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劇場前邊幾排的一些幹部模樣的人站起來,集體退場。(..info無彈窗廣告)他們臉色陰沉地沉默著退場,使整個劇場都感到這個抗議行動的巨大衝擊力。


    掌聲一下子冷落了.但猶豫片刻之後又更猛烈地示威性地響起來,似乎是在“歡送”退場。


    ……《“他們本來就是右派!”――軍隊,黨校一些幹部對路野的看法》,常委會上又一個材料在武光眼前浮現出來。


    一個軍人站起來了,那是軍區司令員傅鍾山,他瞪著旁邊座位上的一個年輕軍人,那是他的兒子傅政民,他不敢違抗父親但又十分不願意地磨磨蹭蹭地站起來,跟著退場了。


    “這樣摘太幼稚!”,武光身旁一個年青軍人不滿地說了一句,便起身往外走,他那英武的樣子,有點象老虎一樣的眼睛,使武光突然想起:這個人在方誌遠家裏見過,叫張大斌!


    鼓掌的,退場的,支持的,反對的,各種表情,各種眼睛,感動的,憎恨的,還有許多擔心的,怕事的……這整個社會情緒的一幅縮影!


    “這種對立情緒是非常強烈的,”後排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正在給他的妻子分析,“‘左’的勢力和右的勢力都憋足了勁兒,弄不好,早晚是一場社會危機。”


    “那你是什麽立場啊?你是搞文學的,肯定站在路野一邊,對嗎?”年輕的妻子問。


    “不,我希望安定。一出事,什麽也不用幹了。”


    武光眼前立刻浮現出的是常委會上那份綜合材料的黑體字按語。“政策上任何‘左’或者右的偏差都將鑄成曆史性的大錯。”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回響。


    台上的戲,台下的戲,風馳電掣,一幕幕閃過。


    又是近乎瘋狂的掌聲!


    又是不滿、氣憤的目光!


    熱淚盈眶的眼睛!


    梁鋒鋼鐵一樣冰冷的麵孔!


    操上海口音的夫婦倆怕出事地相攙著匆匆往外走。


    一片片人站起來鼓掌。


    另一些人劈劈啪啪地用力翻響著椅座,留下退場前最後的憤怒。


    演出完了。


    激動的人群湧出劇場,把四麵八方集中來的衝突又帶回到四麵叭方去……


    武光與方誌遠一同隨著人流走出劇場,走上黃江大橋。他們走得很慢,邁著沉思的步子。橋上的人流很快變得稀疏了。冷清代替了喧囂。兩人站住,臨風望著遠處江邊閃爍的燈火。


    “矛盾現在是很尖銳。”武光很誠懇地說。江風吹動著他的衣角。


    “看到矛盾一時的尖銳性還是容易的。”方誌遠坦率而平和地說:“今天來看戲的老百姓哪個看不到?連外國人都看得很清楚。”方誌遠笑了笑,說:


    “我們應該從理論的高度研究我們社會的矛盾。那種不承認社會矛盾,不承認社會矛盾的物質性。利益性的說教都是偽科學。”


    這話嚴肅,無情,帶有廣泛的針對性和尖銳性。不知為什麽,武光覺得這話也好象刺到自己似的,感到有些不自耷起來。雖然、他知道這話並不是具體針對哪個人的。


    “黨和知識分子有矛盾嗎?有嘛!十大關係講的是什麽?不就是矛盾嗎?哪兒沒有矛盾呢?工農之間有矛盾,黨政之間有矛盾,中央和地方有矛盾,黨內也有矛盾!――黨內都有矛盾,黨和知識分子就沒有矛盾?”方誌遠打著手勢,顯出激昂慷慨的樣子。他在歐洲接見專欄作家薩林特時的談話,在國內曾被一些人指責為“捏造黨和知識分子之間的矛盾”。“我就承認,我這個省委書記和你這個宣傳部副部長之間也有點兒矛盾,當然,我還要研究砑究。這個矛盾的起因是什麽?采取什麽樣的態度,我們才能協調一致?”


