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夜——弟兄們


    “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遺天,黑路子敲門——熊到家了;黑瞎子觀井——熊到底了……”


    杉子縮在炕角裏,捧著個小本子,手裏寫著,嘴裏念念有詞,燈影裏,隻覓他那雙賊亮的大眼睛忽晃忽晃地。


    油燈在兩個哥哥中間的小木箱上接著,樺子在縫補麻袋,鬆子在修理鐵鍬。燈焰就象是一個蹺躍著的小人兒,瞄著倆兄弟的模樣。他們從相貌上象兩滴水一樣地相似,但在神態上卻大不相同,鬆子顯得剛毅,而樺子趨於靈巧。雖說都是山裏的孩子,都是那種紅撲撲的臉膛,都沒有念過多少書。不知怎的,樺子就出落得文雅,要是給他戴上個校徽或眼鏡,準保都說他是城裏來度假的洋學生。他見人總是笑眯眯的,不多說話,可話一說來準說在對方的心坎上,人緣好,脾氣也好。而鬆子卻更有須眉本色,他外表粗放,內裏深沉,又硬氣,又重感情,同輩人難免有三分懼怕他,連包括長輩在內都敬重他。他是早熟的,早在他是孩子的時候,人們就拿他當大人看,也拿他當大人使了。等他長成了大人,人們都知道他是個錚錚的漢子了。他也不常說話,但他要想說話,逆著多少人都敢。姑娘們見了樺子總是湊得近近的,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攀兩句話,借機仔細地欣賞著他的眉眼,心裏癢癢的,姑娘們見了鬆子卻總是躲得遠遠地,不知怎地都覺得自己怪委屈,遠遠地看著他,心裏悻悻的。這兩兄弟是烏爾其汗多少個想作新娘和丈母娘的女人追蹤的目標,要是她們的腦門子上安上雷達天線,那她們的天線都朝著一個方向——河邊的這所術刻楞房子。


    而這兩個小子,出出進進,自重得很,從不上別人家串門子,扯閑篇。每天幹完活就在自己的小屋裏一呆。新聞什麽的都是弟弟大眼賊帶回來的。衫子的嘴——這是他們家的話匣子,烏爾其汗獨一份的地方晚報。


    “……癩蛤蟆跳到大腿上去了——不咬人,圪蹴人,癩蛤蟆不長毛——天生;癩蛤蟆……現在是癩蛤蟆類了……”炕角裏的杉子十分認真地又寫下了一頁。


    “你少在這裏泚沫纓子(耍貧嘴的意思)。”大哥鬆子訓他。


    “我這兒是在整理林區的歇後語,”杉子解釋道。


    “閑得你!”二哥樺子訓他。


    “我這兒也是‘老太太的煙袋——占一手的玩藝兒,。”杉子無可奈何地說,卻又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有這樣兩個哥哥,除了挨訓,哪輪得著他乍翅兒呢?


    其實兩個哥哥都喜歡杉子。這孩子聰明;但有些罪興。他那兩隻大眼睛轉起來賊溜滴地到處掃視,但呆起來卻象是丟了魂兒。杉子的魂幾要是丟了,那準是聘雲駕霧逛世界去了。要不,杉子怎麽能編排出那麽多的故事?比老爺爺老奶奶講得還神呢,卻又象真的一樣。兩年前,曾經有一個記者來過這裏,順口誇過杉子兩句。記者走丁,卻留下了一個夢想,挑起了一個窮鄉僻壤的孩子要遠走高飛去投奔繆斯的理想.雖然現在這小子還不知繆斯是誰,正如繆斯也不知道這小子是誰一樣。有朝一日他攀上奧林匹斯山,卻為的是唱另一直山——大興安嶺,他家鄉的歌。


    “喂,打開話匣子聽聽新聞!”大哥鬆子說。


    “哎,今天的晚報有什麽內容?”二哥樺子問。


    這兩句話都是一個意思:讓杉予講講烏爾其汗的“每日新聞”。


    杉子兩手擎著一張白紙,在炕頭上立起來,裝模作樣地念著,就象是宣讀聖旨:“頭版頭條,在通往鎮裏的中心大道上,發生了一起嚴重的交通事故:一輛解放牌卡車和一輛運材車在橋上相撞,橋欄撞斷,運材車司機受傷。經公安局查明,係解放牌汽車司機郭春貴酒後違章開車,因此,沒收了他的執照……”杉子咬文嚼字地說到這兒,自己也覺得費勁,幹脆換了“白話文”說,“沒準要關他耙篙子呢……人們都說:看他郭大公子還神氣不?!郭主任趕忙到鎮上托人去了。”


