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之夏,生活卻原來沉重,很沉重.


    題記.


    我是非常非常地無聊的。.info[]我在家待業。唐山一聲大震,哪兒都人心惶惶。媽媽把緊要的一些東西,集中放在旅行包裏,而旅行包就房在床頭。她還沒我清理了一個書包,每天叮嚀著:一發現情況不對,就跑出去。書包裏有我的幾件質地稍好的衣服,還有五十塊錢。另外,我自己塞了兩本書和我的白記本。


    肥皂買不到,白糖買不到,水果買不到,肉買不到,魚買不到,雞蛋買不到。聽說鹽也要買不到的,我一口氣搶購了七斤,又聽說醬油也要買不到了,我又連連地買了好幾瓶。水果糖也買不到了,好在我不愛吃糖。媽媽已悄悄地積蓄了幾百斤全國糧票。她說算不準哪天會亂的,留心一點還是好些。我對生活中的一切都不滿意,三天兩頭地停水,三天兩頭地停電,還有莫名其妙地半夜查戶口,讓人心煩。我倒希望能早一點打起仗來。至於誰和誰打,我不管。我隻覺得戰爭能淨化生活,戰爭能讓這死水一樣的日子掀起巨瀾。能讓人熱血澎湃。能使生活壯美無比。如果真的打起仗來,我最大的願望是當一個戰地記者。我參加戰鬥而且還寫詩。“流彈象風一樣/從我發梢上掠過/夕陽帶著血痕沉入大海/我象一棵驕傲的樹/立在山崗/我的刺刀寒光閃爍。”我很得意地在日記本裏寫了許多想象戰爭的詩。我對戰爭充滿了向往,還想到部隊裏去要求當兵。不過,這話剛剛同媽媽說個開頭,就被媽媽潑了一盆涼水。“你是什麽成份?人家要你?”這鐵的理由,使得我好一陣灰心喪氣。


    戰爭一直沒有打起來。可是日子還是得過下去。大家都慌慌張張地忙碌,惟獨我清聞得快成死人了。


    小星早已下鄉了。她的每封信都是一紙悲傷。白麗娟當售貨員已經五年了,而且去年還升成櫃長。她賣百貨,常常告訴我什麽東西就要買不封了這一類消息。郭淑花回鄉半年就招到了鐵路局,她沒當列車員,分配到機務段的食堂裏。她和一個扳道的男的好上了,結果沒結婚就懷了孩子。為此,我同她斷絕了來往。我覺得郭淑花真是可恥得很。肖明明的邱師傅成了第一屆工農兵大學生,他有時還到我這裏來坐坐。他說過好幾次他上大學有我的功勞。他畢業留校了。去年,肖明明也去了他師傅上的那所大學。肖明明小學畢業生,能懂什麽呢t我真是不理解。爸爸在農場裏勞動,每封信都很嚴厲地要我好好學習,要爭取機會上大學。他的思想,真是太落後了。我連工作都沒有,還談什麽上大學呢?整個世界都把我忘記了,我有什麽學習的欲望呢?我是大人了,我根本不在乎爸爸那一套。就連爸爸臨走前專門用毛筆為我寫的“業精於勤荒於嬉,成於思毀於隨’’的字,也被我生爐子找不到紙時,靈機一動地撕下牆壁點了火。


    白天,我是那麽地孤單和寂寞,心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南風穿堂而過,呼呼地有些溫熱。於是,我又寫詩。


    “太陽升起了,東方紅漾漾時,


    你在幹什麽?


    藍蜻蜓在河邊點水,蟬在歌唱,


    你在幹什幺?’


    樹影長長又短短,楊柳輕揚,


    你在幹什麽?


    晚風吹散浮雲,星空輝煌,


    你在幹什麽?