    武光感到方誌遠炯炯目光的壓力。遠處黃江碼頭上的探照燈光,劍一樣劃破江麵上的黑暗。


    “……該鬥爭就鬥爭――爭論啦,辯論啦,吵啦。可有沒有統一呢,有嘛:相互取得一致、相互諒解,―一還有,包括相互之間的某種妥協。又對立又統一,這就是我們的辯證法!至於《悲歌》事件,它暴露出的矛盾是多方麵的:其中也包括黨和知識分子的矛盾。我看,我們應該;第一承認,第二研究,第三拿出辦法來。”


    “嗯……對。”武光同意“承認”、“研究”和“拿出辦法”的說法,這表明他開始在不知不覺地接受方誌遠的指導思想了。“具體的措施呢!”他問。


    “事情本身就很具體。你這個宣傳部的頭頭應該親自抓。要羅致人才,要調查研究。不僅文藝戰線,對涉及到各個領域的重大關係問題,都應該研究.要有馬克思主義的高度,要貨真價實的理論。《悲歌事件,就應取此法。”他沉吟了一下,“具體的問題,作為第一步,我基本同意你的方案,先降溫,交戰雙方先脫離接觸吧。戲先不要這樣演了,批判也不要這樣搞法了。不過光逡樣還不夠。要說服路野修改劇本,要告訴梁鋒拿出真正的馬列主義來。”


    “路野幾次表示:不演,可以;改,不改。梁鋒說,他準備讓曆史來證明他的觀點是正確的。兩邊的工作,看來都很難做。”武光麵露畏難情緒。


    “難好,這樣我們才有點兒用。”


    “你看,”武光把一張打印的請帖遞給方誌遠,這是他剛才在劇場裏收到的:“這兒又有個很大的不安定因素。”


    方誌遠看了武光一眼,接過來請帖,順著橋上路燈投過來的燈光,匆匆讀了起來;


    武光同誌:


    我們擬於本月十五日,就《時代的悲歌》提


    出的一些理論問題召開一次討論會,請您參加。


    曙光大學中文係、哲學係、法律


    係、國際政治係、經濟係部分學生


    “據說這種請帖發了一千張。討論會的時間定在後天,即下星期一。”武光語氣有些嚴重地說,


    遠遠一聲江輪的汽笛。


    “你的意見呢?”方誌遠同。


    “要采取應急措施。”武光回答。


    傳統的已經破裂,嶄新的還沒有確立,這就是所謂年輕人的信仰危機吧?


    一個對省委書記將形成嚴峻考驗,甚至還含著一定威脅的危機正在省城迅速孕育著,而這個危機的促成者之一,就是省委書記自己鍾愛的女兒――方平平。


    她現在正在自己的房間裏和幾個人緊急磋商下一步的“鬥爭”。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在省委書記家裏進行的!


    “情況就是這樣,校黨委不同意我們明天召開討論會!說這樣搞非組織活動是不允許的,我們正在和校領導繼續談判。我們自己討論討論問題為什麽不行?!我們又不違反憲法!”說這活的是傅政民,省軍區司令員傅鍾山的兒子,高挑的身材,漂亮的臉孔,風度翩翩,與他矮瘦的父親迥然不同.至於思想觀點上,父子倆更多的是針鋒相對。


    圍坐在屋裏的其他五,六個學生都剛發完畜.


    方平平坐在桌前。桌上堆著各種提綱、文章,稿件。她不時寫幾個字,又不時思索著。窗台上兩盆“玻璃翠”,在陽光下綠得透明,不斷承受著她沉思凝視的目光。


    今天是星期天。昨天晚上看《悲歌》演出時,他們已經把最後一張請帖送到武光手裏,明天是星期一,即大型討論會召開的日子。這個討論會是他們準備已久的行動。


    方平平,這位《曙光大學學報》的副主編,是這次行動的組織者之一。重任在身,自然要多動點腦筋。


    “不怕。”她輕輕掠了一下頭發,沉靜地說:“我們已經請了省委宣傳部的領導,請了校領導來參加,這說明我們不是在搞地下活動,是公開的,光明正大的,――至於他們來不來,那是他們的問題,”方平平的這個策略分析,簡明有力,立刻使大家振奮起來,“不讓用禮堂,我們就在大飯廳,實在不行,還可以在操場上!要有理有利有節.我們要講策略.我們不是搞政治鬥爭,隻是圍繞《悲歌》提出的有關文藝、曆史,哲學等向題開展討論.我們也不是搞宗派,誰來都歡迎,我們請了路野,也請了粱鋒。至於粱鋒來不來那是另一碼事。”


    “噢,”傅政民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未封口的信封來,“路野說他不來參加,這是他托人帶給你的信。”


    方平平和眾人都怔了一下.她接過信封,抽出信箋,其他幾個人也圍了上來。方平平並曙光大學部分同誌:


    你們的討論會,我因事不能參加。望諒。你們為了支持《悲歌》才開這樣的會,其誠意我心領了。但是,這樣搞是否妥當,是否會帶來一些不良的影響呢?請鑒。


    你們的同誌路野


    這個出乎意料的打擊是令人喪氣的。屋裏沉寂了幾秒鍾,接若是忿忿然的發泄。


    “支持他,他倒怕出事!”