    鬆子悶著頭聽著,沒有說話。


    樺子興災樂禍地笑了笑,卻寬容地說:“那條中心大道也實在是太窄了,。”


    “還要多寬嗎?比得上北京的長安街了,又平展,又直溜。”聽這話,杉子好象去過北京一樣。


    “所以麽,人人都搶著這條道兒走……人擠人,辜撞車。”樺子話裏有話地說。


    “還有什麽?”鬆子問。


    “還有,”杉子神秘地說,“我看見牧羊河的知青,男的女的並排走,還追呢,還笑呢,還跑呢!”


    “這算什麽新聞?!”樺子不以為然地說。


    “不知道。”杉子膽怯地看了看大哥,猶猶豫豫地說,“我覺著怪好的,我真想給他們‘捏’個影……這是天,這是雲,男的敞著襖襟,女的飄著頭發,風就這麽吹啊吹的,他們就這麽跑啊笑的……”杉子一邊說著,一邊趴在炕沿上,在那張“報紙”上畫了起來,他畫得不好,那些擦著膀的少男少女看上去都怪可笑的,可他懊惱著,“……我沒有顏色。”


    兩個哥哥卻一點也不挑剔,他們一起把頭湊在這張畫上,看著看著,咧著嘴笑了:“不錯,咱們這張‘晚報’還有了照片呢,傳真的。”樺子甩手指在弟弟的腦袋上彈了一下,讚賞著。


    “這知青點兒真有邪的!”鬆子入迷地看著,他覺得這幅畫中有點什麽東西激動著他,也許這是幅筆觸鮮明的畫?也許這畫兒並不鮮明,鮮明的是他腦子裏浮現出的一種生活:天、雲,風,林子和少男少女,青春和勞動,還有……他心裏蕩漾起來


    “還有什麽?”樺子繼續問。


    “還有……我看見賣花線的了,一個傴僂老頭和一個胖娘們,他們在林場的食堂吃飯,住在那新盞的招待所。”


    “那招待所能讓他們住?那是招待上麵來的幹部的。”樺子吃驚地說。


    “那有什麽!人家還住套間呢,佐不過多出一倍的房錢。”杉子嫌二哥少見多怪,白了他一眼,樺子不說話了。


    “少翻你那衛生球!”鬆子厲聲止住大眼賊對二哥的不敬,“你呢?說說你自己,作文得了什麽?”


    “良。”大眼賊眼皮一聳拉,嘴巴一撅,“全班就一個優,讓郭春富拿去了。”


    樺子歎了一口氣,鬆子瞪超眼來了,杉子連忙辯白說:“我寫得白比春富的好,甄老師偏心眼……”


    “胡說!”鬆子一拍炕沿,“你今天是不是又和甄老師頂嘴了?”


    樺子用身子護位杉子,狡黠地說:“那麽,杉子,你把你寫的作文念一念,我來評判評判。”


    杉子從自己立的題目開始念起.“《獵手李榮》...,,”


    棒子立刻大笑了,“那當然了,你寫李榮,寫大炮菊她爹,還能給你個好分數?!”


    “大炮菊她爹礙著甄老師什麽了?”杉子問。


    “大炮菊她爹礙不著甄老師,是大炮菊。“樺子說。


    “大炮菊千嗎礙著甄老師?”


    “那你得問大哥!”


    杉子可不敢問,就連樺子說完這句話,偷看了一眼鬆子陰沉的臉,也趕忙打著哈哈說:“誰也礙不著甄老師,你們甄老師是無敵的。以後你要對甄老師尊敬著點。甄老師嘛,是你的老師,甄老師嘛,還不光是你的老師,甄老師……好,不說了,你念你的作文吧。”


    鬆子坐在燈前沉思著,他突然意識到兩兄弟在看著他,,連忙揉了揉眼角,嚴厲地問。


    “那春富寫的是什麽呢?”