    白天和黑夜,象一隻旋轉的輪子,


    然而,我無言。”


    我把這詩分別寄給了小星和爸爸。小星來信說,最後一段她很喜歡。而爸爸為此寫了一封長信,批評我的這種“不正常情緒”。甚至用了一張信紙再三囑咐,不可將這一類東西隨便給別人看,小心人家抓辮子。五七年時,好多人都是因為一首詩或一句話而披打成右派。我現在業已二十歲,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打右派也是夠資格的。爸爸的信讓我震驚。他的信晟後要求我看完信後,立即銷毀,萬一為人所知,後果也難說。我照辦了,可心裏愈加感到人生的悲哀和迷茫。寫詩和寫信都權說自己想說的話,那麽作為人支配自己的權力呢?於是,我接連一個星期的日記都寫著:無言。


    天是越來越悶熱。板凳,席子、竹床都有些發燙。一到晚上,便一絲風也沒有了。盡管不少人都露宿街頭,但依然感到熱得喘不來氣。有天半夜時分,空氣稍稍涼了一點,我迷迷糊糊睡著了。突然向,被一聲“地震”的尖叫驚醒,我一躍下床,抓起我的書包,叫了聲“媽媽,快跑”便衝出了房間。


    我們房子前麵,有一片農民的菜園。它是這裏唯一的開闊地。這一帶的人,都擁擠在這裏了。哭爹叫娘的,怨天尤人的,嘈嘈雜雜混混亂亂。地裏的菜全被踩成了泥漿。菜地的女主人在園邊號陶大哭,可誰也顧不了她了。我緊緊靠著媽媽,直勾勾地盯著我們的房子。我想象不出來它倒坍的情景。


    “糟了,媽媽,我的日記奉沒拿。”我突然想起我頭天剛寫了首詩,把那小本擱在桌上。


    媽媽一把摟住我的肩,仿佛怕我跑回去拿詩本似的。“沒關係,你還能再寫。”她說。


    我隻好不吭氣了。天由漆黑慢慢變得發灰起來。人們也安靜了一些。頭頂上依然是星星點點。我的神經不知怎麽興奮開來。千奇百怪的念頭-個跟著一個閃出。我想起古老的龐培城,它在一次大


    地震中陷落。無數年過去了。居然有一天又被發掘出來。城裏的人還擺著他們生前的姿式,有人站立;有人端坐,還有人作買賣。這一切是那麽的有趣。假如我們這一片地也陷落了呢?後人們將會看到擁擠不堪的人群,還會在廢墟中發現我的日記本,他們會從那裏知道無數年以前曾有過待業清年,而這待業青年是苦悶的,憂傷的,她時時盼望著戰爭的爆發。他們能從我的那一行行詩中認識一個遙遠的時代。我突然後悔,我沒在日記本裏寫上我的名字和籍貫以及其它什麽。


    大地絲紋不動,太陽卻從依然聳立著的樓房後升了起來。和太陽一起出現的還有幾個民警。


    “大家回家吧,這裏沒有地震的跡象。大家放心回去吧,該千什麽還幹什麽。”警察驅趕著疲倦不堪的人們。


    我和媽媽立刻響應了這一號召,很多人卻將信將疑地不敢進樓。


    完全是一場虛驚。後來大家回憶:似乎先是哪家孩子啼哭,然後是夫妻爭吵,爭吵之中似摔了什麽東西,然後,另一戶人家發出尖叫。就這麽回事。這一聲尖叫,使得幾萬人湧出了家門,戰戰兢兢地度過了半個夜晚。最最脆弱的莫過於人的神經,我想。


    吃過早飯後,情緒才穩定下來。


    白麗娟意外地到我家來了,我好長時同沒見到她。


    “佩侃”她說,“想不想找點事千?”


