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感覺’,能幫我們找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嗎?”


    星璿的問題,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塔冥心中漾開圈圈漣漪。


    安全的路?


    在這片危機四伏的迷宮,真的有所謂“安全”的路徑嗎?


    他握緊了手中的撬棍,金屬的冰冷觸感讓他保持清醒。他閉上眼,努力摒棄雜念,試圖在空茫的腦海中去捕捉那一絲玄之又玄的“既視感”。


    b-7區……武器部件……


    這些詞匯,如同鑰匙,試圖開啟一扇鏽蝕的記憶之門。


    黑暗中,一些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畫麵閃爍而過。


    扭曲的管道……傾覆的儀器台……一種低頻的、持續不斷的嗡鳴聲……還有,一種……被窺視的感覺?


    畫麵支離破碎,無法串聯成清晰的指引,反而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頭痛。


    他睜開眼,眉頭微蹙。


    “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但不清晰。”他如實相告,沒有誇大其詞,“方向大概是往深處,靠近能源供應區的位置。但感覺……那條路並不太平。”


    星璿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失望的表情。


    “有方向就好。”她語氣平淡,“總比盲目亂闖強。”


    她似乎對塔冥這種不確定的“指引”早已有所預料。


    “跟我來。”


    她不再多言,轉身便向著通道的一個方向走去,步伐輕捷而穩定,仿佛對這裏的環境並非一無所知。


    塔冥略一遲疑,還是邁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保持著大約兩米的距離,沉默地在錯綜複雜的金屬通道中穿行。


    塔冥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一方麵警惕著可能從任何角落撲出的獵殺者,另一方麵,則暗暗觀察著前方的星璿。


    她的背影挺拔,銀白色的長發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淡淡的光澤,即使在如此汙穢的環境中也纖塵不染。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似乎總能提前半步避開地上的障礙物或頭頂垂落的線纜。


    這個女人,絕對不簡單。


    “左轉。”


    星璿在一個岔路口毫無征兆地開口,同時身體已經靈巧地拐入了左側的通道。


    塔冥緊隨其後。


    這條通道比之前的更加狹窄,兩側牆壁上布滿了粗大的、包裹著絕緣材料的管道,一些管道表麵有著明顯的爪痕和撞擊凹陷。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臭氧的味道。


    “小心點,”星璿頭也不回地低聲提醒,“這裏的氣味可能會幹擾獵殺者的感知,但也可能吸引來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


    塔冥心中一凜,握撬棍的手又緊了幾分。


    難道除了獵殺者,還有其他的危險?


    他剛想開口詢問,前方通道的盡頭,突然傳來了一陣異響!


    不是獵殺者那沉重的拖行聲,而是一種……更加尖銳、密集,仿佛無數節肢動物爬行時發出的“沙沙”聲!


    而且,聲音正在迅速靠近!


    “退!”


    星璿臉色微變,低喝一聲,身體已經向後疾退!


    塔冥反應極快,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也毫不猶豫地向後猛撤!


    就在他們剛剛退出不到五米遠時——


    “嘩啦啦——!”


    如同潮水般,一大片黑影從通道盡頭湧了出來!


    那是一隻隻拳頭大小、外形類似甲蟲,但通體覆蓋著暗沉金屬光澤的生物!它們的複眼閃爍著猩紅的光點,口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數量之多,瞬間就鋪滿了前方的通道地麵,如同一道移動的金屬浪潮!


    “是清道夫!”星璿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它們啃噬一切有機物和能量源!快走!”


    不用她多說,塔冥已經感受到了極大的威脅!


    這些金屬甲蟲的速度極快,而且那密密麻麻的數量,看得人頭皮發麻!


    兩人沿著來路狂奔!


    然而,身後的“沙沙”聲緊追不舍,而且越來越近!


    “右邊!那個維修井!”


    星璿突然指向右側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帶有豎梯的圓形井口。


    井蓋已經不翼而飛,黑黢黢的洞口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處。


    塔冥腦海中瞬間閃過之前那模糊畫麵裏的“扭曲管道”,難道指的就是這裏?


    沒有時間猶豫!


    “下去!”星璿當機立斷,率先抓住豎梯,敏捷地向下滑去。


    塔冥緊隨其後。


    就在他整個人沒入井口的瞬間,那片金屬甲蟲的浪潮已經湧到了井口邊緣!幾隻衝在最前麵的甲蟲試圖跟著爬下來,但它們尖銳的節肢在光滑的金屬井壁上打滑,紛紛掉了下去,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塔冥向下望去,下麵似乎有微弱的光線。


    他加快了下滑的速度。


    維修井並不深,大約隻有七八米。底部是一個相對寬敞的管道層,各種粗細不一的管道縱橫交錯,如同鋼鐵叢林。空氣中那股臭氧的味道更加濃鬱了。


    “暫時安全了。”星璿站在下方,抬頭看著井口,“清道夫一般不會進入這種垂直通道。”


    塔冥落到實地,鬆了口氣。


    剛才那陣亡命狂奔,再次牽動了他背後的傷口,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靠著冰冷的管道壁喘息,看向星璿。


    “清道夫?也是這裏的‘特產’?”