    “春富從報上抄了一段。……我告訴了甄老師,甄老師還嫌我多嘴。”


    “她這是為什麽呢?”鬆子不解地問。


    “為什麽?誰不知她和春富他哥春貴好上了,想當郭主任家的大少奶。刀杉子說。


    “胡說!”這次是樺子朝杉子揮拳頭了。


    “那是為什麽呢?”鬆子又問樺子。


    樺子象是明白一點兒,但他沒有明說,隻是對杉子講:“你要是對分數不服氣,、讓咱大哥今天晚上找她去。”


    “別!”杉予心虛地在口袋裏摸出一封信,戰戰兢兢地交給了鬆子,“甄老師說交給你的……是告我狀的,二哥要是不說,我還忘了。”


    鬆子的心怦怦直跳,他顧不得兩兄弟在場,就著燈打開了:


    聽山上下來的工隊長說,你爹準備讓你接班,我又高興又擔心:高興的是你當了正式工人,我們就可以公開我們的關係,而不至於遭到家長反對了(主要是我們家)’也省得那些公子哥兒打我的主意(主要是郭春富他哥郭春貴);擔心的是,你要是進了小工隊,就別想再出林子了.他們說你是當隊長的料,會一把抓住你不放。(你這樣好的人,誰抓住都會不放的!)那你就得象你爹一樣,一輩子扔在林子裏了。我就得象你娘一樣,一輩子在家(咱們也該成家了)苦苦地等著你。你舍得嗎?我打算找郭春富他爹說一說,讓他在林場場部裏給你安排個工作(我千方百計地和他宋搞好關係,為的就是這樁事),這樣咱倆就永遠不分開了。今天夜裏,我等著你,有多少話要和你說,有多少事要商量,你來吧,我等你,一直等到信到這兒就止住了。


    “連個刪節號都沒有,”大眼賊深表遺憾,“這要是我寫的,又該刨分了。”


    “等到什麽時候呢?等道天亮?等到死?打樺子朝鬆子擠擠眼,“你快點去吧。


    “離天亮快了,離死還早呢。睡覺!”鬆子不等兩兄弟脫下衣服,一口氣吹滅了燈,自己囫圇個兒鑽進了被窩。他一會幾蒙著頭,合著眼,一會兒睜著眼,看著窗,怎麽都睡不著。合著眼時,就想起杉子畫的那幅畫-兩個知青,在大路上並排走著,他們比誰也不矮,比誰都自豪。要是甄老師和自己也能這樣並著膀兒一塊走,該有多好啊……想到這裏,他渾身發熱,仿佛渾身的熱血都湧出來為這幅畫上色,那甄老師的臉是紅撲撲的。但一睜開限,他就想起甄老師的臉是蒼白的,冰冷的,就象那窗外的月亮,是不能挨近的。她的愛,也象月亮,什麽時候升,什麽時候落,什麽時候圓.什麽時候缺,都是算計好了的。可他明明知道這點,卻仍要愛,愛了好幾個年頭,就拿現在說.當他想到女教師站在月亮地兒裏的樣子,就心疼得發顫。他知道,在這樣的夜裏,隻要他敞開火熱的懷抱,女教師就會投進去的。是這樣寒冷的霜降之夜嗬!


    “大哥,你想怎麽樣呢?”樺子隔著被子捅了捅他,“咱們家接班的事可是訂好了的。”


    “你把我想成什麽了!咱們至死也不能和姐姐搶飯吃。”


    “對!”樺子讚同地說,“可你打算怎麽辦呢?”


    “我?我還沒顧得上想。”


    “那你翻來複去地想什麽呢?”


    “想媳婦!”鬆子坦白地說,樺子不出聲地笑丁.鬆子捅了捅樺子,“那你倒是說說,你這半天也沒有睡著,你想什麽呢?”


    “想爹,想媽,想咱們這個家,兄弟姐妹我全想到了。”棒子得意地說。


    “瞧你想得這個周全。”


    “那是自然的,誰讓我是當腰兒的呢。”樺子指他排行老三,居五兄妹之中。


    “姐姐已經安排好了,弟妹們還小,先說咱哥兒倆吧!咱哥兒倆怎麽辦昵?”鬆子說著把枕頭往樺子這邊靠了靠。


    “如今道兒多得很,看你走哪條。又寬又平的通天大道誰都想走,可就沒你的份兒,就算有你的份兒,那條道上人擠人車撞車,也不是好走的.郭大公子還不是撞了車,吊銷了執照——我這隻不過是個比方。彎彎曲曲的小道兒就多了。剛才大眼賊不是說來了賣花線的嗎?你別小看賣花線兒,那可是能賺大錢的……”


    “賣花線?!”鬆子撲嗤笑了出來,他掀開樺子的被窩,用巴掌在他身上量著,“七尺的漢子賣花線?哈哈!”他想到賣花線的傴僂老頭兒搖著撥浪鼓招攬著閨女媳婦的樣子,就笑得在炕上前搪後仰的。