    “那還用說,做夢都想。”我說。


    “我姑媽他們廠有幾個臨時工名額,我幫你要了一個。”白麗娟說。


    “真的?!是幹什麽事?”我高興壞了。


    “包冰棍。多好玩。”她說。


    “那我去。什麽時候上班?”我同。雖然包冰棍並不是什麽好工作,可我去定了。我不願在家吃白飯,讓爸爸媽媽的工資養活我。


    “星期二。每天一塊二毛八分錢。不幹沒有。”白麗娟說。


    “幹,幹定了。”我說,“第一個月拿了錢,我請你的客。”


    “還沒拿就誇口。”白麗娟笑開了。她真好,居然時時記得我的事。我從心裏對她充滿了感激。


    耐不住我的糾纏,吵悶和威脅,媽媽終於同意我去傲臨時工了。(..info好看的小說)我們商量好,決定瞞著爸爸。免得他又七擔心八擔心的,而且都是些我認為不必擔心的問題。.比方我不善擇友,上壞人當呀;又比方同亂七八糟的人在一起,會學壞呀,如此之類。在他的眼裏,我永遠是個小孩;永遠不會是個獨立的成人.他總想保護我,而我則早巳不‘屑這種庇護了。


    我上班了。這天天氣很好。天空晴朗得無一絲雲彩,瓦藍瓦藍的,一眼望去,眼睛會感到陣陣的酸脹。我是坐電車上班的。電車有著和天空一樣的藍色,我懷疑是不是天空的藍色留在了我眼睛裏,使我把電車看成了藍的,而實際上電車說不定是乳白抑或粉黃什麽的。總而言之吧,我快活透了。


    白麗娟她姑媽廣裏,’既做食品,也做飲料。臨時工一年四季都有。夏天、秋天,、有包不完的冰棍,冬天和春天則是包糖果。臨時工的負責人鍾師傅說,夏天千得好,冬天還可以接著幹。我想我要在這裏千到正式找到工作的那天。


    我們的工作是商班倒。早班是上午五點到下午兩點,中班剛從兩點到晚上十一點。工作八小時,中簡有一小時休息。頭一個星期,我上的是早班。


    我們班大多數是同我差不多上下的女孩子。不用說;她們也是待業青年。剩下的除了兩個大嬸外,就是小夥子們了。千活時,’女孩子們的聲音絕對地高於小夥子們。他們似乎有點自卑,或許是因為堂堂男兒漢幹包冰棍這類事畢竟有失體麵之故吧。他們在女孩子麵前明顯地有討好的意思,這就使得幾個膽大潑辣的女孩子放肆得很。


    上班三天,我就和班裏人差不多都認識了。我們是坐在流水線前工作.我的左邊是個黃頭發的姑娘,她長得很纖細,小鼻子小跟小嘴巴。可是她卻是個言詞伶俐,動作利索而又膽大得驚人的家夥。我去的第一天,她就當著全班人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們看她鼻子上全是小汗珠,簡直是個小狗鼻子。”所有人都哄笑了。以致那些不認識我的“侃”字,的人就直呼我“小狗鼻子”。弄得我生氣不是,不生氣也不是。為此我暗自也給她起了個外號:袖珍人。遺憾的是,這外號文氣太重,不為人們所接受。我還得再三為“袖珍”二字注釋。唯一能讓我得到安慰的是,“袖珍人”的大名叫黃小記,我完全有權和人們一起叫她“小雞”。我右邊的姑娘叫林舂柳,她是很漂亮迷人的,也很會打扮。我們班所有的姑娘中致她穿得最時髦.而且妯的眉毛還修剪過,據小記說,是一根一根拔掉的。她的嘴唇經常是紅紅的,我們都說她擦過口紅,可她堅決否認。她說她的嘴唇是天然紅。我很瞧不起春柳這樣好打扮。但是我喜歡坐在她旁邊。妯身上散發著一種淡淡的香味,這味道常常使我想起我小學的班主任於老師。她對我說話時,.嘴角一翹一翹的,看著特別舒服。因為是左鄰右含.所以我同黃小記和林春柳更為熟悉一些。又因為小記叫我“小狗鼻子”使得我有些不快,所以我同春柳的關係又要密切一點。春柳的年齡和個頭都比我大,於是她老叫我“小侃侃”,我覺得這呼喚尤為地親切。


