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二姨相當公道地攤分了她估算的數目,我媽當然是出頭份的,兩百元。我悄悄摸著媽媽縫在我內衣裏的鈔票,還多出五十元哪,攢著給爸爸買呢子大衣吧,我可沒指望毛毛舅舅撿到金娃兒後,再來改善我爸爸的衣著。


    “那也還有房屋,”外婆節外生枝,“甘寒老屋從你們老爺爺手上開蛋行時做下,至今沒翻修過,小心辦喜事時塌下來。”


    “塌不了的!”二姨拍著胸,“我搞了一十八年的危房改造,能讓自己的老娘塌死在屋裏?”


    不過,二姨還是作了讓步,答應將她做家具的一個多立方的木板拖來,維修甘家老屋:“有些板壁和樓板,是該換了。簡單地修一下,樓上還能住人,我過兩天就搬回來。也好幫花花管著毛毛。”


    一直充當二姨跟屁蟲的二姨爹麵有難色,二姨向他揮著手:“你不要心痛,隻要毛冒改邪歸正,莫說是幾塊木板,割我身上三斤肉,我也心甘情願。”


    我被深深地打動了。不是為二姨那一個多立方的板子,那所值終究有限。我被打動的,是她那一片赤誠的心,為成全兄弟的好拚,望他走正路而委曲求全的自我犧牲精神。


    由於二姨少見的幹練和眾姨媽、姨爹執行二姨指示的準確、迅速,以及毛毛舅舅那幫朋友們異乎尋常的熱心.甘家老屋的喜事,終於如期開鑼了。而且,辦得恰到好處――將它比做一場戲,那麽,演得緊湊,風趣,雅俗共賞。


    以洞房為例,經過幾位姨媽和剛考進大學不久的梅花鹿舅舅的著意修飾,顯得繁而不亂,大方有致。而我爸爸代表甘家眾姑娘,姑爺為洞房一揮而就的對聯,看了更使人添上了幾分去舊圖新的希望。


    “喜小舅成家,是淑女感化浪子。


    皈依正果,


    望老弟立業,賴弟婦勸戒哥們,


    珍重前程。”


    我原來對毛毛舅舅結婚大典時難免有的喧囂、鄙俗的擔心,煙消雲散了。忍不住尋到外婆屋裏去,想向她表示我誠摯的祝賀。


    可是,外婆又在慪氣了,她麵壁而臥,拚命打著呼嚕。


    “起來呀.家家!”我使勁將外婆拉了起來,“今天您老人家接兒媳婦,應當高興啊!”


    “高興?”外妥不無遺憾地搖著頭,“埃!我給了人家五個姑娘,哪一個不,是響當當的?沒想到,日盼夜盼,娶進來的,還是毛毛從漢水裏撈起來的傻丫頭……”


    外婆覺得她虧了老本了。沒奈何,我隻好把三姨爹開玩笑的幾句頗帶迷信色彩的話,拿來寬慰外婆了:“家家,您隻想,舅媽好生生的過渡,偏失足落水了,那麽多人下去救她,又偏讓眼睛近視的毛毛舅舅將她撈了起來,這不是天作之合麽?”


    外婆這才點頭了:“倒也是,、隻怕是天意……”


    這樣,在獅毛狗舅舅和他剛娶的妻子作為甘家的代表,在下午五點半,準時將新娘子用出租汽車接到甘家老屋門首時,外婆一家,就無不喜氣洋洋的了。


    “快放炮竹!”二姨向以我為首的甘家外孫輩發出了命令。


    可是,三姨爹擋住了我們,並且,朝正要下車的獅毛狗叫著:“苟四,勞駕,把新娘子拖上,再兜幾圈來。”


    出租汽車把花花舅媽拖走後,二姨衝三姨爹吼著:“你裝什麽瘋?”


    “豈敢。你不能讓人家桂花花一人拜堂呀。”


    這時,新郎官毛毛舅舅悠哉遊哉的踱回家來。


    “你上哪兒去了?”