    “膽小!中國的知識分子隊伍就是太軟弱,質量太低!什麽民主也爭不來!”


    方平平這時沒有立刻說話,路野的態度雖然出乎意料,但深一層一想,也很自然。她說:


    “路野的思想當然是不徹底的,這是他們那一代人的曆史局限性。但他現在能走出這一步,就算很有貢獻了。我們也不僅僅是支持他路野這個具體的人。我們支持《悲歌》,使之取得勝利,是為了推動社會民主的進程。”


    方平平是這批年輕人的思想領袖,她的影響不僅在曙光大學的學生中存在,在整個省城也有影響。她有她的沙龍。今天這一屋子的人,就是她的沙龍成員,又是這次討論會的組織者。他們對她是崇拜的,所以,一切都很快定下來了;


    按原計劃,明天星期一舉行討論會,無論遇到任何阻力,絕不妥協!影響搞得越大越好!


    正當他們的討論接近尾聲時,門慢慢地開了,頭發斑白,和藹含笑的平平的母親出現在門口。


    “林書記!”除了平平,年輕人都禮貌地站了起來。平平的母親林楠是曙光大學的黨委書記,因為患病,幾個月來一直在家休息,學校的事由副書記全權負責。但她對學校的情況仍然很關心,校領導們也經常來看她,匯報情況,她也總是謙虛地談談自己的意見。


    “大家坐。”林楠象對孩子講話一樣,她自己也慢慢坐了下來,“平平,”她看著女兒;


    “你們那樣搞合適嗎?”


    “那有什麽不合適?”平乎在母親麵前多少露出點得寵的孩子特有的脾氣來。


    “你們應該請示校黨委,通過組織搞活動。”林楠說話總是慢慢的,和聲細氣的。


    “我們業餘時間討論討論問題有什麽不可以?那我們平常在宿舍雖說話、談論都要請示了?”


    “你們還請了社會上的人參加……”


    “那我們出了校門就和誰也不能來往了?”


    “這不一樣,你們那麽多人在一起……”


    “人多人少有個什麽界限?我們又不搞非法活動,也不搞非法組織,更不出地下刊物,我們是討論學術問題,推動思想解放嘛!”


    林楠是個脾氣很好的領導,也是個最賢良的母親了。她喜歡兒女,喜歡年輕人,喜歡自己的學生。她想說說女兒和這些年輕人,指出他們思想上的偏激;不過,她終究沒說什麽,年輕人活躍活躍有什麽不好?思想有些偏激也難免。這是年輕人的特點,慢慢引導吧……當著學生的麵被女兒頂了一頓,她不但沒生氣,反而覺得自己的話有些生硬,刺著女兒的自尊心了。她微笑的臉上,流露出做母親的寬和的歉意。


    平平噗哧笑了:“媽媽,都象你這樣領導,學生們肯定_沒意見。”


    她的帶點孩子氣的嬌嗔的笑,使她的幾個崇拜者們見到了她不輕易流露的女孩子的嫵媚,特別是傅政民,幾年來一直懷著點兒敬畏的心情在默默愛慕著方平平,此刻他目光閃閃,含笑地注視著她。片刻之後,他又灑脫地立起身來告別,他和其他幾個人都覺得應該離開省委書記的家了。今天是星期天。


    “都象你媽媽這樣領導,你們就翻了天羅!”隔壁房間裏傳來方誌遠拉開椅子站起來的聲音。他一直在他的房間裏看文件。


    “哼!”方平平噘起了嘴。同學們走了,她在母親麵前更放肆了.


    “你爸爸看問題全麵。”林楠說。


    “你就崇拜爸爸!”


    做母親的和藹地笑了。她總是願意承認這一點的。


    “平平,”方誌遠推開房門,他穿著一件襯衫,袖子挽得高侮的,眼睛裏閃著興致勃勃的笑意。


    “爸爸今天炒幾個菜招待你,我們的社會活動家回來過禮拜,可不敢虧待喲!今天專門請你吃魚――!”