    第二個星期,我上中班了,晚上十一點才下班,而此時四下裏已經黑洞洞了。媽媽為此十分焦急。她要每天去車站接我,可我不想她這樣辛苦。


    “兩個女的一起和一個女的單獨是一回事。”我說。


    “當然不一樣,你是個小孩子,出了事怎麽辦?”媽媽說。


    恰恰在我們爭執時,肖明明來了。


    “阿姨,讓我去接侃侃吧,反正現在是暑假,我也沒事。”他說。


    我和媽媽都同意了。肖明明有自行車,而且他家離我家也不算太遠。


    晚上十一點了還在外麵,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事。


    走出廠門,抬頭看見深邃得那麽沉靜的天空和天空中那麽寂然的星星,‘我竟有幾分激動起來。


    “這美麗的天燈


    這燈光閃耀的夜空


    如果沒有如此璀璨的照耀


    一切希望都會在黑暗中死去”


    我的心裏浮出了這些詩句。我趕緊把它念給與我同行的黃小記和春柳聽。


    “喲,你還有兩下子。”小記說。


    “佩佩就是學生氣十足。”春柳說。


    ‘然後,她倆談起我們班誰誰誰同誰誰誰戀愛了,誰的哥哥是連長要找一個什麽樣的姑娘。:


    ‘這些話對我來說挺新鮮,可又沒多大的吸引力。她們肯定不知道普希金,萊蒙托失,還有艾青。我想。


    小記同我坐一趟電車,隻是比我早下兩站,春柳則是同我們相反的方向。她的站在我們對麵。我們常隔著馬路大聲說話。不過,那是白天下班的事。而這個晚上,,春柳同我們一分手便急急朝車站一個人奔去,根本不聽我追在她身後的幾句開玩的話。


    “侃侃,是不是近視眼?”小記說。


    “是的,三百度。”我說。


    “那你不行羅。看人影吧。那個人,看,正和春柳說話哩。春柳的男朋友。他爸爸是個什麽局長,他男的是畫畫的。”小記說。


    “真的?”我驚奇了。我沒想到春柳還有這麽個秘密。


    “春柳有什麽本事,不就是會臭打扮麽?畫家就喜歡女的長得好看。”小記憤憤地說。


    “春柳是好看。”我說。


    “他爸爸是局長,哼,別看我不好看,,找一個比局長官兒大的人家的兒子還是找得到的。”小記說。


    “是麽,那你可別瞞著我。”


    “那是當然羅,我什麽人都不說,也得先告訴你。”小記說。


    我非常感激小記的這種友誼,我最喜歡我的朋友們把我看作她第一知心的朋友。


    肖明明果然如約在車站等我。我跳上他的自行車後,一路羅羅嗦嗦地講廠裏的事。我講黃小記,講春柳,甚至連剛剛才-知道的春柳的男朋友和他的局長爸爸也講到了。肖明明哈哈地大笑個不停……笑得車籠頭歪來歪去,幾乎使我從車架上晃了下來。我把我一出廠門作的詩讀給肖明明昕了。


    “你將來肯定能當詩人。”他說。


    “我這輩子的願望就是當詩人。可是我覺得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我說。


    “我覺得一個人隻要努力,什麽都能成。,,他說。


    “那可不一定。我成份不好。”我說。一想到這點,我的好情緒都跑得光光的。這時,我感到困得很了。


    我一直沒有問春柳關於她男朋友的事,我覺得這本應該由她主動告訴我的。可她總是不說。我都有點不高興她了。我覺得她沒有真正把我當朋友。


    有一天,休息時,小記興奮地捧來一大堆糖請大家吃。


    “小雞,你結婚了?”


    “喲,吃喜糖是麽?”


    “小公雞是幹什麽的?”


    我們班組的人把小記圍了起來,七嘴八舌地打趣著。我挺為小記尷尬。我知道這肯定不是喜糖,要不,小記會先告訴我的。


    “就算是吧。”小記居然大大方方地說。


    原來都是開心逗樂的人一下子炸開了。、叫嚷聲淹沒了一切雜音。我也大大地吃了一驚。


    “不忙。還沒登記哩。”小記又說。’


    “嗨!”大家又遺憾地歎息著。


    “別人介紹的-是個大學生。‘他爸爸是大學的校長,房子高級得一塌糊塗。他對我非常滿意,我也很滿意他。”小記當眾公布她的愛情。


    “小記真不簡單呀。”


    “不錯,小記是個大方人。(..info好看的小說)這次請吃糖,下次就請喝酒。”


    大家又是恭維,又是羨慕,當然也有嘲笑的.


