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何先生真不愧為江湖豪傑,說話辦事果然有大丈夫氣派,在下表示敬佩。(..info無彈窗廣告)我們今天當麵鼓當麵鑼說個明白,你的藥品果真醫好我的病,我加倍付錢,還在周圍三十裏給你刻石碑記載功德;如果你的藥品比一把野草還不如,那麽就別怪我無禮!”阿七一陣嚷嚷,口沫四濺。


    阿先生嚴肅地點點頭,再不吭聲。


    潔雲著急了,說:“誰知道你拿藥回去怎樣用法。要是你把藥品都扔到溪水裏,你的病怎麽好得了?那不是故意來搗亂,抹黑我們的招牌嗎?”


    阿七狡黠的眼睛把周圍的人看了看,連聲說“不會這樣的,不會……”,轉身就走了。


    潔雲的眼睛尖,可說是看到阿七的五髒六腑。阿七來就診,居心就是不良。何先生父女進山以後,施藥治病,開化我們苗人的思想,阿七裝神弄鬼那一套吃不香了,因而就惱恨在心,要搞些不見得人的勾當,把何先生父女攆走。他當真打算從何記診所拿了藥,就一古腦丟到山溪去。可是,如今被潔雲把話點明,心有點虛了。


    他回到“老同”家的木樓上,有點煩悶,便拿出瓶米酒來,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子。不一會,酒性發作,渾的瘡疥癢得難受,阿七氣得把酒杯一摔,自言自語地說道:“媽的,好漢不吃眼前虧,鑽過狗竇還能伸直腰杆,怎麽不幹!?”於是便動手煎藥服藥。


    其實,阿七那一一身瘡疥並是什麽奇難雜症,麗是常常見的皮膚病。他服用了何先生的藥,便慢慢結痂好轉了。


    上午,阿七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提著一隻大紅公雞,來到何先生的木樓上,畢恭畢敬地叩頭作揖,滿懷感激地說:


    “何先生,請原諒我有眼無珠,魯魯莽莽冒犯尊顏。你的醫術實在高明,的確是妙手回春,我的一身瘡疥全治好了。我今天來既是向你賠罪,又是向你表示感謝。”說著,把大紅公雞放到何先生的腳下。


    何先生看阿七那麽誠懇,蠻得好感,說道:“你太客氣了。請坐!”接著回頭叫潔雲上茶。


    阿七站著不動,也沒伸手接潔雲端來的茶,嘴巴囁嚅著,突然間,“卜”地跪在何先生的麵前。


    “你這是幹什麽呀?起來,起來!”何先生莫名其妙,眼睛睜得大大的。潔雲也怔了一下。


    阿七還是低頭跪著,說:“何先生,你給我的恩德比元寶山還要大,那不是一隻公雞,幾塊錢就可以賠得了,我阿七再沒有更多錢財報答你的幫助了,但有一身的氣力,可以服待你。從今天起,我決心來給你端水掃地,扛重活,做牛做馬,以報答你的恩情。你收留我吧!”


    “起來吧!坐著再談談。”何先生說。


    “不!你不答應我是不起來的。”


    何先生一時不知怎麽辦。潔雲說:“你給的大公雞已超藥品的價值,我們還要退回些錢給你。反正你不欠我們的,我們也不欠你的。”


    “姑娘,人情不是錢財可以折算的。(..info)”阿七油口滑舌,駁回潔雲的話。


    何先生說:“兄弟,扶危救傷,是我們這種行業的宗旨,你有病痛,我們有義務治療。治好病也就完事了。至於你要來幫工,我們的事情並不多,勞力有餘,用不著的。你的一片好意,我們心領就是了。”


    阿七抬起頭來,對何先生眨了眨眼,又說道:“何先生,別怪我粗魯,我認為先生說的話欠思量。你們還有許多重要的事情應該去做而沒有做的。比如說,先生治病是用藥的,一旦用完了,難道要爬山涉水回家裏運來?元寶山是名副其實的寶山,林木茂密,藥材豐富;而且有的珍奇藥用植物是外地所沒有的,先生難道願意舍近求遠,不就地開發?也許先生也想到了這一層,但未必有力量去做。我比先生進苗山的時間長,走過的地方多,情況熟悉,願意賣力,先生阿必嫌棄?”


