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媽抱著七七,目光一直落在柳1的身上。


    這孩子不說話,也不抬頭,就像這所有的一切和他無關。


    她走到柳1身邊,輕輕地在柳1頭上摸了摸。


    腦中一下子湧進無數畫麵,她剛撿到柳1的時候,柳1就是一個剛生下來沒幾天的小毛孩兒,頭發禿禿的沒幾根,幹癟的像一個老頭子。


    但是現在的柳1,現在已經像個小大人,他有主意,有能力,聰明無比,現在的他已經要飛走了。


    柳大媽強忍著哭的衝動,低頭看著柳1的頭頂,問他,“孩子,你們什麽時候走?媽媽給你準備東西。”


    “明天。”


    這兩個字就像一把剪刀,把柳大媽的心房剖開,血猛地湧了出來,一如她的眼淚。


    她抱著懷中的七七痛哭起來,柳1的走和七七不一樣,七七有不靠譜的爸爸,趙德發坐牢了,再也搶不走七七了。可是柳1不一樣,他是閆家的人,沒人能把柳1從閆家帶走,不可能的。


    想著自己的一廂情願,柳大媽又是一陣心疼。可突然間,柳大媽的臉上一陣溫軟,她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七七抱著她的臉,用自己的小臉在她臉上蹭了蹭,見柳大媽哭得厲害,七七還用自己的袖頭幫柳大媽擦眼淚,安慰媽媽,“沒事。沒事。七七回家了。”


    柳大媽收了收眼淚,在七七的小臉蛋上輕輕一啄。


    她看著花團錦簇的菜肴,怎麽也提不起胃口去吃飯,心口還一陣陣的犯惡心。


    此時,柳貳懷中的小六突然哭鬧了起來,他衝著柳1撲騰,衝著柳1勾手。


    小六的嘴裏不停的念叨著,哥哥哥哥。這還是小六會說的第一個字,他好像看明白了一切,覺得以後再也見不到自己的三哥了。


    小六哭的撕心裂肺,哭聲在包房裏顯得尤為尖利,在整個包廂上空撞擊回響。柳肆柳伍聽著傷心,也跟著小六一起哭了。


    柳家全家跟著抹淚,完全吃不下去這頓飯。


    柳大爹蹭了蹭眼睛,看向閆明禮,“對不住了,我們還是先回去吧,讓你們掃興了。”


    說完,柳大爹招呼孩子們,準備帶他們離開清江大飯店。


    閆明禮把司機叫了過來,讓他們多帶幾台車,把柳家人送回去。柳大爹也沒有拒絕,如果柳家全家人在街上一邊走一邊哭,隻怕明天就會被整個清江縣的人議論了。


    站在窗台附近,看著車隊越走越遠,閆墨乾轉身問柳1,“你那麽喜歡柳七七,為什麽不把她帶回京城?養在閆家也好,出去單過也好,京城有好的條件,好的學校,怎麽看也比跟著柳家要強很多吧?”


    柳1的目光一直盯著眼前的桌子,他並沒有起身送柳家爸媽,也沒有目送柳七七。


    “作為一個孩子,我更想在柳家長大。柳家雖然窮,有時候窮的連吃飯都要算計,但是柳家讓人安心,兄弟姐妹友愛,爸媽寵著,我想七七也喜歡這個家。”


    閆墨乾琢磨著柳1的話,確實,他在柳家所有人身上看見了不一樣的感覺,如果硬要說有什麽不同,那也許就是“團結友愛”。


    不像閆家,閆家什麽都有,唯獨沒有這一點。


    “柳家夫妻,就是我心中最好父母的模樣。”柳1的喉頭發澀,他閉上了眼睛。


    這是他重活的一世,按理說他的情緒,早已經消磨幹淨了,不會為了一些離別傷心。可是看著爸爸媽媽和兄弟們遠去的背影,他的心還是會疼,比上一世來的還要疼,仿佛上一世的人和這一世完全不同。


    柳1緊緊抿著下唇,盡量調整著自己呼吸,他睜開眼睛,一切又變成了原本的模樣,冷漠的眼神充斥在他眼底,他拿起筷子,眼睛在豐盛的菜肴上掃過,淡淡地說,“爸爸,堂兄,吃飯了。”


    閆明禮看著柳1,心裏很不是滋味。剛見麵時,他覺得柳1這孩子不容易親近,顯得冷冷地,當夜,他輾轉難眠,反複告訴自己,柳1隻是和自己分開久了,慢慢就會變得親近。


    可第二天,閆明禮發現並不是這樣,柳1不是因為陌生才冷淡,而是他天生性子冷,和閆墨乾差不多,不!比閆墨乾還冷。


    可就在剛才柳家人進門的一刹那,柳1眼底泛起了火花,雖然隻是短短一瞬,閆明禮還是注意到了。


    現在的柳1,雖然留在自己身邊,但是眼睛裏的冷,比之前降溫了十倍不止。


    他把手搭在柳1的小手上,柳1拿著筷子的手陡然僵住。


    “對不起,柳1,因為家裏出事的緣故,我已經錯過了你成長的一部分,這部分的遺失,就算是我用餘生來贖罪,也不一定能夠彌補你。但是我會盡力,我會盡力的做一個好父親,向柳家那樣的好父親。”


    柳1一句話也不說,手頭的筷子在輕微顫動。


    他想,有的時候,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回不來了。他不想,也沒有執念,隻覺得老天給他安排的父母就是最好的。從葉書觀把他放在柳家門前那一刻開始,就是最好的選擇。


    茅盾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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