    “大學生算什麽,而今狗屁不通的人都能上大學。”驀地,一直沒怎麽吭氣的春柳說。


    “那是呀,天下人都比不過局長的兒子。又有錢又會畫畫,還會把媳婦打扮得象個妖精。”小記乜斜著眼,長一腔短一句地說。春柳的臉立刻漲得血紅。


    “惡心。當我不知道,把你同學的對象挖過來了,還有臉在這裏請客。”春柳說。


    立刻,圍觀者中有人打起了呼哨。議論聲紛然而起。小記氣得臉色勃然大變,她手指幾乎指到了春柳的鼻尖上。


    “我有本事才挖得過來。不象你,為了討好局長的兒子,脫光了衣服叫人家畫,你才惡心透頂哩。”


    無疑小記的還擊更為沉重,春柳嘴唇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氣,緊緊地盯住j了春柳,那目光的內容真是捉摸不透。


    我緊抓住春柳,生怕她倒下來。我感到恐懼和j害怕。想不到小記和春柳沒什麽文化水平的紗幕後,還有那麽複雜,那麽令人驚愕的內容。


    “你們知道什麽叫破鞋嗎?就是腳上穿的破鞋子。”小記以勝利者的姿態說。


    春柳最終還是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下班時,鈴剛一響,小記便跳起來抓了幾根冰棍用小毛巾一包朝我一揚手:“侃侃,我有約會,先走了。”然後,“冬冬冬”地跑了。


    春柳同小記吵完架之後,一直沒有說話。她板著臉,一副恨恨的表情。那神情,真使她美得有些特別。


    我和春柳一人抓了一根冰棍,一路吃一路走出廠。


    “我要有把刀,我就把.小雞,殺了。”春柳說。


    我簡直嚇了一跳。“千萬莫亂想,小記這個人就是這個性子。”


    “她的心狠得象狼,她的那個同學都有點點神經了。”春柳說。


    “那……小記說你的……是真的嗎?”我膽怯地問。


    “怎麽說呢?”


    站在車站,春柳對我說了一切。


    她說她爸爸是一家機關看大門的,她從小就窮。每天除了上學外,還要帶弟弟妹妹和做全家人的飯,上中學後,又包下了全家人的衣服。她從來都沒有穿戴得整整齊齊地出現在人前。她所穿過的全部衣服都是她媽媽的,她那時想有一件新衣服簡直都快想瘋了。有一次,為了以後招工有登記照片,她和一個同學一起去照相。她穿了那同學的一件花襯衣。頭發也梳得光光的。在照相館裏排隊時,有一個也在排隊的年青人走到她跟前,說是想為她畫一張相。當時旁邊的人都慫恿她答應,她覺得很好玩,就答應了。那年青人就是會畫畫的那個局長的兒子,她現在的男朋友。從那以後,他們就認識了。不過,她並沒有想作為他的女朋友。那“畫家”口臭,一說話噴一股味道,她覺得討厭極了。所以,當一天傍晚,“畫家”提出要同她建立戀愛關係時,她拒絕了。可是,他不甘心,三天兩頭去找她,並且送了她好幾件漂亮的衣裳。開始,她不要,任那些衣服擱在床頭。後來,她隻是要試試自己穿了會變成什麽樣子,於是挑了其中一件她極為喜歡的大紅尼龍衫。她穿在身上,到鄰居家大衣櫃照鏡子。鄰居家來了幾個客,所有的客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他們都停下了說話,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可一照鏡子,自己也大吃了一驚。她沒料到自己穿上這衣服後會變得那麽美麗。情不自禁地她穿著這衣服逛了趟大街。那一次她是真正感到了做人的快樂。她走到哪裏,那裏就有目光追隨。一個人應該這樣榮耀,這樣風光,她當時想。以後,她就陸續穿上了“畫家”送的衣服。後來,再提舊話時,她也沒有拒絕。雞已經不覺得口臭有什麽不好了。她的新衣服不斷換花樣,結婚的家具也準備了,房子也不用愁,她覺得滿足得很。