    阿七這一番話當真打動了何先生的心。父女倆麵麵相覷。


    何先生沉吟一會兒,終於下了決心,說“好,起來吧!承蒙關照,十分感謝,以後好好合作。”


    阿七成了何先生的小夥計,除了按照何先生的指點,上山采藥之外,還有心看看何先生診病開藥,暗中偷師學藝。何先生也察覺到這一點,但認為隼青人好學上進,不是壞事,並不介意,而且空閑下來還有意傳授些醫療知識給他:


    潔雲始終對阿七沒好感。一是阿七為人不地道,他經常借口上山采藥,暗地走村串寨,打著何記診所的名義,憑一知半解的醫道給人治病,效果當然可想而知了,更可惡是趁機敲病者的竹扛。二是阿七有邪念,那雙賊眼常對著潔雲能溜轉,討厭死了。一次,他眼睛直盯著潔雲隆起的胸脯,潔雲真想狠狠地把他臭罵一頓。潔雲曾經給父親說阿七不地道事,何先生卻不把它放在心上,認為能給人治病總是好的,至於一些過份了的行為,以後慢慢開導。潔雲也不好說什麽了。關於阿七對自己懷邪念,一個姑娘怎好跟父親說啊!


    日子過得真快,轉眼間又去過了大半年時間。那天,何記診所來了一位穿著不一般的苗人,他說是野羊寨的,家裏的大少爺從馬上摔下來,左手跌壞了,特來請何先生看病下藥。家裏老爺說過,治好了大少爺的傷,一定給予重賞。何先生一聽,便叫潔雲撿好藥膏藥散,準備出發。他並不是為老爺的重賞而動心,而是出於行醫人的責任心,阿七當時也在洗滌昨天采來的草藥,準備拿晾曬。有人來請醫的事,他都聽得清清楚楚,當先生要出門的時候,阿七主動說:


    “何先生,從這裏到野羊寨路程不短呀。路又不好走,我陪你去,好不好?”


    “這也好!”何先生同意了。


    晚上,他們從野羊寨回到診所,何先生悶悶不樂,潔雲問道:“爸,你今天怎麽了?”


    何先生輕籲一聲,然後說:“傷者是大戶人家。他的傷勢較重,胳膊腫得象個粽子一樣,動一動就癰得嗷嗷直叫,看來是骨折了,一般的跌打藥恐怕解決不了問題。伺候這樣的人家是最棘手不過了。治得好沒事,治不好就麻煩了。”


    “這有什麽呢?我們又不是神仙,什麽病都醫。就是城市裏的大醫院,也不是逢病治好的嘛。”


    “雲兒,你太年輕了。人世間很多事情你還不懂。”何先生依然是唉聲漢氣。


    潔雲默默地站著,愁雲遮住了她漂亮的臉蛋,心裏七上八下。


    “有力法了!”何先生突然一拍大腿,高興地說。


    潔雲忙問:“爸,有什麽辦法呢?”


    “有了,有了,你快叫阿七來!”何先生沒有正麵回答女兒的問題,連連揮手叫她快去辦事。


    阿七來到了何先生的小木樓。何先生問道:“阿七,你知道不知道有種鳥類叫‘骨碌鳥’?”


    “骨碌鳥?”阿七不禁一怔。


    是呀。它個子不大,比拳頭還小,一般住在深山密林裏,啼鳴時總是,‘骨碌,骨碌’地叫,鄉下人都叫它為‘骨碌鳥’。”


    “哦!我記起來了,有,有!”阿七恍然大悟,繼續說:“一次,我跟幾個人過筆架山,就聽見過這種鳥叫聲。當時,一位苗家老爹曾說過一句話:‘骨碌鳥叫得好歡哩!’你說的大概是這種鳥吧!?”


    “對對,就是這種‘骨碌鳥’。”何先生接著果斷地說:“阿七,明天你帶我去找‘骨碌鳥’。”


    “哦”!阿七想了想說:“那地方比野羊寨還遠。從我們這裏去,要經過瑤家九泉山,再折向西邊走,翻過獅子坳,才到筆架山,來回得五六個鍾頭。路也不好走,特別是過九泉山,要穿密林、榛莽。簡直可以說沒有條正經的路。”


    “不管有多困難,我們也要去。找不到‘骨碌鳥’,我們就治不好那骨折的病人。”何先生嚴肅地說。


    阿七愣了一下,問道:“‘骨碌鳥’會治病?”