    “那是請你自――己――!”方平平反唇相譏。


    方誌遠一愣,立刻仰身哈哈大笑了。方誌遠愛吃魚,向來是家裏人逗笑的話題。他笑得渾身抖動著.“哈哈哈……我自己最愛吃魚,請客應該避這個嫌!好,這下子落個請自己的名聲了!這樣招待人太沒誠意了!”他一邊說一邊笑,一邊笑一邊點著頭。方平平也忍不住笑了,父親的笑聲是富有感染力的。


    她喜歡爸爸,她也完全理解媽媽為什麽那樣深深地愛著爸爸。他是個強者,而且是個在工作和生活中都充滿熱情和興致的人。星期天,隻要有時間――這樣的情況很難得――他就要親自下廚房烹調、忙碌,享受和妻子兒女共聚的天倫之樂。他經常把小孫孫從兒子那裏接來,牽著他的小手一塊兒澆個花呀,收拾收拾院子啊,那時候他的笑聲和小孫孫的笑聲就會充滿整個外院,連那棵梧桐樹上的每片綠葉都漾出笑容,這種時候,他常常會和圍坐在一起的家人玩笑地感慨道:“我這個人哪,天生的個性就不適合搞政治、當領導!”“那你適合當什麽呀?”平平問。他笑了,看著平平:“我適合當爸爸,”他又摸著小孫孫的頭,“當爺爺,”他又轉頭看著妻子,笑著不往下說了。平平知道,還有,“當丈夫,”媽媽常對平平說,爸爸的熱情,單純,重感情的性格和對政治的嚴肅、執著,冷竣的格調是不協調的,“但是你爸爸注意磨煉自己,他的工作才能都是在幾十年革命鬥爭中自覺磨煉出來的。”


    有一件事情給幼年時的平平很深的印象。一個跟隨方誌遠多年的吃苦耐勞的好幹部,在一次指揮抗洪時,犯了不應該犯的嚴重失職錯誤,結果造成了洪水決堤。方誌遠親自主持會議,堅決否決了各種從寬處理的意見,通過了對這個幹部撤銷職務,開除黨籍的嚴厲處分。在送那個幹部回農村老家的那天,他請那個幹部來家裏吃晚飯。兩人都沉默不語。臨走時握著手,那個叔叔掉了淚。他走後,爸爸踱了一夜,接連幾天臉色陰沉,吃不下飯.


    還有一件事,爸爸聽說一個縣委書記對待老婆孩子非常粗暴;十分反感,不止一次說:“這樣的幹部堅決不用;在家裏這麽專製,在工作中更不會民主!”但是實際上,他並沒有這樣做。那個幹部的工作還是出色的。後來,爸爸一直用著這個縣委書記,但心裏始終對他有某種隔膜.感情不等於政策,他常常這樣解釋說。


    爸爸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平平這時突然想到。如果他和自己的女兒發生尖銳的衝突,他一定是很痛苦的。那自己呢?如果和自己所深深摯愛的父親最終發生決裂,難道心裏會平靜嗎?她分明感到了一種巨大的衝突將要出現在她和父親之間。


    “平平,我們今天包餃子,這你愛吃,一邊包,一邊我還想和你好好談談。”方誌遠變得慈愛而且有點嚴肅了,“你們明天要舉行的討論會,我今天才了解到全麵情況.你們那樣摘不好,我的意思,你們先不要這樣搞。”


    “不行,我們請帖都發了。”


    “可以在通知一下嘛。”


    “不!”


    “平平,在思想上,爸爸不能一下子說服你接受什麽觀點,可是,在涉及到這樣大的社會影響的行動上,我還是對你有要求和約束力的。”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老方在嗎?”客廳裏響起來客的問話。


    “好,我們等會兒再談。”方誌遠走了。


    “平平,爸爸的話你應該考慮。”林楠說。


    “你就是崇拜爸爸!”同樣是這句話,這次可是帶氣說出來的。


    “你倒應該找一個你能崇拜的。”做母親的笑了,“你都二十九了。”


    “媽媽,我說過多少遍了,少跟我談這些,我現在不考慮嘛!”平平有些生氣了。


    “林楠,,方誌遠出現在門口,神情很嚴肅,“有關曙光大學的事,你也來一下。”