    春柳說這些時,臉上充滿喜氣。她是真心地感到幸福的。她用最得意的口吻描述的,不是她的男朋友為人如何,待她如何,或者畫的畫如何,而是他給她買了些什麽新衣服,她的家具是如何漂亮’他的爸爸答應他們結婚時給多少錢。


    一個人就是這樣容易滿足。


    “那你是真心愛上他羅?”我問春柳。


    “那當然。”春柳說。


    “那你真的給他當了模特兒?”


    “我反正已經是他的人了。有什麽不行?再說,我不當,他找別的姑娘當。那我才不答應哩。”春柳說,“不過,你不要告訴別人。”


    畫家是需要模特兒的,這點我知道。可不管怎麽,我昕謇柳說她真是當了模特兒,心還是非常慌亂地怦怦跳了一陣。


    “其實,侃侃,”春柳突然俯在我耳邊說,“習慣了,也挺好玩,”


    “車來了。”我看見一輛電車從身邊駛過.突然撇下她,一個步子跳了上去。我出了一頭大汗。我覺得我沒法理解春柳。我不能清除自己對她產生的厭惡感。


    顯然,從那天起,我不由自主地問小記的關係好了起來。不過,我也時常覺得這樣不太好,我不能這樣冷淡春柳,可是我一同春柳說訊就渾身別別.扭扭地不自然。春柳對我倒是一如既往。


    那天,下了中班,我和小記結伴i司行。我們已經早不等春柳一塊兒了。走列車站,我居然看見肖明明在那裏等我。


    “肖明明,你怎麽到這邊車站來了?”我奇怪地問。因為,一般情況下,肖明明‘都是在下車站等我的。


    “今天我看了場電影,回去再騎自行車就來不及了。反正也是坐這趟車,就幹脆在這兒等你了。”肖明明說。


    我很高興,立刻把小記拉上前來,給他們雙方介紹了一下。


    “侃侃下中班,都是你接她?”小記說。


    “是啊。她家離車站還好長一段路哩。”肖明明說。


    “你真好,是侃侃同學嗎‘?”


    “是我小學同學。”我很自豪地告訴小記。我為自己小學生時代的友誼能延續到現在而感到得意得很。


    我們一起上了車。車上,小記和肖明明咕咕呱呱地聊個沒完。無非是說工廠呀,大學呀,以及小學的趣事呀之類。我沒多插嘴。隻是很愉快地聽著。下了車,肖明明說,那黃小記的嘴比我靈巧一百倍。


    笫二天,我一進車問,還沒來得及換上衣服,就有人來尋開心了。


    “侃侃,你還留了一手呀。”


    “什麽呀t”我問。


    “找了個大學生的對象也不請請客?”


    “另瞎車講,那是我同學。我臉“刷”地紅了,立刻大聲申辯。


    “看,臉紅了,臉紅了。”小記大笑著說。


    “就是嘛。叫小記撞上了,還想耍賴?他不是你小學同學嗎?”


    “別聽小記的。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說。


    “好好好·不讓你買糖行了吧?小氣鬼。”


    “知識分子家的人就是酸,女大當嫁,有什麽不好承認的?”


    班裏的兄弟姊妹們見我一副要發惱的樣子,於是,也不高興了。


    我真恨小記。都是她搞的鬼。都是她造謠。“卑俾無恥。”我走到小記麵前,狠狠地罵了一句。


    吵架當然是免不了的。在小記麵前,來十個我這樣的人她也不在乎。而且越吵下去,形勢對我越不利。我的辦法,也是隻有傷心地哭了起來。好在,一見我流眼淚,小記就不再喊叫了。“唆,也可能冤枉了侃侃,她這個人對有的事是一竅不通。”小記說丁這麽一句。


    我一天都沒理小記,下班時,是同春柳一塊兒走的。她一路盡安慰我。這一來,我又覺得還是春柳為人好些。


    肖明明依然是在下車站接的我。他把自行車鈴摁得“叮鈴鈴”響,我悶悶不樂地走過去。


    “侃侃,你好象不高興?”上了車,他問我。


    “我今天同小記吵了架。”我說。


    “喲,你也會跟人吵架?真看不出你的本事。”肖明明笑著說。


    “真把我氣死了。”我說。


    “為什麽事?”