    “笑什麽!”樺子生氣地拽過被子,把自己包裹好,“誰說一準要賣花線呢?咱們可以找點別的生意做做,在這牙林線上跑單幫,用不了兩年就能發起來。咱們倒騰點內地的衣裳百貨,要麽倒騰點瓜果萊蔬,要麽是藥材山貨,這也不算投機倒把,去向政府領個執照就行了。我認識一個鐵路上的朋友,去年一年,他光倒騰沙果就賺了大錢,重新翻蓋了房子……”


    “沙果?哈哈……”鬆子笑得更厲害了,怕驚醒了睡著了的杉子,他才收斂住笑聲。他不知道睡在炕頭上的杉子,瞪著賊溜溜的兩個大眼,把兩個哥哥夜裏的談話全聽到了耳朵裏。鬆子小聲地對樺予說:“咱們可是林業工人的後代,咱爹可是拿大鋸的出身,到了咱們這一代……”


    “到了咱們這一代就該改換門庭了。休想想,哥。爹在林子裏千了一輩子,掙下什麽了?置下什麽了?……”


    “你這是瞧不起爹不是?”鬆子嚴厲地質問弟弟。


    “不,我愛咱爹,我打心眼裏愛。爹老實巴交,為人厚道,養活咱們一家子不是容易的。還有咱媽,咱媽這一輩子可往自己嘴裏填過一塊糖塊?口袋裏可掖過十塊八塊的富裕錢?我得讓爹媽得上我的擠,讓他們晚年鬆快鬆快,享受享受,讓他們知道沒有白生養我。”


    樺子平躺著,撥著手指頭數落著:“大姐要出門予丁,光陪送兩個黃菠蘿箱子,那有點委屈姐蛆了.大姐待咱就象半個娘似的,怎麽也得給她置幾套象樣的衣服壓箱予底兒,這就得兩百來塊.得讓爹媽到大地方去開開眼,捎帶著看看病,這得個千兒八百。大眼賊這小於有出息,我看出來了,他比咱倆都強,咱們得培養他,讓他上高中,將來上大學。要是真應了那個記者的話,成了個作家,那就是咱們這烏爾其汗山林的金風凰了,可就不單是咱們一家光宗耀祖的事了。所以,咱們得往他身上下本兒,本兒從哪來呢?……還有,你!”


    樺子把頭掉過來,臉對臉地對鬆子說。“你和甄老師那檔子事,我早看出來了。甄老師是個有眼力有心計的人,——她選中了你,滿指望你能當個正式工,找個機關裏的俏活幾,和她過小日子。沒承想咱家把這個額兒給了姐姐。我勸你今夜去見她一次,把事兒給她說明了,要是她光認招牌不認人,和她吹了也不足惜,好姑娘有的是。要是她還舍不得你,就值得你為她費些心思了:你沒當正式工,可你要是能劃拉錢,能讓她過得比別人舒服,她雖然名分上差點,可也不算吃虧了。烏爾其汗河的頭一號美人要是讓咱家娶來了,沒有兩千塊錢,別說她們家不千,就是咱們家也不落忍啊……這麽著,咱們家還得再蓋房子。你娶完了,老弟我也得娶,這樣算起來,得個萬兒八千的,才能把這一家的日子安排好。這是個大目標,全靠咱哥倆奔一氣呢!”樺子長篇大論地說著,自己又被自己所說的激動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傾吐自己的生活理想,這理想醞釀在心裏時,原是無形的,而一經傾吐,立即形狀分明,根深蒂固了,帶著醞釀成形前的熾熱,帶著醞磁成形後的堅定。這個山溝裏長大的孩子,今夜已經在另一條生活道路的起點站定了。他是在貧困中長大的,他並不畏懼貧困,但他不認為貧困就是他的全部人生。他想往富裕,想往富裕給他和親人造就的幸福。他是個勞動的好手。但他並不認為體力勞動就是他的本分,他還有智慧,智慧不變成生財之道那不白瞎了?要是他淘生在城市裏,大地方,也許他的智慧能該使他成個科學家、文學家,沒準還是個藝術家呢。可是他淘生在大興安嶺的風雪裏,淘生在烏爾其汗河畔這所破舊的木刻楞房子裏,他便作了這樣的選擇,何況又趕上了一個自謀出路的時代。“生活的道路多著呢!”樺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鬆子呆住了,他竟沒有想到,弟弟有這樣的胸襟,這樣的心腸。他更沒有想到,從沙果和花線竟能延伸出這樣的一條道路。他支起半個身子看著樺子,仿佛兄弟倆頭一道見麵似的。月光照著樺子的臉,顯得格外的文甜和秀氣,尤其是那一綹垂在額前的黑發.比姑娘的還要光滑柔軟,使他忍不住想替他撩上去。


    “還有沒有別的道兒,替我想想。”鬆子說。


    “你還要找什麽道?奔錢,還有比我這條道兒更簡捷的嗎?”


