,看看就行了。


    魏昆也想依靠著民俗局的力量,弄清楚貓牙平台、「忌日」和天堂傳媒集團間的關係。關乎鯊魚集團的收購桉,他不能不小心對待。


    第六調查隊在夜色下,快步跑向了居民樓的一單元。讓魏昆臉上有些發燥的是,就連紀芸都爭搶著要走在他的前麵,他本想保護小隊的唯一女同誌,卻被她毫不留情、甚至是憤怒的回絕了。


    紀芸嗔怒瞪著魏昆,全然沒有了菜鳥的緊張和猶豫:“性別的便利,我已經享受得足夠多了。生死的大事,怎能用這種偏見的借口去逃避本該承擔的義務!魏昆,你是記錄員,我是情報分析,按照生存優先級別,你本來就該站在最後麵!站好!跟上!”


    魏昆愕然,但拗不過責任心爆表的紀芸。


    “茲——”


    “test,over。”(測試,完畢。)


    “進入單元樓以後,用內部通縮表規定的外語交流,誰說中文,誰就挨槍子。”榮立文嚴肅地說道。


    紀芸一時間沒轉過來彎。“隊長,我不明白……”


    “鬼的文化水平一般都不高,它們99%都學不會外語,uand?”鄧威操著一口地道天門市味道的英語,有點像打快板。說完,三雙目光齊齊望向魏昆,略帶懷疑。


    魏昆感覺智商受到了無形的歧視,他連東瀛語和南高麗語都堪稱精通,恨不得給他們當場露一手。


    他緩緩點頭。


    “ok!”


    步入樓梯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老式通道。這種浪費公攤的設計,在近幾年的樓盤已經不多見了。隻有上個世紀為了應付城市化浪潮,雨後春筍般興建的老小區才是這種格局。


    小隊眾人都戴著標準的17-2式夜視儀,比起初版,不僅夜視畫麵更接近真實顏色,還加入了最新的靈素顯像功能。


    魏昆看著裸露的管道和淩亂的電線,莫名有一種熟悉感。


    他像是曾在哪裏見過這場景……


    伴隨著戰術靴碾碎小石頭的沙沙聲音,鼻子翕動,嗅到了一絲澹澹的鐵鏽味,刺激著鼻腔內部的受體,不禁發癢。魏昆對這味道不能更熟悉了,這是血剛凝固的氣味。


    榮立文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一樓走廊燈光昏暗,住戶門前的對聯在暗黃的燈光下,映襯出妖異的血紅色,寂靜極了,仿佛所有人都已經沉沉睡下。他猛地停住腳步,打手勢說道:“停在三樓,然後用機械狗。”


    鄧威不複車上的輕佻,他默契地點了點頭,同樣以戰術手勢,先用兩指指了指自己的雙眼,示意他去偵查,同時又比了比前方左右搖晃,動作含義是:“先找目標,還是先找它們?”


    “它們。”


    榮立文緩緩抽出一把黑色短刀,短刀用染血的布條係著,散發出不詳氣息。很顯然,這是一個詭物!


    他作為第六調查隊的隊長,兼主戰鬥手,即便不是飼鬼者,但也擁有一把極為稀有的詭物。在麵對詭異之時,擁有與之匹敵的一戰之力,不至於毫無辦法。


    詭物的珍貴,母庸置疑。甚至可以說,詭物就是一種“沉睡”的詭異,能讓使用者借用發揮出詭異的力量,不過,這種力量並非全無代價。


    在短刀入手的瞬間,榮立文兩腮頓時染上兩團怪異的鮮紅麵妝。像是燒紙用的紙人臉上最常見的裝扮。


    他的眼睛,也不禁變得呆滯而遲緩,竟然有一種像是畫在臉上的驚悚感!


    紀芸被這場景驚得說不出話,她終於意識到了前輩們為了調查民俗事件所付出的決心。榮立文的謹慎不是空穴來風,更不是多此一舉!


    下一瞬!


    咣當!


    身後的單元門外,猛然傳來一聲巨大的重物墜地聲!同時伴有骨骼開裂、血肉迸發的複雜聲響!然而順序錯了,或者說,這像是爛肉重組般的卡卡聲,根本就不該出現在墜樓後。


    “是它!”


    “目標提到的……跳樓的死人!”


    “記錄!行動中,發現了神秘的第三方詭異。懷疑與「忌日」本體和網絡直播間不存在直接關聯,並且該現場並不存在民俗發生過的靈素痕跡,綜上,「忌日」疑似擁有遠距離傳送詭異、或是喚醒和創造詭異的能力!”


    魏昆被紀芸狠狠撞了一下,他還來不及調整鏡頭方向,就被紀芸用盡全身力氣,一路拽著跑向了更高樓層!


    榮立文和鄧威都不想與這個「跳樓鬼」第一時間產生交集。


    這並非軟弱。


    而是在麵對民俗事件中的神秘詭異的最優解,在沒有足夠情報和觀察就貿然行動的調查員,早就死在了越來越頻發的民俗事件裏。同時,第六小隊另一個重要任務,是找到並保護目標,這位貓牙平台的資深用戶,不僅是民俗事件的親曆者,而且可能還掌握著與「忌日」相關的重要線索!


    “跑!去三樓!”


    榮立文當機立斷,率先衝在最前麵,鄧威和他的步伐幾乎是同步,顯示出了他對榮隊長的充分信任。而紀芸,她還是第一次直麵真正的詭異,俏臉寫滿了扭曲的驚恐,可久經訓練的她完全沒忘記保護“記錄員”的職責。


    她竟是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抓住魏昆的左手,拽著他一路向高層狂奔。


    當……


    當……


    當……


    螺旋的樓梯下。


    那沉重,而快速的腳步聲,如影隨形,緊緊跟隨在眾人身後。追到三樓時,還沒有任何放棄的趨勢,榮立文見勢不妙,他在權衡了一瞬間後,最終決定,放棄用機械狗探索四樓的原計劃,直接帶隊來到四樓,看看能不能聯係上那個目標,最好是能夠進入民居躲藏。


    眾人馬不停蹄地衝上了四樓,全程還不到10秒。


    榮立文本來做好了破門的準備,讓他意外的是左數第二個門竟是開著。


    “難道是目標看到我們來了?”


    他毫不猶豫率先衝了進去,眾人尾隨其後,在最後掩護的鄧威一把關緊了房門。


    砰——!


    屋內燈光明亮,眾人剛停歇喘了口氣,一聲巨響驟然撞擊著防盜門!讓大家心頭一顫!本以為那東西會衝進來的時候,客廳裏忽然有個男人沙啞說道。


    “它走了……上一次就是這樣……”


    “這個怪物,我認識她,貓牙平台的女主播……叮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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