    “小記造謠,她偏要說你是我的男朋友,可你明明不是,對不對?弄得大家都起哄我。我恨死小記了。”我說。


    肖明明沒說話,過了一金兒,才說:“讓她說又算什麽呢。”


    “那怎麽行。我們沒有那回事,哪能由她造謠呢?”我說。


    肖明明又好半天沒說話。他回頭望了望我。騎到一個稍微黑暗一點的地方,才又說:“沒有難道就不會有嗎?”


    我“冬”地一下跳下了車。他車晃了一下,立刻刹住了。


    “肖明明,不許你這樣說。”我大聲地說。


    他低著頭,眼睛不敢看我。他扶著籠頭的手不停地顫抖。


    “上車吧,侃侃。”他低聲說,那聲音似乎也在抖,


    一路上,我們再也沒說一句話。我心裏亂極了,也煩躁極了。我洗臉時把盆摔掉一塊瓷,洗澡時,又把幹淨衣服全掉到了木盆裏。真是奠名其妙的惱怒。


    春柳要走了。她被招到服裝廠當工人。臨走前,她請大家吃了糖。小記也大大咧咧地抓了一把。春柳沒說什麽,還笑了笑。她同小記一直沒說話。小記不找她說話,可是卻找過我。小記向我承認錯誤,說她不知道我單純得什麽都不懂。我原諒了小記,但鄭重聲明了一句,我可不是什麽都不懂的人.“對對對,你懂,你傲,你還會寫詩哩。”小記說,


    春柳走的那天.帶著我到她的新房去轉了轉。她現在隻等年齡一到就領結婚證。她剛滿二十二歲。而結婚至少得二十三歲.


    坐在她的新床上,我們倆海聊開了.她終於問起了肖明明。


    “真的沒那圓事。”我認真地說,同時,也把那天晚上肖明明的表現一一說給她聽了。


    “那他肯定是喜歡上你了.”春柳說.


    “那我該怎麽辦?我才二十歲,人家一定會議論我的。”我害怕了。


    “你對肖明明印象好嗎?”


    “當然好。”我說。說真的,我的確對肖明明印象很好。雖然,他隻比我大幾個月,可在我麵前總象個老大哥的樣子。而且,我們從小學就認識了,彼此間都那麽了解。我仔細想想,感覺到我是喜歡他的.


    “那就行了,你們先悄悄好,不讓人知道,等長大一些,再公開。”春柳幫我出主意。


    我覺得這倒可以考慮。隻是我那天發了火,肖明明一定對我沒什麽好感了。這幾天,雖然他還是接我,可老顯得心事重重的不很快活。.


    星期六,是我這星期最後一天中班,我下了車,又聽到熟悉的自行車鈴聲。、


    “佩佩,我們走走好不好?”肖明明說。


    我點點頭。


    “我要開學了。”他說。


    “這一段時間,你辛苦了。”我說。


    “我真不想去學校。我真願意你天天上中班。”他說。


    “那是不可能的。”我說。


    “我走了,誰來接你?”他說。


    “我再想辦法。總會有伴的。”我說。


    “侃侃,我不放心得很。我求你答應我—件事,我讓我弟弟來接你,他答應了。”肖明明突然停下來,盯著我的臉說。我很慌張,結結巴巴地說:“那……怎麽好?太……太麻煩了。”


    “我弟弟上初中,跟我一樣高,你會喜歡他的。”


    “可是……”


    “我讓他叫你姐姐。行麽?”他說.