    “嗨!反正找到了‘骨碌鳥’就有辦法,到時候你會明白的。”何先生滿懷信心地說,接著叫阿七去休息:“今晚睡個好覺,明天我們一起爬山去。”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潔雲就起來煮了糯米飯。何先生和阿七除了吃飽一頓外,還用竹葉包了一包,帶著上路。


    爬山、涉水。經過一番辛苦,他們終於來到筆架山腳。這裏是荒山野林,人跡杳然,偶爾發現野獸的蹄印。山風吹過,樹葉簌簌作響,近處有流泉叮冬。阿七指著東邊的一叢樹林說:“我幾次路過這裏,都是聽到‘骨碌鳥’在這邊叫的。”


    “哦!”何先生應了一聲,便凝望著那邊的樹林。好一陣,才說:“阿七,肚子餓了吧?我們先吃飯。”


    兩入一前一後,來到個泉水邊,席地而坐,打開竹葉包的糯米飯,就著泉水進行野餐,同時注意著山林中的動靜,隨時捕捉‘骨碌鳥’的聲音。


    飯還沒有吃完,阿七騰地站起來,說道:“聽,‘骨碌鳥’叫了!”


    畢竟年輕入耳朵比較靈敏,何先生屏息聽了一分鍾時間,才隱約聞到“骨碌,骨碌”的叫聲。他高興極了,甩開飯包,便扯著阿七遁聲找去。


    “骨碌鳥”耐鳴時止,何先生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看到了‘骨碌鳥’。他們的眼睛緊緊盯著它。卻不知它從那裸樹上竄出來叫了幾聲,向遠方飛去了。


    阿七失望地看了看何先生,意思是說:“呶,就是這麽個樣子,怎麽能抓住它?”


    何先生說:“我們走到那邊樹下,耐心等待著,這‘骨碌鳥’還會回來的,隻要看到它的窩就好辦了。”


    阿七心中沒底,不太愉快,但也不好說什麽,隻得硬著頭皮跟何先生到一棵綠葉濃密的大樹下去。他似乎已精疲力倦,一坐下來便靠著樹幹打盹。何先生不管他,自己打起精神,四處張望。


    太陽歪向西邊了當真又傳來了“骨碌骨碌”的聲音,何先連忙推醒阿七,聚精會神地四處觀察。啊!鳥兒恰恰落在鄰近的_棵銀樺樹上。他們立即走到那樹下,仰頭尋找鳥窩。可是,樹冠上綠葉濃密,光線幽暗,費了好大的勁竟看不出名堂來。“骨碌鳥”大概發現有來犯者,此刻也悄然無聲。何先生從地上抓起一塊石頭,“呼”地打上樹冠,隻見一處綠葉搖晃一陣,發出樸楞楞聲響,“骨碌鳥?”飛了出來,“骨碌,骨碌”地騰空而去。


    阿七仰頭凝望,用手指著綠葉搖晃處,說道:“呶,那就是鳥窩呀!”


    何先生睜大眼睛,終於看見要尋找的目標,笑吟吟地說:“好啊!好啊!”由於太高興了,他把心底的秘密全揭開了:“阿七,我把話跟你說明白吧。我們辛辛苦苦來找‘骨碌鳥’,目的是叫它替我們尋找醫治骨折的草藥。現在’‘的季節,_正是‘骨碌鳥’養雛時時候。你爬到樹上,把窩罩的鳥雛給它折斷腿骨。它們母親回來,必定很焦急,會四處尋找_種專門醫骨折的草藥來給它們纏在傷處。隔一天,我們再來,從鳥雛的腿上取下草藥,那就大有用處了。”


    “哦,原來是這樣!”阿七這才知道何先生尋找“骨碌鳥”的用意,但一轉念,又覺得太玄乎,說道:“鳥怎會找藥治病呢?”