    林楠跟著丈夫到那邊客廳裏去了。


    在客廳門被推開的一瞬間,方平平看到裏麵幾張沙發上都坐滿了人:有曙光大學校黨委的領導,有省委文教部的部長,還有幾個也是見過麵的人。縷縷青煙在他們中間升起。


    無疑,這和明天的討論會有關,與校領導的交涉肯定是破裂了!校黨委和文教部的領導一起跑來找省委書記,而且是在星期天休息日,可見是鬧得比較嚴重了。“這工作我們實在傲不了!”一句聲音很高的話從客廳裏傳出來,方平平聽出來了:說話的是校黨委副書記杜天雄。


    學生和“官方”的衝突開始了。


    她和父親的衝突也要開始了。


    她和父親是經常爭論的,特別是父親調到s省來以後,她常回家,爭論就更頻繁了。她願意進行這種爭論,爸爸也願意進行這種爭論。在爭論時,爸爸常常風趣地笑著說:”馬列主義會在這種爭論中得到發展!”他爭論起來,興致很高,有時還很激烈。每次爭論都以“雙方暫停”結束,――父親太忙了。但這次,衝突不僅是個觀點問題,而確實是個有很大社會影響的行動問題了。難道還能以“暫停打結束嗎?


    客廳裏談話的聲音時高時低地隱隱傳來。曙光大學那一個個學生宿舍裏激烈談論的場麵也陣陣浮現出來。自己和父親是什麽衝突呢?有人說是兩代人的衝突,兩代人的衝突又是什麽呢?這個概括確切嗎?


    她的目光停留在書架上那一排排藍色、褐色精裝封麵的馬恩列斯經典著作上,父親信仰的無疑是這個主義。她自己信仰什麽主義?


    她最初談馬列,那是全國都在舉著小紅書喊“萬壽無疆”的時候。她為什麽會突然談起馬列來呢?那不過是第一批破四舊的紅衛兵在轉向“保爹保媽”派立場後,需要尋找批判“文化大革命”的武器。她那時候還談了幾本背列漢諾夫的小冊子,這更使她這個初中一年級的女學生在一般人限中增加了異端的色彩,而在那些對“文化大革命”不滿的高幹子弟群裏則放射出思想家的光芒。從那時起,她就同時被歧視和崇拜所包圍。十年過去了,顛蕩起伏,扛過鋤頭,穿過軍裝,參加過“四五”天安門事件。路,曲曲折折的走了一段,書,雜七雜八的讀了一些,她是什麽主義呢?


    一九七一年“九?一三”事件之後,她曾經非常地活躍了一個時期?在北京的學生中同各種思潮,思想流派進行交流和交鋒,讀了《資本論》,也讀了一大批西方資產階級批判東方共產主義的書籍,目的是為了鑄造解剖中國社會的思想武器。林彪反革命集團是封建法西斯主義,這一點是無疑的,但它又是從什麽樣的社會基礎上和體製中產生出來的?有人說,中國整個就是官僚體製。她當時在理論上似乎同意,但感情上又很不願意接受。她知道,那是自己身上的“正統觀念”在作祟。她理論上活躍而又混亂。馬克思主義的許多具體預言都未應驗,難道它還是科學嗎?如果是科學,那麽在哪些問題上被歪曲和宗教化了呢?


    她的思想更多地是在這些年的社會實踐中,在同代人的共同思考和爭辯中形成的。而這兩年又與前幾年不一樣了。傳統的觀念臭了,反傳統則是一切新思想的時髦標誌。她現在的主義到底是什麽呢?她能明確抓住的隻有兩個字:民主!


    民主依靠誰來推動呢?對民主最有要求、最自覺的也許就是知識分子,特別是這代年輕的知識分子吧?他們也許就是中國未來“現代文明”的核心吧!


