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剛鐵廠龍盤在一條長十幾裏,寬七、八裏的大山溝裏。整個廠的格局雖然有些雜亂,卻也不乏現代工業的氣派。那黑黝黝的高爐,鶴立雞群般地聳立在山溝中間,它旁邊的66型焦爐,高高地擎著一排上升道,在露天裏吐著黑紅的煙火。那屋頂灰白、不時冒出一股股赭紅色煙霧的是煉鋼車間;那矗立著幾根五十米煙囪、鐵道口交叉縱橫的是軋材係統的幾個車間。長長的鐵道,在陽光照耀下,象一根根銀白色的線,把各個車間貫串起來。抱著車廂的火車頭,突突地噴著白煙,在鐵道上來往穿梭。那熱風爐的嘶鳴、軋機的轟晌、氧槍的吼叫,全都匯合成一陣巨大“嗡嗡”聲,顯示著十裏鋼城旺盛的生命力。


    在這個現代化工廠的門口,極不栩稱地矗立著一個牌坊式的大門。這富有民族傳統的大門據說是一位土木工程係畢業的工程師設計的。不知道為什麽,這一與鋼城其它建築物很不協調的設計當時竟被通過了。


    大門兩側,還分別立著兩塊巨大的標語牌。牌上的標語,隨著曆次政治運動的更替而變換。現在,標語牌上一邊寫著“調整、改革、整頓、提高”,一邊寫著“堅持四項基本原則”。


    變了,隨著牌上標語的交換,隨著報紙上“擴大自主權”、“經濟責任製”等字眼的出現,這個廠幾乎同步地在各方麵發生了變化。連進廠賣菜的農民,也明顯地感到,工人們的腰包比過去脹了許多,他們一邊不斷地抱怨“太資了!”一邊卻大把大把地把菜拎了就走。兩年前,在紅磚平房和草棚互相攙雜的職工住宅區通往廠職工醫院的小路兩邊的荒地上.還東一塊、西一塊地長滿了職工家屬種下的各式蔬菜和番薯,現在竟奇跡般地矗起一棟棟安著鋼窗、披著石米的四層樓新宿舍。年初,長年東躲西藏的廠房管科長自豪地宣稱,全廠再沒一戶職工住在草棚裏了。這消息,還在省報上登了出來。眼下,工人們走進職工飯堂,如果發現剩下的菜隻有肥肉,馬上就會“丟……”地發出一聲不滿的咒罵,他們忘記了兩年前每月一人隻發八毛錢肉票的日子了。在寬敞明亮的廠調度室四周牆壁的掛圖上,從七九年開始,代表各項產品指標的紅線蠱然經過了幾個波浪型的起伏,但畢竟抬起了頭,代表各項消耗指標的藍線卻無可奈何地往下掉了。去年,廠裏的名牌產品――高拉力螺紋鋼第一次出口,轟動了國際市場,外商們紛紛出動,到廠裏來簽訂合同。六月份,當廠裏宣布已實現了盈利,摘掉建廠以來一直戴著的虧損帽子時,許多職工感到迷惑不解――怎麽不知不覺中,就盈啦?廠黨委書記方蘇不得不在報告中列舉了許許多多的理由,公布了一連串數字,以證實不是吹牛皮。


    “僅僅挖了一些浮財。”黨委書記雄心勃勃地說,“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早晨七點半,正是交接班時間,煉鋼車目爐前工段長史海明來到了車間。


    這是他在廠裏的最後一天了。這次,省工交部門為了培養大型企業管理幹部,委托南方大學開辦了一個學製為三年的係統工程係。他經廠裏推薦,參加了這個係的招生考試。昨天下午,他接到了入學通知書,明天就得動身去報到了。


    今天,車間裏有很多事情在等待著他――眼工友們話別、辦理離廠手續、下決心向一位姑娘表達自己的心跡,尤其重要的是,工段黨支部將在今天下午討論他的入黨誌願書。


    車間裏,那兩座爐口暗紅的轉爐已停止吹煉了。沒有了氧槍的轟鳴,天車的鈴聲,整個車間顯得分外靜寂。


    上下班的工人一見史海明,都紛紛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些親熱的話。


    “工長上大學,可得請請客。今天中午,每人加一個瘦肉!”高高大大、白白胖胖的合金工盂偉捷大聲提議道。


    “臭小子!”史海明親昵地罵了一聲,從衣兜裏掏出一包過濾嘴香煙,丟給孟偉捷。他從來不說髒話,最高規格的罵人話就是這句“臭小子”了。


    盂偉捷把煙一甩,順手裝進了自己的衣兜。大家發一聲喊,圍上去搶開了。


    “史海明!”有人叫了一聲。


    史海明抬頭一看,隻見車間政工辦公室主任於春平急急忙忙地從車間入口處走來。


    大家看到於春平,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喧鬧。對這個政工辦主任,他們都懷有一種戒備的心理。