    “這不奇怪,山林中的動物,在某些方麵也跟人類一樣的,懂得愛,懂得恨,懂得生幾育女,懂得為自己治病。比如猿猴,如果自己不舒服,周身打冷戰,就會去咀嚼金雞鈉樹的樹皮:大黑熊精神萎糜不振,便去尋找一些具有輕微致瀉的果實來吃,猩猩的牙炎疼痛時,就會用手挖一些爛泥糊在臉頰上,然後再用雙手緊緊按住:還有二種野雞,當它的雞雛被雨淋而感冒時,也會去采安樹葉來喂……”何先生似乎覺得閑話說得多了,轉而催促阿七道:“好啦!你上樹吧,照著我說的去做。”


    阿七振作精神,脫掉外衣,抱著樹幹,直往上爬……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一切都順利完成了。晚上,他們高高興興回到了家。潔雲特意做了幾樣好吃的菜,讓他們下酒。


    古話說,“禍福相倚”,在何先生喜樂孜孜的時候,大災大難降到頭上來了。


    隔了一天,何先生果然跟阿七又到筆架山來,並且拿到了草藥。在返回的路上,阿七跟何先生說;昨天野羊寨給人帶話來,那邊大少爺敖了我們的藥膏,傷勢並沒好轉,叫我們另想辦法。現在既然拿到了骨折藥,就該及早送去。如果走得塊,大少爺今晚就可換上新藥了。阿七還說,他認得一條近路,就是不好走,但是為了爭取時間,還是走近路吧!何先生覺得有道理,也就向意了。


    阿七頒著何先生,翻過獅子坳,就去創新路了。一會兒在密密的樹林行走,一會兒又在沒人頭頂的草叢中前進。阿七走得特別快,何先生畢竟年紀大,漸漸地跟阿七拉開了一段距離。他幾次叫阿七放慢速度,而阿七卻象故意耍弄他似的,看著何先生離得遠些,他就停一下;看著何先生要趕上來了,他又加快了步伐,始終不讓何先生靠近。


    何先生有點氣惱:這阿七今天怎麽搞的?是因為今天得了骨折藥,還是為了別的什麽?他一麵趕路,一麵沉思著,看看四周,大樹參天,攀附著各種藤葛蘿蔓,樹下是一叢叢草莽蕨類,密聚簇集,地麵是堆積得厚厚的腐植層,氣氛冷峭,心漸漸地緊縮起來。走著走著,突然,前腳一踏空,後腳支不住,“卜”地一聲掉下洞裏去,接著發出了“哎喲”的慘叫聲。


    原來,這一帶是瑤人居住的區域。瑤家人經常打獵捉拿飛禽走獸。他們一般用陷井來捕捉老虎,就是在老虎經常出沒的地方,挖一口深井,並削尖竹簽或者用其他利器插在井底,井口搞好偽裝。老虎一落在陷井,不死也受傷,被困在井下,最終落入獵人手中。


    千不該,萬不該,何先生踏中了裝老虎的陷井!


    阿七聽見何先生慘叫,回頭走來,喊道:“何先生,你怎麽了?”


    井下隻傳來一陣呻吟聲。


    阿七的臉上露出了陰毒的微笑。他看了看身邊竹簍裏的骨折藥草,心滿意足地走了。


    這阿七不是個好東西,陰險奸滑。前一年,他看見何先生父女到苗山行醫,砸了他的飯碗,開始是硬著來搗亂,後來覺得不合算,便改變主意,偷師學藝,所以死皮賴臉拜在何先生的門下。如今,他聽何先生說骨折草那麽神奇,是件謀生的寶貝,而且眼下又有巴結土豪山霸的好機會,一旦把大少爺的胳膊治好了,得到的好處是不可估量的。心有邪念,便生毒計,阿七故意把何先生引到瑤民的獵區來,欺負他不認得獵人安裝機關的暗號,把他害了。


    本來當日下午三四點鍾,阿七就可以回到家了。然而,他故意拖延時間,直到天黑了,才慌慌張張地跑到何記診所報信。


    晴天霹靂,把潔雲嚇得昏倒了,寨子的鄉親們,平昌對何先生很敬重,聽到了凶訊,紛紛趕來。那位曾經給何先生治過“打罷予”的阿岩,是個好樣的,當著亂紛紛的場麵,挺身站出來主事,組織了擔架,領著七八個人,打著火把,連夜去搶救。可是,因為受傷過重,又沒能及時醫治,何先生被抬回到寨子,便斷氣了。據說,他的雙眼好久沒閉上。


    何先生一走,潔雲可夠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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