    “算是吧。”星璿整理了一下略微淩亂的發絲,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靜,“實驗室失控的實驗體之一,主要負責‘清理’垃圾和……屍體。”


    她的話讓塔冥想起了王強。如果沒有獵殺者,恐怕王強的屍體最終也會成為這些清道夫的食物。


    這個實驗室,簡直就是一個人間地獄。


    “你對這裏真的很了解。”塔冥再次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星璿轉過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在管道層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


    “了解得多,是因為付出的代價足夠大。”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縹緲。


    代價?


    塔冥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麽。但她已經轉回了頭,目光掃視著周圍的管道。


    “這裏應該是靠近能源區的下層管道廊道。”她判斷道,“你的‘感覺’沒錯,方向是對的。”


    她看向塔冥。


    “還能感覺到更具體的方位嗎?武器部件可能存放在某個隔離的儲藏櫃裏。”


    塔冥再次閉目凝神。


    這一次,或許是因為身處更接近目標地的環境,腦海中的“既視感”似乎清晰了一絲。


    他“看到”了一個畫麵:一個閃爍著黃色警示燈的隔離艙室,艙門上有斷裂的鎖鏈,內部有幾個翻倒的金屬箱……


    “那邊。”他指向管道層的一個方向,“大概……三百米?有一個隔離艙室,門好像是壞的。”


    星璿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很好。”


    她不再多問,率先朝著塔冥指引的方向走去。


    管道層內的行走比上麵更加困難,需要不時彎腰、側身,甚至爬行穿過狹窄的縫隙。四周管道傳來的嗡鳴聲也更大,幹擾著聽覺。


    兩人都加倍小心。


    突然,走在前麵的星璿猛地停下腳步,舉起一隻手示意。


    塔冥立刻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前方不遠處,傳來了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沉重拖行聲,以及那破風箱般的喘息!


    獵殺者!


    而且,聽起來不止一隻!


    塔冥的心沉了下去。難道他的“感覺”出錯了,把他們引到了獵殺者的老巢?


    星璿打了個手勢,示意塔冥跟她悄悄靠近。


    他們借助粗大管道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穿過幾排管道後,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小型的連接樞紐。而就在樞紐中央,兩隻獵殺者正在漫無目的地遊蕩!它們那龐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通往那個方向的主要路徑!


    其中一隻獵殺者的脖頸上,還插著那根熟悉的銀色長針——正是之前被星璿所傷的那隻!


    塔冥和星璿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硬闖過去,幾乎不可能。


    繞路?管道層錯綜複雜,一旦迷路,可能更加危險。


    就在塔冥思考對策時,星璿卻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指向連接樞紐上方。


    塔冥抬頭望去,隻見樞紐的天花板上,縱橫交錯的粗大承重梁和線纜橋架,構成了一片複雜的空中結構。


    星璿用口型無聲地說道:


    “上麵,可以過去。”


    她指了指那兩隻獵殺者頭頂上方那片鋼鐵結構,又指了指隔離艙室的方向。


    塔冥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從上麵爬過去!


    這無疑非常冒險,一旦失足掉落,或者被下麵的獵殺者發現……


    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星璿不再猶豫,她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攀上一根粗壯的管道,然後借助管道和牆壁的凸起,幾個起落,便輕盈地落在了離地四五米高的一根承重梁上。


    她蹲在梁上,向下方的塔冥伸出手。


    塔冥深吸一口氣。他的身手遠不如星璿靈活,而且還帶著傷。


    但他沒有退縮。


    他將撬棍別在身後,看準落腳點,開始向上攀爬。背後的傷口因為用力而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終於,他夠到了星璿所在的那根承重梁。


    星璿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幫他穩住了身形。


    兩人趴在冰冷的金屬梁上,下方不遠處,就是那兩隻徘徊的獵殺者。它們那令人作嘔的形體、皮膚褶皺的細節,都清晰可見。甚至能聞到它們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混合了血腥與腐臭的氣味。


    塔冥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星璿打了個前進的手勢,然後便開始在縱橫交錯的梁架上匍匐前進。她的動作極其協調穩定,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塔冥學著她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麵。


    每前進一米,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下方的獵殺者似乎並未察覺到頭頂上方的“不速之客”,依舊在漫無目的地拖行、徘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汗水順著塔冥的鬢角滑落。


    就在他們即將越過獵殺者頭頂區域,距離目標通道隻有不到十米時——


    “哢嚓!”


    一聲輕微的、金屬疲勞斷裂的脆響!


    塔冥心中猛地一咯噔!