    “史海明,聽說你把劉順昌的工資扣了?”予春平腳跟還沒站穩,就喘著氣問道。


    “是啊。”史海明答道,不解地揚了揚眉毛。


    “為什麽?”於春平口氣挺衝的。一他從來都是這樣,說話辦事總不看場合。


    “哦!他探家超了假,照規定要扣發超假期間的工資。”史海明說著,望了望身邊的工人。


    “劉師傅以前加了那麽多班,從來不要加班工資,這情況你不是不、不知道吧!”於春平皺著眉頭,盯著史海明。


    “劉師傅是個好工人,可現在跟過去不同了,有了規章製度,加班,就應該領加班工資;超假,就應該扣超假工資,這已經是明文規定了的。”史海明張著那棱角分明的嘴唇,黑而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神情專注而認真。


    “這不象話嘛,落實經、經濟資任製,也、也得有個譜。你怎、怎麽能把一個省裏的勞模,混同子一個普、普通的工人?你這、這樣扣劉師傅的工資,以後還叫大、大家學他什麽?再說,他家十來口人,主要靠、靠他的工資維持,你……築扣得下手?”於春平沒什麽口才,一著急,臉色便發青,講話都有點結巴。(..info無彈窗廣告)


    “勞模也是工人,也得照規章製度辦事,這是明擺蓿的。至於家庭困難,那是另一碼事,可以考慮補助。”史海明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大耐煩地說,“算了,等下再談吧。”


    說罷,他用手按按頭上的安全帽,轉身往爐台走去。


    口你、你別走!”於春平跟著跨前一步,叫了起來。


    他們說的勞模,叫劉順昌,是廠內知名的老模範,原來是爐前工段長,年初民主選舉時落選,到爐前當了班長。這次,他回鄉下探家,因夏收農忙,在家幫妻子收責任田的稻子,超了十多天假。回來後,史海明在考勤表上簽了名,要扣他超假期間的工資。


    今天一大早,並不當班的劉順昌佝僂著背,到他很少去過的車間辦公室找車間領導,碰到了於春平。他傷心透了,委屆透了,一張嘴,那羅羅唆唆的話語隨著飛沫從他那豁了牙的口中嘩嘩地淌出來,


    “天下有這個理的麽,不看僧麵看佛麵,我劉順昌好歹在爐前幹了十幾年……我這是好心沒好報,好柴燒爛灶,你全廠去問問,我劉順昌是那種好吃懶做的人麽……綠豆芝麻大的事,上綱上線.還不是‘四人幫’那一套?翻轉豬肚就是屎,才當了幾天工段長,就仗勢壓人……”


    子春平費了好大勁.才問清楚事情的緣由。他“晤”了一聲,使勁咽下一口唾沫。


    於春平比史海明小兩歲,卻比史海明早兩年進廠。他最初在車間裏當爐前工時,在劉順昌的帶領下,常常連著幹兩班,而且跟劉順昌一樣加班。不要工資,不久便名聲大噪,連續幾年被樹為廠,市的勞動模範。接著,入了黨,當了工段黨支部書記,還被選為市人大代表。後來,健身體累垮了,得了慢性肝炎,領導上為了照顧她,把他酒到政工辦公室當主任。