    “我……”毛毛舅舅看著柳眉倒豎的二姐,嘻嘻地笑著,“我隨便逛逛,看了會吵架,兩位女公民,吵得實在新鮮……”


    叭!


    一記耳光,刷到毛毛舅舅臉頰上。隨著,咣當一聲響,毛毛舅舅新配的金邊眼鏡,飛落到馬路上。


    外婆忽然發瘋了,她奔向二姨,把腦袋死勁朝女兒身上撞。“二丫頭,你好狠的心哪!毛毛大喜之日,你就刷他耳光,把鏡子也打壞了,甘家往後,還有好日子過嗎?”一派歡欣鼓舞的喜慶場麵,頓時兵荒馬亂。


    二姨後悔不迭地撫著毛毛舅舅露出幾根手指印的臉頰,眼裏噙著淚花。毛毛舅舅反倒掛著笑,寬慰著姐姐:“莫哭,自家人打的,不醜,越打越發。”說著,從二姨的兒子小豹子手中接過他撿回的眼鏡,戴上了。


    被人拖到一邊的外婆,望著兒子半邊空蕩蕩的眼鏡,又哭鬧起來:“好呀,你二丫頭,是存心敗了甘家,你當老娘不曉得,你無非想圖謀這棟甘家老屋,怪不得你舍得白白拿出那許多板子來,你是想找由頭擠回娘,.家來呀。你……你給我滾……滾!”


    二姨頓時臉色卡白,眼淚紛紛,她二話沒說,牽起小豹子,叫上二姨爹,立時走了,飛快地,連頭也沒回……。


    我難受得流淚了。為二姨平白遭受的委屈,為她這時候一定會有的撕心裂肺傷心。


    按照預定的計劃,我和爸爸,在參加過因為走了二姨,而大失歡樂色彩的毛毛舅舅的結婚大典後,當晚就搭船回重慶了。


    船開後,我躺在四等艙的高鋪上,回想起我這回奉使甘家老屋的曆程,思緒萬千,久久不能入睡。我忍不住俯下頭去,問睡在下鋪的爸爸:“您說,甘家老屋,往後有好日子過嗎?”


    爸爸雙手托著頭,慢悠悠地說:“難說。當然,不是因為你二姨打破了你毛毛舅舅的眼鏡,而是……而是……”


    而是什麽昵?


    我曉得,而是我有那樣一位倒胃口的外婆。


    甘家老屋人去樓空。


    對於一名剛剛中學畢業的女孩兒來說,還有啥比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學,更讓人高興呢?


    然而,也有例外。當我接到武漢大學的入學通知書時,我卻哭了,我悄悄地走到媽媽的病床邊,輕輕地,輕輕地撫著她滿身凸出於皮膚外的紫癜,唉:我怎麽可以在媽媽被這病因不明又變幻莫測的疾病困在床上的時候,離家遠去呢?


    我的撫摩與吸泣,驚醒了媽媽,她看過我的入學通知書後,立刻笑了:“快到漢口去,小樹兒,把你家家請來。你放心,她才會照料病人哩。小時候,媽媽害病時,家家常守在床邊,給我喂藥,唱歌……”


    “那時她還沒有兒子!”我恨恨地說。


    我能不恨嗎?媽媽患病後,我們給外婆去了好多次信,還打過電報,她來了嗎?


    媽媽也有些遲疑了:“是嗬,她老人家身邊有兒子,又有了孫子……”


    可是,爸爸回來後,卻決意叫我盡快下漢口去。”就算她不肯來照料女兒,但甘家老屋,鬧得人仰馬翻了,揚湯止沸,也不如釜底抽薪。”


    爸爸是叫我從甘家老屋,把外婆扯進四川來。嘿,到這地步,爸爸還為甘家操心呢。


    不過,我仍舊遵從父命,三天後,便登程赴漢了。我自然是哭著走的。可憐的媽媽嗬,唯願吉人天相,讓您明早起床時,病症頓失,在您那本來是白白淨淨的皮膚上,再不會有那叫我觸目驚心的紫瘢……