    “要是奔林子呢?”鬆子問。


    樺子不說話了,現在輪到他支起半個身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哥哥,仿佛兄弟倆就此告別了一樣。他看著哥哥的胳膊,哥哥的腿,他的胸膛,他的肩……樣子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為山林造就的,就是再有千萬條道兒,屬子鬆子的也隻能是一條:進林子。這就是命中注定吧,想到這裏,樺子心裏充滿了對哥哥的敬重,一種依依的,仿佛是惜別一般的柔情壓住了他的喉嚨。他輕聲地說:“還有一條道兒,就是進知青點兒。”


    於是,象長空的雁叫一樣,杉子的那張畫兒,那畫上的少男少女,那少男少女的生活,又在這個寒夜裏喊著鬆子了。他熟悉牧羊河知青點的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得管他叫大哥,就象他們的爹要管自己的爹叫大哥一樣。他熟悉牧羊河每一棵成材的大樹,他得管每一棵樹叫大哥,就是叫叔叔大爺的也不丟份兒。難道不是林子養活了大家嗎?聽爹講,在他們口內的老家,老輩子人還把一種災年救命的野菜叫做養兒爺呢!老輩子人規矩真多啊,吃飯的時候,左手不準撂在別處,一定要扶住碗,取個“扒住碗沿子”的吉利。,殊不知,扒住林子不就是扒住碗沿子了嗎?這幾年世道變得多快啊,人心變得多快啊,可這林子,它可坑過大家,蒙過大家嗎?不管人們怎麽砍它毀它,它能長還是長,能生還是生,林子不是最可靠的嗎?鐵路為什麽通到這大興安嶺來呢?不是衝著這林子修的嗎?記者為什麽跑到烏爾其汗來,不是衝著林子來的嗎?有了林子,大興安嶺的工人走到哪裏都是有頭有臉,財大氣粗的,連身上那股鬆油子味都有人歌頌。沒有林子,就是住個雞毛小店人家還要盤查你半天,象防賊似的。要緊的還不是這些,要緊的是鬆子有十八般武藝,離開了林子就無處施展。林子要有了他這十八般武藝,就能越來越多,越來越好,永蓄利用,青山長在。鬆子的這十八般武藝嗬,卻不是每個林子裏長大的孩子都能學來的,也不是那些林學院畢業的技術員能掌握的。他與生俱來的有一種和山林打交道的本領,仿佛爹娘養他的時候,山林也注進了一份精血。讓他離開林子重新學藝,那萬萬不能!就象一棵長成了的大樹.你砍掉它可以,你連根拔起挪到別處試試!


    “哥!”樺子輕聲地喚著鬆子,他已經明白,兄弟倆分道揚鑣的時候到了,他想再囑咐他哥哥一句,“你當真要進林子麽?你就別指望甄老師了……”


    鬆子一驚,他並沒有忘記甄老師,隻是他狠著心腸不去想她,經兄弟這一提醒,肋叉子上好象被一根小線牽了一下似的,連心都疼了。她想著甄老師在月亮地兒裏掛著眼淚的模樣,他也幾乎要掉淚了……可樺子還是接著他的話茬說:“那你就隻能娶林子裏的姑娘,象大炮菊那樣的……”


    鬆子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有點顛狂。他覺得這樣笑一笑肋叉子好受一些。笑著笑著,甄老師那張掛著淚珠兒的蒼白的臉隱了下去,浮上來的是大炮菊那張紅撲撲的臉,吃都柿吃得發紫的嘴唇和說話那股衝勁兒。他打心眼裏笑了,他想這話要是被大炮菊知道了,她會笑得更厲害。她敢站在山頭上把她的歡喜喊出來。這樣的閨女,想罵就罵,想愛就愛,想笑就笑,她什麽時候流過眼淚呢?