    於春平聽著劉顧昌的話,心裏一陣煩躁――車問裏變得越來越不象話了。兩年前,開始發獎金了,工人們的勁頭似乎高了些。沒兩天,又鬆勁了。剛剛恢複工作的車間主任章修民便搞了個什麽小指標分解聯產計獎製,把各項生產指標分到各工段,按完成指標情況分發獎金。這樣,工人的勁頭又高漲起來,廠裏還到車間總結了經驗。章修民更來勁了,指標越分越細,最後竟分到班組乃至個人身上。而史海明這個年初剛剛由民主選舉選上來的工段長,在章修民的支持下,走得更遠,除了計獎製外,還提請廠職代會批準,搞了崗位定員的試點,對工人們的工資規定了七扣八扣的製度。表麵上看,工人的生產積極性是高了,但明接著的,還不是“錢”字在作怪?哪象前幾年,批判大會一開,大家的勁頭就來了,連千兩個班三個班的!如今廠裏領導口頭上也說,要重視思想政治工作,可具體的誰抓?政工幹部的話誰聽?自己這個小小的政工辦主任自不待言,就是去年底剛調來的車間黨總支書記柯如石,說話也不靈了。上星期,史海明競公然在爐前貼出一張“人人都來理財抓錢”的大字標語,柯如石在職工大會上點名批評了他,叫他寫檢查,他就是不寫。這事還沒完,現在,越弄越出格,竟連老勞模的工資也敢扣了,這樣搞下去,怎麽得了!


    於春平想著,記起史海明明天就要走了,便決然地站起來,對劉順昌說。“你先回去吧,我馬上就去找史海明。”


    “……你說清楚再走,劉師傅的工資你還、還扣嗎?”於春平盯著史海明的背影,固執地問道。


    史海明轉過身來,臉上理出一絲譏諷的微笑:“扣!規章製度是大家舉手通過了的,人人都得遵守。再說,你這政工辦主任,管得也太寬了吧?”


    圍觀的工人們早巳不耐煩了。盂偉捷從人群中擠了進來,左手把裝有看火鏡的鴨舌帽往後腦一推,右手把抓著的白帆布工作服位肩上一搭,眼睛一擠,發話了:


    “好啊我的於主任,你到這裏充好人來了!當年你扣我工資那陣,忘啦?這劉老頭,是你嶽父怎的?”


    人群中發出一陣哄笑。高高瘦瘦,耳邊留著長鬢腳,鼻梁上架著黑框近視眼鏡的搖護工徐軍也擠了進來,他親熱地把左手搭在於春平的肩上,正正經經地說:“於主任,您走出辦公室,親自到爐前來作指示,我們隻能照辦羅。不過,現在我們的頭兒思想不通。你看這樣行不行,等我們再――挖挖他的腦袋……”


    徐軍話還沒說完,工人們都口哈哈”地笑起來。“挖挖腦袋”是於春平的口頭禪,前幾年,他講話做報告,動不動就要工人們“挖挖腦袋”。現在,這句話從徐軍日裏冒出來,顯得分外滑稽。


    “無聊!”於春平惱怒地瞪了徐軍一眼,撥開他的手,轉身就走。他在爐前當黨支部書記時,最討厭盂偉捷和徐軍這兩個出名的懶漢。盂偉捷性格豪爽,愛好十分廣泛,花錢入流水,興趣一來,便全力以赴地從事他的業餘愛好去了。剛進廠時,他迷上丁畫畫,買了許多名貴的宣紙、畫筆、顏料等,天天往廠工會的美術幹事家裏鑽。結果,他的作品隻在廠畫展的角落裏擺了一下,連市工人業餘畫展都沒選上。不久,他又迷上了無線電,買了許多這個管那個管的,整天在他住的草棚裏裝收音機,連草棚周圍都拉上了“電網”。後來,他又迷上了攝影,東挪西借,買了相機和放大機,在草棚裏隔了一個一平方米的“暗房”,到處照起相來。此外,他還有一個一貫的愛好――貪杯。哪裏有酒喝,隻要他知道,便不請自去,積極出謀劃策,卷抽下廚,兩杯酒落肚,欣欣然而歸。徐軍和他不同,戴著副眼鏡,長得清清秀秀,斯斯文文。他腦子聰明,嘴巴能說會道,古今中外,天文地理也懂得不少,可惜他把這些全都用在發牢騷講怪話上麵去了。他素來以溜崗串崗,上班睡覺出名。而且,他還有一套歪理。說他溜崗串崗,他說反正生產不正常,說他上班睡覺,他說住宿條件太差,晚上睡不好,等等。他和廠裏軋板車間的一位女工“拍拖”好幾年了,隻等有房子就結婚。


    “哎!予主任。”盂偉捷見於春平要走,風風火火地喊起來,“先別走,還有一個問題要請教一下。”


    “偉捷,算了,時間快到了,準備開爐去。”史海明發話了。


    盂偉捷扮了個鬼臉,挺直身子,把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於春平卻又轉回身來:“怎……麽啦?”