    甘家老屋,比以前蒼老了。不過,若和外婆比,它算是很經得起老的。外娑那才叫老昵。老得象條掛在枯藤上的老絲瓜!一張臉,皺得勝過抹桌布。不,更象她剛從缸裏抓出的醃萊。


    我望著外婆,也忘了怨恨,不由感傷地說:“家家,您老了……”


    “我還巴不得死了呢!小樹兒,你不曉得,我甘氏門中,接進了喪門神……”


    “婆婆的嘴,是麵鼓,這不,外婆要敲起鼓來說媳婦了。我趕緊趁她的目光集中在切剁醃菜的刀刃上時,溜出了廚房。當然,外婆沒有發現。她敲起的“鼓”聲,還在甘家老屋哆哆地響著。


    本來,我想到舅舅和舅媽的“洞房一中餐避一時的,但在“洞房”門上,蹲著把門的鐵將軍――一把很大的彈子鎖。我不禁搖頭歎息了,也真是,花花舅媽將甘家人當賊防者了。難怪婆婆要敲起鼓來說媳婦了。盡管我曉得甘家矛盾的主要方麵,並不在她身上。


    三姨爹在年初的一封來信中,曾經描述過他目睹到的甘家公開分裂的幾組鏡頭。


    那是今年的元宵之夜,他因故誤時,晚上九點,才將孝敬丈母娘的一百個桂花湯圓送進甘家老屋。他看到甘家三代坐在一起吃湯圓,喜出望外,趕緊發表賀詞;“恭喜:新年新氣象,諸位到底歡聚一堂了。國和國富,家和家旺,和為貴啊!”


    “和?”丈母娘鼻孔裏哼地一聲,“我做了神龕裏的祖宗牌位,當然和了。一個老啞巴,對著一對小啞巴,要不是小毛毛好哭,外人還當我甘家老屋,成了絕戶哩!”


    “媽,花花哪天回家,不是先喊您一聲媽的?”老啞巴說話了,小啞巴也忍不住開了口。


    “她是喊我嗎?”丈母娘板起臉孔,揚起頭,衝女婿幹巴巴地叫了聲“媽”――她當然是學媳婦的樣。


    “這是喊天哪!天,我怎麽就不挺屍呢,留在人世,看下人這號臉色……”


    丈母娘號啕大哭了。三姨爹連忙發揮他全部的機智與幽默:“媽,今夜可不是七月半,哭不得的,小心招來背時鬼。甘家接的是媳婦,又不是劇團聘戲子,您管她嗓門甜不甜,做相好不好?媳婦好,操持家務,花花蠻勝任嘛,一進甘家門,就將毛毛卡死了,發了工資,連工資單一塊收,要不是您這位當配角的亂彈琴,暗地塞給他鈔票,放任他胡來,毛毛隻怕早皈依正果了。”


    “有這樣碼住自家男人的麽?”丈母娘嚷開了,“弄得三朋四友,誰還敢登門?你還沒見著,毛毛有時還撿煙屁股過癮呢。醜啊!不論男人的事,女人的事,都打發毛毛做。”


    “您何不上我們那兒參觀一下?看您的三丫頭,是怎麽管製我的?我還倒尿罐、洗褲衩哩。”


    “呸!沒出息的!”丈母娘不理女婿了,她指東說西,句句連著媳婦。.info[]


    兒子心痛老婆了,猶豫再三,終於提出了無疑是與老婆早就合計好了的主張,“媽,您既然這麽看不慣花花,我們就單另過……”


    “畜牲,不折不扣的!地地道道的!”做娘的不等兒子說完,便拍著桌子罵開了,“你是隻雞公麽?雞婆咯咯叫幾聲,你就忘了自己從哪兒出來的了?告訴你,你是老娘生下來的!想當初,才四斤二兩重一團肉啊,腳板不過寸半長,你如今穿多大的鞋了?四十二碼哪……”


    兒子不敢吱聲了,一直用沉默表示抗議的媳婦,突然抱著小毛毛衝回“洞房”去,一變她過去老實巴腳的相,擺出神肖二姐的架勢,將丈犬的被子衣衫扔出房來:“我隻當守活寡的,往後,我和小毛毛單另過,姓甘的敢進房門,我剁他的腳!”


