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喝啦!”父親一把奪過酒瓶去;這“老帝國”進行幹涉了。(..info)


    我能怎樣呢?隻好吃飯。飯,如同嚼沙似的,咽不下。


    父親卻沒注意到這一點,他在考慮他的問題。好一會,他忽然問我:“哎,剛才這個妹子是誰?我好象在哪裏見過她。”


    我再不能當著孩子的麵向父親撒謊了,隻好如實回答說:“施芬菊的妹妹。”


    他立即象觸電似地蹦了起來:“怎麽?你還和她們來往?她們一家子都是勢利眼呀!你還沒看透?”


    天!他還記得那碼事呢。


    “以後,我再看見你同她們來往,就打斷你的腳!”他一推麵前的飯碗,怒氣衝衝地走了。


    彬彬圓瞪著眼睛,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彬彬一起來,就吵著要到姥姥家去。我開始有些猶豫。有些不情願。彬彬卻不管這些,硬拽住我的手往外走。上下兩代人都要求這樣,有什麽辦法呢?


    認命吧!命運不是什麽上帝安排的,命暈是客觀時勢造成的。偉人們都說過:這是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的!


    我能怎樣呢?丟開華玲,重續舊日的夢?這會給華玲造成痛苦,會給彬彬心靈上造成創傷,父親也決不會同意的。再者,這麽做,也不一定會給自己和菊菊帶來什麽幸福。那神聖迷人的宮殿早已破敗了,再修補起來,也是暗然失色的。唉,認命吧!認命吧!


    “爸爸,你看,那裏在做什麽呀?”彬彬大聲喊叫起來。


    我這才從沉思中醒過來,顧著彬彬的小手指望去,隻見那邊大街旁圍著一圈人。出予好奇心,我牽著彬彬走過馬路,站在人群後麵,從腦袋的夾縫中往裏看,隻見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在給別人看相。這玩意久違了多年,在思想解放的洪流中,又沉渣泛起了。我是不信這玩意兒的,想離開,又想看看”新鮮”。


    “爸爸!爸爸!我要看!我要看!”彬彬使勁拉住我的手。


    我隻好抱起彬彬;彬彬看了一會,忽然偏過頭來問我:“爸爸,這是做什麽呀?”


    “看相。”我簡短地回答說。


    “看什麽相呀?”彬彬不懂。


    “看……以後你會知道的。”我覺得和他說不清,便不說了。


    這時,老婦人已給一個中年人看完了相,中年人丟下五角錢遐到一旁去了。老婦人見沒人再坐到她麵前來,便提高聲音說:“看得準,五角錢一個,看不準,不要你一個錢!”


    一個青年人環顧了一下左右,樂滋滋地坐到老婦人麵前去了。


    “爸爸,爸爸,我也要看相!”彬彬以為這是很好玩的事,直嚷著。


    這倒觸動了我,我忽然想起巴爾紮克是相信是相學的。不妨試試看,也許那裏麵還真有什麽名堂呢。於是我便抱著彬彬擠進了人群,坐在老婦人麵前。


    “給你看,還是給孩子看?”老婦人問。


    “給我看。”我回答說。


    “不!我也要看。”彬彬扭著身子說。


    “好,等爸爸看了,再給你看。”我隻好哄他說。


    老婦人盯住我的臉龐端詳著,還伸出她那枯瘦如柴的手指,摸了摸我的太陽穴和下巴兩側,然後,又拉起我的手掌看了看,便閉上眼睛,象背書似的說:“你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大富大貴在後麵。四十歲上有一小難,度得過,大富大貴不用講;度不過,莫怪我講得直,輕則脫層皮……五十五歲上還有一大難,度得過,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度不過,莫怪我講得直,閻王老子那裏怕要去打一轉……”


    這些,我都不關心,關心的,她卻沒說到。我忙問:“哎,你看……我在婚姻方麵會有什麽波折麽?”