    “不知於主任對獎金問題有什麽高見?”盂偉捷見於春平轉過身,便嬉若臉,又湊過去接上火。


    人群中,剛剛平息下去的笑聲又騰起來、了。


    一個月前,在市第六次人代會上,於春平開了廠裏一炮,說廠裏獎金高了。市人代會對此很重視,專門派了調查組來北鋼調查。調查結果證明,北山鋼鐵廠的獎金在市裏的平均水平以下。消息傳開,全廠議論紛紛,沒有不罵於春平的。


    “我沒有說過獎金投、沒用,我隻是說獎金不……是靈丹妙藥,要真正搞好生產,得靠大、大家的覺悟,靠搞好思、思想政……治工作。”於春平知道工人們對他在市人代會上的發育很不滿,緊繃著臉說。


    “我不知過獎金是不是靈丹妙藥,就知道如果沒獎金;生產就會受到影響,現在生產上去了,如果把功勞都歸到思想政治工作上去,那又是說假話了。”盂偉捷洋洋得意地說。


    於春平正待開口,徐軍又站出來了,他扶了一下眼鏡,用手點看盂偉捷的鼻子說:“懂什麽?這些道理我們的於主任還不懂嗎?還用你多嘴嗎?沒有獎金,我們這麽多年還不是活下來了嗎?你少那麽幾塊錢,少喝頓酒不就得了?哼!官兒不大,管的事可真不少……”


    徐軍裝腔作勢,指桑罵槐,把子春平連損帶挖苦,惹得大家又是一陣好笑。


    於春平被工人們的嘲笑激怒了,他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嚷了起來:“你們笑什麽!我們現在這種獎、獎金製度,盡管有一時的經濟效、效果,但做法上是資、資本主義的,這樣搞下去,後果不、不堪設想!”


    “什麽?”已經站在一邊的史海明敏感地把頭一側,黑亮的眸子盯著於春平,“還是不要這麽快下結論吧,有些話說出來容易,要收回去就難了!”


    於春平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他嘴巴動了幾下,卻說不出話來。


    “於春平!”人群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於春平不覺一震,他抬眼望去,見車間團總支書記舒綺萍靜靜地站在圈子外,她顯然已來了好一會了。


    “柯書記叫你到辦公室開會。”舒綺萍平靜地說。


    於春平不大甘心地分開人群,悻悻地沿著鑄鋼線往車間外走去。身後,飄來了徐軍那音質很好卻故作悲愴的歌聲:


    “媽媽……你可曾記得……你送給我……那……草帽……”


    史海明的入學通知書是煉鋼車間團總支書記舒綺萍昨天下午從廣都給他帶回來的。


    舒綺萍並不是個愛花哨的姑娘,就是在最近這兩年,她的衣著也沒有多大變化,平日上班,穿的是洗得幹幹淨淨的工作眼。過於寬大的工怍褲是改了一下,但決不是改成緊繃繃的牛仔褲或上窄下寬的喇叭褲,隻是稍微修得直筒一點而已。工作農沒有改,卻領大了一號,使衣袖能夠挽起兩節,下擺蓋過腰際,顯得大方而又超俗。眼下是夏天,在假日裏,她愛把散發著“七日香”洗發膏香味的頭發鬆鬆地在腦後紮一條“馬尾”,穿上素色的襯衣,得體的裙子,爽爽淨淨的。她決沒有別的姑娘那些曲線畢露的緊身衣和軟不拉嘰,半透明的“柔姿裝”,在她所有的服裝裏,最鮮豔惹眼的,隻是那件大格子四幅


    在北山鋼鐵廠所有未婚女青年中,據說她的相貌可以排在前十名。至於本車間,她自我感覺,比“天車皇後”楊慶璿還要靚一點。她今年二十五歲了,還沒有一個能夠固定下來的男朋友。車間裏的工人們,背地裏有的說她太清高了些,有的說她的腳還嫌短一些。哼,都是些吃不到葡萄就叫酸的狐狸,她才不在乎呢!