    三姨爹在信中小結說,丈母娘氣壞了,又無可奈何。鬧得精疲力竭後,忽然遷怒於從兒子結婚那天,就被自己驅逐出境,以後再沒跨過甘家老屋門檻的二丫頭,說她是媳婦的幕後指揮。


    我猜想,也可能,不過,不過……。


    不過什麽哪?外婆敲起鼓來說媳婦的數落聲,打斷了我的思路。我隻好逃上樓去。


    樓上那間二姨住過幾夜的屋子,成了毛毛舅舅的臥室,推門進去,屋裏空氣汙濁,當門一隻至少泡有半斤煙屁股的高腳痰盂,看了真叫人作嘔。我連忙推開窗戶,探出頭去,呼吸新鮮空氣。


    突然,眼下黑影一閃,我暗自一驚,俯首看去,暮色中,一個蓬鬆的腦袋瓜一閃,我本以為是竊賊在打甘家老屋的主意了,過細看去,下麵本來是一條狹巷,常有人來往的。我不過是一場虛驚罷了。


    “小樹兒,吃飯哪!”


    隨著外婆的叫聲,我下樓就餐了。當然,還是喝的醃菜湯。不過,在我飯碗裏,擱上了一隻剝好了的皮蛋。


    我受寵若驚,正要分半邊給外婆時,她擺著頭:“‘家家’不愛吃蛋,蛋行裏出身的媳婦唄,什麽皮蛋、鹽蛋、鴨蛋、雞蛋,統吃厭了。”


    這當然不是真話,媽媽說過的,她雖是蛋行裏長大的孫女兒,可極少吃蛋,因為,當時主持家務的老外婆,刻薄得很,連損殼蛋也難得自家吃,除非是發臭了,實在賣不脫手了。


    不過,恭敬不如從命,我吃若皮蛋,看到外婆氣色尚稱和善,便乘機向她提出了請她進川照料媽媽的要求。


    “除非我死了,誰也莫想把我從甘家老屋哄出去!”


    外婆回答得斬釘截鐵。我那一點兒由於她格外施恩,賞給一隻皮蛋所帶來的對她的感激之情,立刻被久藏心頭的憤怒替代了,我瞪著外婆,真想咬她一口!


    幸好花花舅媽抱著小毛毛駕返甘家老屋了。她累得有氣沒力,一進屋,就順勢歪到一張靠椅裏。外婆憐惜地望著她(不,是望著孫孫)。


    “有我在家,你偏帶著小毛毛單另過,你呀,你是落篷蕩槳,有福不享。”


    “享福?”花花舅媽扁起一張大嘴,似哭似笑地說,“您兒子才享福呢。上享老人福,那不用說了,還下享兒子福。小毛毛一出世,就每月幫他掙四元錢營養費補貼零用。”


    天下奇聞,有這號做爸爸的!


    外婆變臉了,她當然不讓媳婦在外甥女麵前,揭舅舅的底子。可是,花花舅媽沒理婆婆,她抱著兒子,打開門上的鎖,進屋去了。


    如果不是突然闖進兩位女公民來,外婆一定又要數落媳婦的。自然,不好敲鼓了,八成是要咬著我的耳朵嘮叨的。


    “甘太婆,有句話我是不能不說了。”一位胖女人婉轉地對外婆說,“我家大毛二毛,都上中學了,讀書要緊嗬,您家毛毛是大哥哥了,老上我家去……”


    “天底下有大纏小的嗎?你家大毛毛,愛纏著毛毛玩唄。”外婆對這類登門告狀者,必定司空見慣了,她一句話就將胖女人項了回去。


    “黃鼠狼還給小雞拜年呢!”另一位瘦女人說話可有欠文明了,“您該也背得幾句‘增廣’,‘養子不教如養豬’,有那號舍得本錢把兒子當豬喂的,也不關我的事,但總得把豬圈起來。若放它到處拱,大一輩的沒人理他了,就讓他教唆著小伢們抽煙,扯淡,莫怪我咒他祖宗三代。”