    她曾經以冷靜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注視著西單民主牆上一批又一批的大字報,一家又一家的“論壇”。她並不對這些冒出來的“新一代思想家”們感什麽興趣。用她的話講,這些人還沒有達到他們哥哥姐姐輩在一九七一年就達到的水平!他們太狂,又太嫩!沒真正經曆過“文化大革命”,又毫不懂中國的政治,國情和民心,毫無根基。在中國,靠幾個外圍人支持能有什麽前途?但是,就在自己對這些幼稚的“民主派”的批判中,她突然發現這裏也包含著對自己的批判了!自己己在什麽地方與他們相同,在什麽地方又與他們不同呢?於是,她發現自己竟然又回到(或實際上原來就在)這樣一個她在理論上似乎並不承認的立場上:中國的社會文明、民主的一切進程,離開了共產黨的努力,都是泡影!所訊“用民眾的力量”去發展民主進程,豈不要同到“文化大革命”的軌道上去了嗎?無政府主義和空想社會主義豈不又要泛濫了嗎?於是,她腦海裏又閃過一個觀點:民主也是一種政治形式,它脫離不了一定的經濟基礎。――而這分明又是馬克恩主義的正統觀點了!這時,她不得不承認,雖然自己頭腦中有許多與馬列主義相違忤的“新思想”,但是,當她要實實在在觀察社會問題時,她所依靠的那些方法居然常常是馬列主義經典!於是,她的思想中又開始了新的被無數個否定環節推動的混亂的循環……


    客廳的門開了一下,傳來父親說話的聲音。那是平靜地向人提問的聲音。她又想起父親和她的一次談話了。


    “你對現在的政策都是什麽看法呢?”父親笑著問。


    “文藝政策太‘左’,農業政策太右!”她脫口說道。


    “噢?”父親有些意外,他略含詼諧地問:“你這‘解放派’立場還會嫌農業政策太右?”


    “農民能有什麽社會主義!”


    “嗯!……”


    “嗯什麽呀?”


    “沒什麽,”父親沉思地看了她一眼,“你的思想是個複雜的混合物。”


    混合物不好嗎?中國到底應該往哪兒去?搞社會主義又是什麽樣的社會主義?


    整整一代有思想的青年都在對現狀的不滿或不滿足中進行著迷茫的摸索,朦朧而又混亂。傳統的已經破裂,嶄新的還沒有確立,這就是所謂年輕人的信仰危機吧?


    但是年輕人總要行動。行動總又造成自信。他們相信自己的未來。


    她自信不呢?別人都以為她是‘自信的,她表現得也是自信的,但她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她變得又自信又不自信了。她深深感到人到三十歲是個轉折點。幻想消失了,熱情也缺乏了,常常容易懷疑自己的力量,常常開始想到自己的一生……就在幾年前,她還浪漫地認為自己的熱情和力量也是無窮盡的,相信自己的一生一定是不平凡的,她要做一個思想家。而現在,她已經感到了生活的強大和自己力量的有限,越來越經常的自我懷疑了。這種懷疑常常給她帶來一種無可名狀的惆悵。


    臨近三十歲,對於一個女子,尤其是理想、幻想、自信,狂熱迅速瓦解破滅的階段。她被人崇拜慣了,她當一個小領袖當慣了。但現在,她卻常常想到結婚,想找一個誌同道合能夠支撐她的理想和熱情的強者。她向往若從事偉大的事業,但是她知道自己沒有這個力量,為此,她有很深的苦惱。周圍的人都認為她堅強、成熟、幹練,但是,她卻同一個普通的女子一樣需要和樂於服從、崇拜一個比她強的男子。


    在任何方麵都做強者的女子是不幸福的。


    可上哪兒去找理想中的愛人呢?


    她現在越來越經常地――特別是在閑下來的時候――被惆悵和苦悶的陰影所籠罩。


    這隻是因為年齡的緣故嗎?


    惆悵和苦悶靠想象是排除不了的,於是她更狂熱地進行各種活動,她怕自己失去熱情和信心。但她的狂熱和大學裏那些二十歲的學生的狂熱已經有很大不同了。她有時甚至羨慕他們那種狂妄的、幼稚的,自以為是的自信!那是二十歲人的自信。一想到自己也有過那樣年輕的時候,而這一切都過眼雲煙似地消失了,一去不複返了,不免又產生了新的人生滄桑的惆悵和茫然……


    一片告辭聲和腳步聲傳來,客廳裏的來客都在往外走了。聽見父親一邊送他們往外走,一邊說;“都做工作――就這樣吧!,,到底是怎樣呢?院子裏又傳來校黨委副書記杜天雄的話:“剛才我臨來,校黨委還在給他們做工作。如果最後工作做不成,希望省委能夠支持我們采取有力措施。”什麽有力措施呢?她隱隱約約的聽到院門口的人群中有人談到她的名字。


    客廳裏的電話響了。平平走去接,是曙光大學的一個同學打給自己的。電話裏的聲音很氣憤;


    “學校明天不同意用禮堂,也不同意用大飯廳!”


    “那我們就在操場。”平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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