    然而,她畢竟是二十五歲了。據廠裏有些業餘戀愛研究春的考證,二十三歲是未婚女青年歡樂與憂愁的分界線。二十三歲前,無憂無慮,頤指氣使,談對象“吊起來賣”,想“擲煲”就“擲煲”(這是流行於北鋼青年中的一個專用詞語,意思是結束戀愛關係。他們一談起戀愛,便常常兩個人一起點著煤油爐做飯炒菜,於是,便有了“好就合在一起煲,不好就擲煲”的說法);二十三歲一過,人象突然矮了一截,說話都不敢大聲了。有、朋友的,想法子“拍”緊一點,還沒朋友的,心裏可就急了,東托西找的,對小夥子們格外地留意起來。這種考證的科學性如何,可以不用管它,但舒綺萍一過了二十三歲,心情卻確確實實起了些變化。盡管她在心中一千次地肯定,自己決不為婚姻的事操心,但是,不知不覺中.她卻越來越多地考慮起這件事來。


    自然,鋼鐵廠的姑娘是不愁嫁不出去的。但對於舒綺萍來說,僅僅“嫁得出去”,顯然是個太低的標準。在她心目,中,對於未來夫婿的要求,很有些條條杠杠的。她的目標在城市裏。人家先後介紹了三個,前兩個都給她婉言拒絕了。第一個是省城的技術員,其它條件都不錯,隻是年紀大了些,長得也不好看。第二個是駐市部隊師部的一名參謀,人倒是年輕英俊,隻是文學方麵的修養太差了,沒有共同語言。第三個是市委宣傳部的幹事,她自己覺得滿意,可是對方卻時冷時熱的,一會兒說要她的戶口遷到市裏後才考慮,一會兒借口工作忙,兩個月不跟翅見一次麵。待到她下決心跟他“擲煲”,他又來信抱怨說為什麽那麽久沒給他寫信,弄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車間裏的小夥子,似乎都知道舒綺萍心中這些條條杠杠。他們很自量地,從來不在瑟麵前表示過多的熱情。他們中間條件好一些的,在本車間或外車間,找些很一般的姑娘,條件差一些的,回家鄉農村找回一個農業戶口的,兩地分居,湊合著過日子。


    想不到,昨天下班時,舒綺萍竟收到於春平一張紙條,拆開一看,竟是“那種”信!


    舒綺萍吃了一驚。在她的印象中,於春平好象是個禁欲主義者,整天神情嚴肅,不苟言笑,年紀輕輕,卻象個小老頭。好幾次,辦公室的年輕人講起什麽笑話,大家笑得前饞後合,於春平卻板起臉,背著手走出辦公室,嚇得大家趕快噤聲。久而久之,那些千事們對這位小主任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敬畏心情。何況,於春平個頭比她高不了多少,要相貌沒相貌,要風度沒風度。舒綺萍看著紙條,“哼”一聲,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笑。


    舒綺萍在辦公桌前坐下,想著剛才予春平在爐前的窘態,心裏暗暗好笑。不知怎地,她腦海中浮現出史海明的形象,這個考上大學的工段長,是一個挺有意思的人,她想。


    去年十月間,車間團總支組織團員,青年到桂林旅遊。一路上,風和日麗,山清水秀,長年累月經受於煙熏火燎的姑娘,小夥們,象出籠的小鳥,呼吸著新鮮空氣,飽覽著山光水色,盡情承受著大自然的撫愛,心都酵了,性格仿佛也野了幾分。於是,有準備的,從旅行袋最底層掏出用塑料袋裝得好好的西裝、喇叭褲、領帶、花襯衣,柔姿衫、尼龍低領束腰連衣裙,等等,一個個地打扮起來。沒準備的,一下予傻眼了。為了不影響整個旅遊團的“團容”,都跑到周圍的商店,不問價錢地買回最洋氣的服裝,跟著打扮起來,連舒綺萍也穿起了那件大格子四幅裙。


    隻有一個例外,就是史海明。他若無箕事地照樣穿著他在廠裏休息時常穿的那套衣服――寬寬敞敞的灰色花呢褲子,白色的確良襯衣,早晚天氣涼便外加一件藍滌卡青年裝。眼下,廠裏幾乎每個青年都有一副金邊茶色太陽鏡,旅遊時大家自然都戴上了。史海明也戴著一副眼鏡,可那是一副土裏土氣的黑邊方框墨鏡。這一來,史海明在整個旅遊團變得格外突出,格外顯眼。奇怪的是,他竟沒有一點自慚形穢的感覺,反而自得其樂,談笑自如。