    兩位女公民揚長而去,外婆氣得躺上床去,麵壁而臥,拚命打著呼嚕。


    一輛小三碼車開到甘家老屋門口,停下了。“嘟嘟,,的喇叭聲,把慪氣的外婆喚到門口。


    從車上跳下一位年輕英俊的司機來,幫花花舅媽將她大喜之日帶來的被蓋、衣箱,搬上車去。外婆一雙睜得象核桃的眼睛,憤恨地盯著年輕人。


    我滿腹狐疑她望著當年的“洞房”,門邊的對聯還在,紅紙褪色了,我爸爸留下的筆跡卻依舊赫然在目。


    稍停,花花舅媽抱著孩子,走出“洞房”來。當她發覺我在看對聯時,忽然辛酸地一笑,扁起嘴巴說:“小樹兒,我昨天給你媽郵了一包白木耳去,也沒寫信,沒臉寫……”


    花花舅媽忍住哭,轉向外婆,輕聲地:“媽,我找到安身之所了……”


    “我又不是瞎子婆,看到哪!你隻管跟他走!”外婆一邊叫喊著,一邊伸出雙手去搶小毛毛,“他姓甘,走了媽媽,還有奶奶,我養得活他。”


    “可是,你教不好他!”花花舅媽死死護住兒子,登上汽車。三碼車嘟嘟幾聲,絕塵而去。


    外婆呆了一會後,突然,風快地奔回甘家老屋,將腦袋往板壁上使勁撞。我使出吃奶的勁,也抱不住她。要不是吊睛白額大蟲及時趕到,將外婆抱到椅子上按住,外婆會碰死的。


    外婆發過瘋後,忽然冷靜下來了。她,咬起牙,從牙縫中擠出幾句話來:“我怎麽不在他一生下來時,就掐死他?這武漢三鎮,哪一個月汽車不軋死幾個人的,他怎麽又偏不撞上汽車?”


    外婆當然是咒兒子的。


    我覺得一股寒氣,直透背脊骨。


    “我看,甘媽媽,您不如進川去,小樹兒到武漢上大學來了,大姐需人照料嗬!”


    吊睛白額大蟲居然也說出這樣中聽的話來,使我不能不對他也另眼相看了。喲,還真有些人樣哩!隻那一派恭敬有禮的姿式和言談,就使我有三分喜歡了,加上衣著齊整了,斜眼睛也再不吊起來睃人,又遮去了三分醜,敢情他也象獅毛狗舅舅,皈依正果了?


    “毛哥沒回家麽?我剛才在街上碰到他的他拎著隻舊皮箱……”


    “舊皮箱?”外婆猛地立起身,奔進屋去。


    那麽說,花花舅媽門上掛鎖,也不無緣故了。晚飯前我在樓上看到的那蓬鬆腦袋,果真也是賊,當然,是家賊!


    外婆進屋後,好久不見動靜,我心驚肉跳了。連忙奔進屋去,還好,她沒上吊。隻是雙目發直,呆果地望著被撬過的窗戶,喃喃地自言自語著:“完了,完了……”


    “沒完l箱子我奪回來了,捎帶著揍了他一頓。,吊睛白額大蟲拎著舊皮箱走進屋來,“我看,您還是帶著皮箱進川去吧!省得毛哥再偷您的。再說,大姐病了,您不去看看,能放心麽?”


    “那是大家抬起來哄我的。”外婆總算井口了。


    “哄您?我媽媽病得皮包骨了,您……您……”我一跺腳,說出了我早想說的話,“呸!您也算外婆,不夠格!”


    沒料到,不夠格的外婆,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作出了合格的反映。她幾下子就收拾起一隻旅行包,衝我嚷著:“你呆著幹啥嗬?快!送我搭船去,不,船太慢,坐火車,火車!”