    “哦!你不用急。”老婦人又睜開眼皮,打量了一下我和孩子,“我會說到的。尋花問柳的事,你莫於,還是老夫老妻好。莫怪我講得直,鏡中花,水中月,你看得見,摸不著,要迷途知返;不要羊肉有吃到,反惹一身膻!夫妻要和好,冤家不宜結。天下的美人多得很,不是你的奠要去多想……”


    我臊得滿臉麻辣火燒的,忙掏出五角錢丟給她,抱起彬彬就走。


    “爸爸,我還沒看呢!”彬彬嚷著。


    “看過了,一起看過了。”我貼著彬彬的耳朵小聲說,連忙鑽出了人群。


    這老婦人,全是一派胡言亂語!四十歲怎樣怎樣,五十歲如何如何,簡直是無中生有,我若不打斷她,還可以胡說到六十、七十、八十呢。什麽尋花問柳,更是瞎扯淡!我什麽時候“尋”過“花”、“聞”過“柳”?


    想著想著,便到了泰山家。嶽母還象過去一樣親熱。嶽父是個退休的小幹部,刻板的臉上,不管高興和生氣,都是一樣的高深莫測,很難看出他的喜怒哀樂來。華玲在廚房裏洗衣服,她的神經束梢是敏感的,在外婆還沒有和外孫親熱夠的時候,便摔著兩手水珠跑出來了,連看也沒看我一眼,便一把抱起彬彬,緊緊地摟著,臉頰貼著臉頰,好象五百年沒有見似的。這紐帶這麽韌不可斷,象萬有引力使地球和月亮都飛不出自己的軌道去。


    華玲不理我,我也不好當著嶽父嶽母的麵向她賠不是。大家都不說話,局麵有點尷尬。


    “媽媽,你怎麽老不回去呀?”還是彬彬打破了沉默。


    華玲沒有回答,忙將臉頰貼住他的嘴唇,轉身走進裏麵房裏去了。從那裏,斷續地傳來彬彬清晰的問話聲,再就是華玲低低的聽不分明的說語聲了。


    “你還坐在這裏幹什麽?進去同她說說呀!”嶽父不惱也不怒地說。


    “你急什麽?”嶽母數落嶽父說。


    顯然,我和華玲吵架的事,他們都知道了。還有什麽可隱瞞的呢?我隻好紅著臉,低著頭,難堪地往裏麵房裏走去。


    “來!彬彬,同姥姥上街買菜去。”嶽母在外麵喊道。


    我知道嶽母是想把彬彬引開,好讓我和華玲談話。天下父母心,都是希望兒子和媳婦、女兒和女婿白頭到老的。我便對彬彬說:“彬彬,姥姥喊你。”


    彬彬歡歡喜喜地出去了。我忙把門關上,見華玲低著頭坐在床邊上,使走過去,挨著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肩膀。


    “別碰我!”她一扭身,坐到對麵的沙發上去了。


    我呆坐了一會,沒有別的辦法,又訕訕她跟過去,側身坐在她坐的沙發扶手上:“你還在生我的氣呀?”


    “哼!”她仍然氣衝衝地,“我爸爸、媽媽都沒刮過我一指頭,你可狠心,伸手就是一巴掌。我一輩子都記著!”


    “那……那是你……”我囁囁喏喏地說,“太那個了嘛!”


    “那個什麽?我一不偷人,二不賭錢,三不顧娘家……哪點丟了你的臉?哪點對不起你?你說!”


    “你太不曉得體貼關心人了。”我鼓足勇氣說。


    “喲!虧你說得出口。”她尖叫起來,“你又不是三歲小孩子,天天還要抱著你,銜著你。你做秋夢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向她耐心解釋說,“比如說吧,我是搞腦力勞動的,寫東西的時候需要安靜,你老打擾我就不行吧?”


    “我看你搞那玩意兒,也隻有這大的出息,別盡勁!”