    鬆子笑著笑著,忽然眼睛一亮,說:“樺子,我現在就去找大炮菊怎麽樣?”


    樺子氣惱了:“你發什麽神經?大炮菊怎麽能和甄老師相比?”


    “那看怎麽個比法,是在月亮地裏,還是在林子裏比。”鬆子打著哈哈說,“你當我今天晚上就要娶大炮菊麽?我是找她商量一下進知青點的事。”


    樺子一時沒有說話,最後憂傷地說:“閨女們怎麽個比法我不管,哥兒們比起來,你是個情種,別看你五大三粗的,這點我最清楚……”


    一句話說得鬆子泄了氣,他好象已經看見了甄老師的臉上,淚珠兒串成了線,而這線又牽在了他的肋叉子上,扯得他五髒六腑止不住地疼痛,使他止不住地歎起氣來。


    樺子把棉襖塞給了哥哥;“去,還是去看看甄老師,看看她怎麽說。,


    鬆子接過棉襖,沒顧得穿在身上,就已經竄出了大門,他大踏步地朝草甸子上走去,肩上的棉襖在夜風中忽搭著,當他看見廢木橋上那個飄飄渺渺的,孤鴻似的人兒時,他撂開兩腿向她跑去,那腳步震得地皮兒都發顫。突然,他聽到了哭聲,不是前麵甄老師的,而是背後場部裏的孩子的。


    “是誰家的孩子半夜尿炕啼哭呢?”鬆子想。林子忌諱眼淚.狼興哭,鬼興嚎,夜貓子興叫,可進林子的人隻興唱,隻興笑,象鳥兒那樣唱,象大炮菊那樣笑。“珍姑娘啊,珍姑娘……”他從心底呼喚著甄老師,惟有他是用珍寶的“珍”字呼喚著這個姑娘的,“你唱一聲給我聽聽吧,你笑一聲給我聽聽吧……”


    鬆子放鬆了腳步朝前走著,目不轉睛她看著橋頭的影子,起初是朝前看著,後來是扭過頭來看。當珍姑娘和她站著的撟都隱沒在黑夜中時,鬆子發現自己已經繞路來到了牧羊河。他看見了帳篷裏的燈光,他聽到了大炮菊他們的笑聲。他知道知青點到了。她知道甄老師已經成為以往。


    f霜降


    煙又嫋嫋地升起來了。烏爾其汗河最早的炊煙又是從河邊那所木刻楞房子裏升起來的。這是他們家的柳子早早地起身下炕,舀水作飯了。


    這一宿,叫的叫,笑的笑,愁的愁,走的走,她全不知道,她一個心思撲在手裏的針線上。她把弟弟妹妹那些破的爛的全縫綴好了,又趕著作自己的嫁妝。越作精神頭兒越大,直到身旁的老妹子葦子磨牙說著夢話:


    “姐啊,挖土豆睞!”


    她才猛地抬頭,看見窗外已經發白了,想起了頭天晚上爹的號令:“呀!別誤了早飯。”


    等她把早飯作好,推門一看:白花花的草尖,白花花的河灘,白花花的屋頂,白花花的林梢——這哪裏是天亮啊,這是霜降啊!


    “爹說什麽話都是一準兒的,說今夜霜降霜就降。”她象個小姑娘一樣地欣喜著,倚在門框上大口地往肺腑裏吸著霜霧,又仰著脖子看著自己呼出的一團團白色的熱氣,“這就是冬了。”她想,她知道霜降之後就是冰雪,可是她心裏想的全是春天的事兒。


    “春天……”她幸福地笑了,“那也是一準兒的。”霜降了,在午夜一點。


    甄老師仍然站在橋頭,戰戰兢兢地等著自己的人兒,等著自己的幸福。她仿佛已經聽到了它們的足音,那人兒帶著幸福朝她走來的足音,她腳下的橋都顫了,卻又覺得這足音又離她遠去。她捂捂胸口,發現顫的是自己的心。她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什麽也看不清楚,她的心兒卻明明白白地感到了霜降。


    第二天.她帶著黑眼圈兒來上課,在黑板上寫下了新的作文的題目-—《霜降之夜》,讓學生們如實地記錄下霜降之夜在自己家裏的所見所聞。五十來個學生的卷子,她隻揀出了杉子的看。杉子作文的最後一句話是:到知青點來罷,來罷……


    她哭了。


    她給杉子的作文打了個優字。


    一九八二年九月初稿於大興安嶺小


    烏爾其汗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完稿於南京


    虎踞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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