    “家家,皮箱呢?”


    “不……不要了!”外婆不無傷感地斜著她的舊皮箱,“甘家有這號子弟,莫說是隻皮箱,就有座金山,也沒用的。走!”


    我們走出甘家老屋時,看到了躲在屋簷下揉著屁股的毛毛舅舅。


    “給!”外婆將鑰匙串扔過去,“都留給你了,你盡管花吧,花光了,去偷,去搶,去上法場!我隻當你死了,你也隻當我挺屍了……”


    我想,毛毛舅舅長此下去,難免有一天真要“驗明正身,綁赴刑場”的!就不曉得,到那時,他會不會也咬外婆一口?


    癡心的母親,狠心的兒子啊!


    外婆登上西去的列車後,我和吊睛白額大蟲寬慰著她,她充耳不聞。一雙昏花老眼,若有所待地望著車窗外。


    忽然,外婆的眼睛亮了。我隨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到甘家老屋的那個賊,剛偷過老娘皮箱的家賊,拎著那隻已正式移交給他的舊皮箱,奔向我們這邊來,拴在箱上的鑰匙串,叮叮地響著……


    人世悶的事,真是無奇不有的。釜底抽薪之後。


    外婆進川後,表一顆懸著的心,多少落實一些了。也許,外婆在有了良好的開端後,會逐漸交得通情達理的。不但能悉心照料自己的大丫頭,而且,有一天,還能打開她的舊皮箱,給窮女婿以經濟上的援助。


    外婆的舊皮箱,當然不是什麽“百寶箱”。不過,數百元之數,那還是有的。她若能解囊相助,也可多少緩和一下我家的經濟危機,這對我媽媽安心治病,也是有幫助的。


    然雨,享與願違。外婆進川才兩個月,我爸爸竟無法按時匯出我一月三十元的費用了。丙讓我向姨媽們借錢去。


    爸爸在來信中沒有說明原因,又何用他說呢?必定是外婆駐紮我家,吃外扒裏,在盡情搜刮她的窮女婿了。唉!“狼走千裏吃肉”哪。


    我隻得過漢口找二姨去了。途經甘家老屋,看到那大門緊閉、寂無動靜的景象,我忽然產生出一種憑吊古跡的心情,忍不住繞著人去樓空的甘家老屋走動起來。


    走到屋側小巷口,遇上一位和我一樣的彷徨者。她翹首而望,眼睛盯著殘敗的屋簷。


    喲,真巧,是二姨!


    “二姨,您在考察危房嗎?”


    “不,路過。”二姨故作冷淡,“看它做什麽,倒了,塌了,與我屁相幹。”


    突然,樓上一聲響,窗戶推開了,探出一個蓬鬆的腦袋來。


    二姨趕緊拉著我離去了。


    “二姨,我想向您借點夥食費……”


    “借?”二姨板起臉,“沒有,我又不是放債的。”


    求人難嗬,我頓時覺得臉上火燒火燎的,正要走開,卻被二姨拖住了。


    “借沒有,要,有的。”二姨打開提包,猶豫了一下,從一紮鈔票中抽出五張十元的票子塞給我,“二姨今天另有急用,先給你五十元吧。往後,不許你問家裏要錢了,你的開銷,二姨兜著,隻當你是我的大女兒。”


    二姨捏了一下我的臉蛋:“寫封信回去吧,讓你爸爸把夥食開得好點,餐餐買點葷菜,因為……因為……”


    我懂的,因為外婆在我家呀!


    狠心的老娘,癡情的女兒嗬。


    我別了二姨,往回走不多遠,吊睛白額大蟲舅舅追了上來。


    “小樹兒,肯賞光嗎?,


    “還沒到吃中飯的時候呀!”