    “出息不出息,這是我的工作。”我忍住氣說,“我是個專業作家,老寫不出東西,別人會怎麽看?我的麵子往哪兒擱?丈夫不值錢,做妻子的也會感到不光彩吧!你說是不是?”


    她這才消了一些氣,聲音變柔了一點:“自己沒才能,別老怪別人!”


    “正因為我沒才能,你就更應該促進我發奮努力吧!”我有些惱火地站了起來,“愛情是可以使人心靈裏爆發出火花來的,你懂不懂?成天生活在煩惱中,即使是天才也會變愚蠢的!你看看自然界吧:飛雪漫天,萬物就會凋零,春風習習,枯樹也會發芽。一樣的道理嘛!”


    她勾著頭,沒再作聲了。


    我覺得自己太激動了,便冷靜了一拿,又坐回沙發扶手上,繼續說:“兩個人沒有感情,生活在一起,有什麽意思呀?”象陌生人、象仇人似的,成天為家務事拌嘴,沒有溫情,沒有體貼,沒有一句好言語,冷冰冰的,象置身在冰天雪地裏,象是最受不了的……”


    “我就受得了嗎?”


    “是都受不了。所以,我們要好些。夫妻應該是朋友,是同誌,是知己。不能隻要求我做你的奴隸,或是你做我的奴隸,這是不能長期維持下去的。誰甘心做奴隸呀!我們都不能象主人對奴仆一樣來對待對方,那是最破壞感情的;華玲,讓我們來重新戀愛吧!隻要有了愛情,我們的家庭還是很幸福的。不然,象這樣發展下去,那是不堪設想的,我們痛苦,孩子也遭殃!在孩子麵前,我們都是罪人了!”


    一提到孩子,她就好象從夢中醒過來似的,問:“哎,彬彬呢?”


    我覺得話已說到盡頭了,再說也枉然,便回答說;“同姥姥出去了。我們也出去走走吧!”


    她便默默站了起來,輕輕地頓了頓腳,拉了拉衣角,就跟著我往外走。


    我想嶽父看見我們雙雙地走出來,心裏一定是很高興的,但他臉上仍是那麽刻板的樣子。


    “爸爸,我們出去一下。,她對父親打招呼說。


    老人點了點頭。


    我們剛出門,便見姥姥牽著彬彬回來了。姥姥另一隻手上挽著一籃子菜;彬彬另一隻手上握著一把帶電池的玩具手槍――一定是姥姥剛給他買的。


    彬彬一見我們,便掙脫姥姥牽他的手,奔跑過來,用手槍對著我和華玲,一麵扣動扳機,槍管裏紅光閃閃,一麵高聲喊道。“投降不投降?”


    我真象俘虜似的,曲膝,哈腰,低頭,向他舉起雙手來。


    彬彬格格地笑,象朵盛開的月季花。


    華玲樂不可支,一把抱起彬彬,在他紅紅的臉蛋上狂吻著。“好崽!好崽!真是好崽!”


    嶽母也笑著,臉上舒展的皺紋象龍菊盛開著。


    似乎風平浪靜了。


    華玲不再翱著臉,說話也和氣多了;我也不象過去那麽煩躁,專心致誌地修改稿子。


    我覺得菊菊提的三點意見是非常中肯的。“史無前例”前,我寫的每篇稿子,都是經過她這第一關才寄出去的。她喜歡的,寄出去,準會百發百中,產生較好的反響,她不太喜歡的,寄出去,即使不落選,刊出來,也決不會得到評論界和讀者的好評。我記得:有一、兩次,我故意沒采納她的意見,就把稿子寄出去了,結果都被編輯部退回來要求作者修改,所提意見竟同她的意見不謀而合。因此,我對她的鑒賞能力是完全信賴的。


    我決定遵照她的意見大改一次,幾乎等於重寫。


    昨晚,一直寫到三點才上床睡覺。今早,我幾乎沒聽到華玲起床、做早餐、出去關門的一點響聲。直睡到九點才醒來。起床後,我站在陽台上活動活動了一會手腳,才去廚房洗嗽。喲!華玲竟給我也做了一份早餐――油煎軟餅,盛在鍋子裏。這是從未有過的!看來她真的改變態度了――改了就好!