    整個旅遊活動在漓江上形成了高潮。遊艇在清澈見底,碧綠如藍的漓江中順流而下。大家散落在二樓甲板上,有的倚著欄杆觀賞景色,有的圍成一團高聲談笑。不知是誰,在錄音機裏放進了一盤“迪斯科”,並旋大了音量。節奏強烈的旋律一下子把大家吸引住了。盂偉捷最先出場,他下身穿一條線條筆直的白色混紡微型喇叭褲,上身穿一件紅,白、綠三色尼龍短袖運動衣,脖子上還掛著一個海鷗4b型照相機。那褲子和運動衣都顯得小了些,肥大的屁股被包得緊緊的,有點發福的肚皮勒出了幾道凹凸的線條。怪裏怪氣的打扮,胖乎乎的身軀,加上那白白的圓臉和細細的眼睛,活象一個洋娃娃。他屁股一扭一扭的,不太合拍地跳起來。接著,穿著一身西裝,係著領帶的徐軍,也風度翩翩,瀟灑自如地跳起來,並不時糾正盂偉捷的動作。一時間,男的女的,會跳的不會跳的,都隨著音樂聲,興高采烈地進入了圈子,男對男、女對女地跳著“齋舞”(這又是一個專用詞語,特指與同性舞伴一起跳的舞)。甲板上,音樂聲,腳步聲,嘻笑聲,合奏著一曲歡快的交響樂,連站在一邊的舒綺萍也露出了寬容的笑臉。


    一闋舞曲跳罷,大家都舒了口氣,擦著汗花。這時,從欄杆邊傳來了一個渾厚的男中音――


    “雲中的神嗬,霧中的仙,神姿仙態桂林的山,情一樣深嗬,夢一樣美,如情似夢漓江的水!……”


    “迪斯科”停了下來,大家都朝欄杆邊望去。


    那是史海明,他雙手抓著欄杆,臉朝舷外,抑揚頓挫,很帶感情地朗誦著。他身邊一個穿著白底紫花尼龍連衣裙的姑娘,跟他一樣臉朝著舷外站著,那是“天車皇後”楊慶璿。


    朗誦完詩,史海明覺察到了什麽,轉過身來,臉上還保留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笑容。


    “好啊!”大家歡呼著,要他再來一首。


    “慢一點――楊慶璿!”盂偉捷跳出來,手握相機,對準鏡頭,叫了一聲,待楊慶璿轉過身來,“哢嚓”按下了快門。


    楊慶璿一愣,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她咬著嚼唇,罵了一聲。“肥佬,你要死野!”


    “哈……”大家的笑聲達到了最高頻率。


    “臭小子!”史海明卻驟然斂起笑容,上前一把奪過孟偉捷的相機。大家還沒轉過神來,他已以敏捷的動作,打開了相機後蓋,把整筒膠卷拉出來曝了光。


    象在一鍋燒沸的開水中突然如進一瓢冷水,大家一下子平靜下來,都覺得十分掃興。舒綺萍神經緊張起來了,擔心地望著史海明和盂偉捷。奇怪的是,孟偉捷這個平時在工人中慣子稱王稱霸,軟硬不吃的傻大個竟也不氣不惱。他自下台階地朝大家扮了個鬼臉,接過史海明丟過來的相機,走到一邊去了。


    隻有楊慶璿低低地喊了一聲“哎喲!”不知是對史海明的舉動表示驚訝,還是對孟俸捷的膠卷表示惋惜。


    舒綺萍臉上浮起了一陣淡淡的笑容。


    對史海明,舒綺萍了解得不多,她隻知道他是比於春平遲兩年進廠的那批省城下鄉知青中的一個,平日表現好象也不怎麽的,聽說在廠裏還挨過批判,受過處分。對楊慶璿她就熟悉了,她們住在同一幢宿舍裏,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楊慶璿是個活躍分子,平日裏跟車間裏的年輕小夥子總是無拘無束,嘻嘻哈哈的。她好打扮,每隔四個月就要花十八斤糧票到廠裏沒戶口的工人家屬開的冷燙店燙個發。一下班總穿得喬喬麗麗的,有時還在脖子上戴上一條不知從哪弄來的項鏈。雖然,她上班也穿工作服,但那工作服卻是精心改製過的。上衣的領子由尖領改為圓領,腰身往裏縮了一些,褲子則把襠口改淺,褲腳修得微微有點嘲叭型。這樣,她穿起工作服來,身材照櫸顯得十分苗條,甚至比穿平常衣服還別有一番綽約的風姿。舒綺萍很看不順眼,曾忍不住說過她幾句.楊慶璿卻驚異地鬢著眉頭道.“唷,我怎麽啦?我工資、獎金沒白拿,天天完成任務,沒有出過事故,你還要我怎樣?”“在穿戴交往上要注意影響嘛,“影響?我影響誰啦?有的人穿得樸樸素紊,整天翻陰沉沉的,可總是想往廠外飛,這就不影響啦?”從那以後,舒綺萍再也不管楊慶璿了。史海明把他和揚慶璿合拍的膠卷曝了光;使舒綺萍感到一陣快意,無形中對史海明也產生了一種好感。