    “不,我是說,下星期天,我想請你參加我的結婚典禮。”


    我高興地答應了。並且告訴他,能參加他這位用辛勤的汗水,洗去了昔日浪蕩習氣,被報上譽為“文明裝卸工”的婚禮,我覺得很榮幸。


    吊睛白額大蟲舅舅害臊了,漲紅了的臉孔,將額上的白斑襯托得象紅緞上繡的一朵白花。我忽然產生出詩的聯想,想謳歌他的白斑,不,是謳歌他潔白的心地,和他的轉變、他的進步……


    “小樹兒,去看看你的毛毛舅舅吧!”


    我拒絕了。我為什麽要去看他呢?不是為他,外婆也不致那麽無情地搜刮女兒女婿可憐的錢袋了。


    “去吧!”吊睛白額大蟲舅舅幾乎祈求我了,並且,把在附近餐館裏買點幾隻肉包子塞進我的書包,“你毛毛舅舅盼你去呢,剛才,他還說找你商量件事。”


    商量什麽事啊,還不是想將他取之不盡的“錢櫃子”,從四川搬回來?這倒也好,省得外婆吃外扒裏,給我家惹出更大的經濟危機來。反正,外婆心裏隻有兒子,她怎麽也不可能再像我媽媽小時候那樣,去照料女兒的。


    我順道兒,終予又走進了甘家老屋。推開虛掩著的大門,外婆和嘩嘩舅媽的住房都鎖著。我奇怪了,怎麽,毛毛舅舅還沒把老娘和老婆的東西,典盡賣完?未必,我爸爸釜底抽薪之計,還真起了此作用?


    但登上摟去後,真相大白了。原先堆滿許多老式用具的房間,一掃而空了,連板壁和摟扳,也拆去不少。哎,毛毛舅舅是從樓上賣起的。


    我勃然動怒了,一把掀去毛毛舅舅床上的棉被,露出了他蜷縮成蝦子形的身軀。呸,真象頭豬,懶豬,外婆喂大的。


    毛毛舅舅隻好起床了。他穿上汙穢的冬裝,在我麵前垂手而立,訕訕地說:“我賣了些舊東西,沒法啊,你家家走前,我閑得無聊了,去賭過錢,欠下兩百元賭賬,還想買個小收錄機送你……”


    要不是我比他低一輩兒,我肯定會象二姨那樣,刷他一耳光的。


    毛毛舅舅用衣袖揩淨椅子,低聲下氣地請我坐下了:“我……我有事……”


    “蹺得,你是想把外婆搬回來,供你錢花?”


    “不……不不……”毛毛舅舅連連擺著他那頭發亂糟糟的腦袋,“小樹兒,你是大學生了,有見識的,你看行嗎,我想去賣氣球,快過元旦了,興許能賺點錢……”


    “哼,又欠了賭賬了,想撈外塊?”


    “不……不不……我是為掙碗飯吃。”


    “你的工資呢?一月幾十元,你上不養老,下不養小,還不夠吃飯?”


    “我再也領不到工資了。”


    毛毛舅舅遲疑地從口袋中掏出一張揉皺了的紙來,我奪過一看,氣死了。這是一份處分決定呀,毛毛舅舅,被長江橡膠廠除名了。


    “也是我運氣不好,碰到點子上了。”毛毛舅舅敘述了他被除名的經過。長江橡膠廠半月前,不明原因的失火了,燒傷了幾名工人,這事引起了廠管導的重視.決心大張旗鼓整頓勞動紀律。毛冒舅舅憑著他一貫的“突出表現”,自然首當其衝,成了懲一儆百的對象。


    我頓著腳,衝他嚷開了:“看人家梅六舅舅,苟四舅舅,馮二舅舅,那個象你?你呀,真成了一灘掂不上手的臭狗屎了。”


    毛毛舅舅變了臉。不過,我可不想象外婆那樣遷就他,我提高聲調,繼續訓斥著他:“你對得起誰呀?這消息傳進四川去,怕不送了外婆的老命。”


    我到底碼住了毛毛舅舅,他低下頭去,忽然,一滴眼淚,落到樓板上,沒起幾點灰塵。


    聽人說,生氣,能氣飽肚子。沒有的事,我越氣越餓,中午過後,我已經是饑腸轆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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