    他對我戒了煙,也是很滿意的,昨晚,她曾笑著對我說:“隻要你真的不吸煙,下個月,我一定訂份牛奶給你吃。”


    我心想;隻要你不瞎胡鬧,比吃人參還好。


    現在看來,我們的關係也許開始了一個新紀元。


    千萬千萬不要再出現風暴!永遠是蔚藍色的天空和平靜的海麵!


    第二稿也已接近尾聲了。又值華玲換休在家,做午飯的任務,她是可以擔當的。我隻要集中精力再寫一上午,就可以脫稿了。


    沒想到,吃過早飯,廣播裏就叫喊開什麽各協會常務理事會議。隻好去參加。


    總是這樣的。一點點小事,非爰七議八論,拖到下班不可,好象很民主似的。


    我實在有些坐不住了,來到散會時,就悄悄地溜出來了。一進家門,隻見華玲坐在客廳的藤沙發上,氣鼓鼓的繃著臉,兩眼怒瞪著,好象要吃人似的。“又出什麽鬼啦?”我心裏暗驚,快速地回憶著又在什麽事情上得罪她了。同她生活在一起,老提心吊膽的,難怪我越來越神經衰弱。


    我陪著笑臉對她說:“哎,怎麽還沒做中飯呢?”


    “哼!做給你吃,吃飽了,好為那婊子樹碑立傳,是不是?”


    我一驚:她看過我那稿子啦!平時,我寫完稿子,想念給她聽,她都不樂意。這回大概是《妻子》這題目引起了她的警惕吧!以為那《妻子》是指她,想看看有沒有寫她的什麽不是。一看,便看出蛛絲馬跡來了:原來不是寫的她,而是寫的施芬菊――我和她結婚前,曾把我和施芬菊的戀愛經過向她坦白過,她一定以為小說裏寫的是我和施芬菊的事。難怪她這麽生氣羅。


    我不由得向書房望去,隻見一地碎紙。進書房一看,糟了,放在書桌上的第一稿未寫完的第二稿,都不見了。這是我的心血呀!我怎能不急,不氣,不惱?


    我宛若一頭受傷的怒獅,反撲過去,大聲吼道:“蠢豬!你怎麽把我的稿子撕碎了!?”一氣,粗話也罵出來了。


    “傷心了吧?”她卻冷若冰霜地說,“把那婊子的碑坊拆掉了……”


    “蠢豬咧!”我急得直跳,“你胡說些什麽?這是文學作品嘛!又不是寫的真人真事。”


    “你怕我看不出,”她也跳了起來,象放機關槍似的,“以為我真是蠢豬啦?任你宰割,任你耍弄啦?我早就留意到了,你心裏一直在想著那婊子,把老娘不當人。你明目張膽地通過那婊子的妹妹傳情送愛……我怕你想瘋啦!想爆腦殼啦!”


    “你……”我覺得同她這種蠢潑婦說不清,惱恨交加,真想狠揍她一頓,不由得逼上前一步,“你給我一張張拚攏來,貼好!”那樣子大概也是蠻凶的。她立即大喊大叫起來:“啊呀!打死人啦!打死人啦!……”一邊象逃命似的往外奔去……


    我頹喪地癱軟在藤沙發上,五髒六腑都好象在炸裂,眼前一抹黑,連同房屋一起在沉下去,沉下去……


    這錯誤,真的不能改正嗎?


    老書記看完日記,便摘下老花眼鏡,擱在辦公桌上,緊鎖眉頭,站起來,反背雙手,踱來踱去,思索著……


    是呀,這問題不那麽簡單,得開個黨組擴大會研究研究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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