    他感覺到腳下踩著的一根輔助支架,突然向下彎曲了一下!


    雖然幅度很小,聲音也不大,但在死寂的環境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下方那兩隻獵殺者,幾乎是同時停下了動作!


    它們那顆沒有五官的頭顱,猛地向上抬起!那個不斷開合的孔洞,正對著塔冥和星璿所在的方向!


    “嗬——!”


    被銀針所傷的那隻獵殺者,發出了帶著疑惑和警惕的低吼!


    被發現了!


    塔冥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星璿的反應快到極致!


    在獵殺者抬頭的同時,她猛地從梁上一躍而起!不是逃跑,而是如同捕食的獵鷹,主動撲向了下方那隻完好的獵殺者!


    人在空中,她的手腕一抖,一道銀光如同毒蛇般射出,直取那隻獵殺者頭顱上的孔洞!


    “噗!”


    銀針精準命中!


    “吼——!”


    那隻獵殺者發出了痛苦的嚎叫,攻勢為之一滯!


    而與此同時,那隻脖頸帶傷的獵殺者,已經認出了塔冥這個“老熟人”,以及讓它受傷的星璿!新仇舊恨瞬間點燃了它全部的凶性!


    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粗壯的骨刃帶著撕裂一切的氣勢,猛地揮向剛剛落地的星璿!


    星璿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那巨大的骨刃劈中!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砰!”


    一根冰冷的撬棍,帶著塔冥全身的力量和體重,從側麵狠狠砸在了獵殺者揮出的骨刃關節處!


    是塔冥!


    他在支架發出異響的瞬間就意識到了不妙,在星璿躍下的同時,他也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了下來!


    他無法像星璿那樣進行精準的遠程攻擊,他隻能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幹擾!為星璿創造機會!


    “鐺——!”


    巨大的反震力讓塔冥雙臂發麻,撬棍幾乎再次脫手!但他這拚盡全力的一擊,確實讓獵殺者的劈砍動作出現了一絲偏差!


    骨刃擦著星璿的身側掠過,狠狠劈砍在地麵上,濺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星璿抓住這瞬息的機會,身體如同沒有骨頭般向後一仰,避開另一隻獵殺者胡亂揮舞的骨刃,同時足尖在地麵一點,身形向後飄退,與兩隻獵殺者拉開了距離。


    “走!”


    她對著塔冥低喝一聲,目光快速掃過那個通往隔離艙室的通道入口。


    塔冥會意,兩人不再戀戰,轉身就朝著那個入口狂奔!


    “吼!”“吼!”


    兩隻被激怒的獵殺者,發出狂怒的咆哮,拖動龐大的身軀,緊追不舍!


    它們的速度在直線通道上快得驚人!


    眼看距離再次被拉近!


    星璿頭也不回,反手又是兩道銀光射出!


    “噗!噗!”


    兩根銀針精準地釘入了衝在最前麵那隻獵殺者(脖頸帶傷)的膝蓋關節處!


    雖然無法造成致命傷害,但關節受創,讓它的衝勢猛地一滯,身體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地,也阻礙了後麵那隻同伴的追擊。


    趁著這短暫的阻滯,塔冥和星璿終於衝進了那條通道,並且看到了前方不遠處,那個閃爍著黃色警示燈、艙門敞開、門口掛著斷裂鎖鏈的隔離艙室!


    “進去!”


    星璿率先衝入艙室。


    塔冥緊隨其後,在進入艙室的瞬間,他猛地回身,用盡全身力氣,將艙室內一個沉重的、翻倒的金屬儀器箱推向了門口!


    “轟隆!”


    儀器箱重重地堵住了大半個艙門!


    幾乎同時——


    “砰!!”


    一隻巨大的鐮刀骨刃,狠狠劈砍在艙門外的金屬牆壁上!隻差一點,就劈中了剛剛堵門的塔冥!


    獵殺者那憤怒而猙獰的頭顱,出現在被儀器箱阻擋後剩下的狹窄門縫外,對著艙室內瘋狂地咆哮著,腥臭的唾液噴濺進來!


    但它那龐大的身軀,暫時被卡住了,無法立刻闖入!


    塔冥背靠著冰冷的艙壁,和星璿一起,癱坐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劫後餘生。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未散的驚悸,以及……一絲初步建立起來的、在生死之間形成的微妙信任。


    星璿看著塔冥,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似乎少了幾分最初的疏離。


    “反應不慢。”她輕聲說了一句。


    塔冥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彼此彼此。”


    他環顧這個不大的隔離艙室。裏麵一片狼藉,幾個金屬箱散落在地,一些奇形怪狀的零件和破碎的玻璃器皿到處都是。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角落一個相對完好的、印有危險標識的銀色金屬箱上。


    箱蓋是打開的。


    裏麵,靜靜地躺著幾件造型奇特、閃爍著幽藍光澤的……武器部件。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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