    而現在,史海明竟要上大學了,真沒想到!舒綺萍象第一次認識史海明似的,竭力回味著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


    予春平氣呼呼地往車間黨總支辦公室走去,心裏很不是滋味。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史海明剮進廠不久,就和於春平發生了一場爭論……


    那時,“天天讀”雖然已經不時興了,政治學習卻還是“雷打不動”的。在每星期那兩個規定的神聖時刻,工人們都得放下手中的活兒,懶洋洋地坐到一起來。


    在一次學習中,於春平認真地讀完一篇兩報一刊的社論後,照例背書似地發言。


    當時,爐前沒有現在這種配有製冷設備的休息室。大熱天裏,工人們隻能集中在氣溫高達四十多度的操作室裏學,習。全班十來個人。坐在發燙的鐵條凳上,個個東倒西歪,被高溫烘烤得頭暈腦漲,昏昏沉沉。


    “啊啊……”孟偉捷大聲地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把於春平的發言打斷了。


    “媽的,都烤出油了!”徐軍乘機伸了一個懶腰,發著牢騷。


    “別眇吵羅,聽小於說。”劉順昌製止道。


    “算了,這學習有啥意?還不如歡吹牛皮,提提精神,人家電爐那邊……”


    “徐軍,你這是什麽態度?”於春平皺著眉頭說道。


    一個沉沉的男中音在一邊響了起來:


    “我看小徐說得不錯,這學習就是沒效果。這種學習形式是要改變改變了。”


    予春平一轉臉,隻見坐在一邊的史海明站了起來,神態認真地說著。他不知從什麽時候養成的習慣,開會也好,學習也好,一發言就要站起來。


    “怎麽沒用?不學習,人的思想覺悟是怎麽提高的?”於春平盯著史海明問。


    “思想覺悟?”史海明明亮的眸子閃了一下,“那好,我們就討論討論,提高提高思想覺悟。你剛才說了,我們努力搞好生產,為了什麽?”


    “為了革命!”於春平理直氣壯地答道。


    “唔,搞好生產就是為了革命?”


    “就是!”


    “不對!”史海明斷然提高了嗓門,“生產勞動隻是擴大、豐富和提高工人的生活的一種手段。”


    “什麽什麽?”於春平警惕地問道。


    史海明放慢速度,把剛才的話又一字一句地複述了一遍。


    “你,你這是典型的資、資產階級福,福利主義!”於春平氣憤地說著,開始結巴起來了。


    “資產階級福利主義?”史海明斜睨了於春平一眼,微微一笑,“在社會主義條件下,‘勞動隻是擴大、豐富和提高工人的生活的一種手段’。這句話,是馬克思、恩格斯講的,你回去好好看看《共產黨宣言》吧!”


    於春平登時張口結舌,無言可答。工人們興高采烈地哄笑起來。


    從那以後,於春平再也不敢輕易和史海明較量了。在他心目中,史海明是個估摸不透的人,說他落後吧,他顯然跟盂偉捷、徐軍他們不同,說他先進吧,又沒個先進的樣子。後來,在於春平當工段黨支部書記時,史海明因在廠內貼出大字報,討論社會主義的經濟和生產,在“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中成了被批判的靶子。


    於春平想著,不知不覺進了黨總支辦公室。車間領導磁頭會已經開始了。


    會上,於春平匯報了史海明扣發劉順昌工資的事情。車間黨總支書記柯如石一聽便發了脾氣:“媽的!這樣搞法不都成資本家了,還要社會主義幹啥?這史海明的歪門邪道可越來越多了。”


    接著,他問於春平:“他上次的檢查還沒交吧?”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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