    我使勁點點頭。然後,自己拔腿往前走。我腦袋出現了空白。我有一種預感,就是肖明明走了,以後她再也不會對我說什麽了。我那天傷害了他,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一輩子也不會原諒我的。


    “侃侃!”他推著自行車追了上來,“多說一會兒話就不行嗎?”他說。


    “對不起。”我立刻站住了。


    “侃侃,不管你生不生氣,我都要說:我喜歡你。有時候,我躺在床上望著天上的星星,想著我。們小時候許多許多的事情。我覺得我不會再喜歡別人的。侃侃,你懂嗎?”他說著,眼淚水也淌了出來。淚水叭嗒叭嗒地滴在扶著車籠頭的手上,又從手上滑到車上,亮晶晶的。這時周圍很安靜。


    “原諒我,肖明明。我錯了。”我說著,也哭了起來。我深深為他的真誠感動了。一刹那間,我覺得除了他,我還有可能去愛誰呢。


    肖明明驚喜地兩手把我的肩頭一抓。自行車“眶啷”倒在了地上。我們同時嚇了一跳,然後一起笑了。那時淚水還留在麵頰上。


    “我到學校後,給你寫信,你回不回?”他推上自行車,我們又緩緩而行。’


    “我回。”我說。


    這段路突然間變得那麽短了,不自覺中,已到了我家。


    “對我說,你喜歡我。”臨分手前,他用大手掌摸摸我的臉。


    “我喜歡你。”我說了。我感到他的手掌分外的溫暖和柔和。


    明明走了。我不禁哼著歌子進屋。我渾身都汗濕了,可根本沒感到天氣的熱度。我在這溫情脈脈的愛情中沉醉著。


    以後幾天,連我上白班,明明也到車站接我。他說時間不多了,開了學想接都不成。又說他想到我該下班了,就在家裏坐立不不安。他說我把他的魂給勾走了。我過去還不知道他是這樣能說會道,又幽默,又多情。於是,我們的每一次分手,就引起我一陣長長的惆悵.


    明明終於開學走了。好在他的學校就在市內,每星期他都能回來一次,而且他還會給我寫信。我想象著他的第。封信將會寫些什麽呢?我很希望那上麵有許多美麗的動人的詞句。


    他走後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信。信是直接寄到廠裏的,這是我再三叮囑過的事。因為,我還沒把這事告訴媽媽。我恐怕媽媽又要囉囉嗦嗦地教育我一頓。


    雖然肖明明是個大學生,可他的寫作水平絕對比我差一大截,,錯別字都有好幾個,字句也不通,當然他是學工科的。這似乎可以諒解.更何況,在這文氅不通的句子裏,包含著他那麽真誠,那麽深厚的情誼。我接受的是情誼而不是文字。


    我把信小心裝進衣袋哩,然後換上工作服。我右手邊的春柳已經走了好幾天了,頂地位子的是一個大嫂,我左手邊依然是小記,然而奇怪的是小記這天居然沒來。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負責人鍾師傅問我,我又哪裏知道呢?我猜可能是她男朋友開雪了,她想他,跑到大學裏去了。於是,我也開始想念肖明明起來。


    休息時,小記來了。她頭發潦亂得不象樣子,眼睛也紅腫著。


    “小記,你怎麽了l”我驚叫著問。


    她沒吭氣,悶頭悶腦地換上工作服。


    “小記,出了什麽事?,我走到了她麵前。


    她“哇”地一聲哭了起來,而且越哭越響。一向強硬的小記還從來沒有這樣傷心過。


    “他算什麽?不就是大學生麽?看不起我。嫌我水平低,又嫌我是臨時工。他把我玩膩了,就甩掉。狗東西。說沒有共同語言,當初找我時怎麽就有呢?找我尋開心?我也要非把他弄臭不可。臨時工就不是人?……”小記一邊哭訴,一邊怒罵。


    這突然冒出的問題,使我呆愣了。我想起大學生肖明明,想起臨時工的我。不能不說,橫亙在我們之間有一條河,這河又寬又深。而且,不可能搭得起橋。


    我沒有心思安慰小記,我的美好的心情被她的遭遇,她的哭訴攪得一圃糟。我是不是該重新考慮我和明明的事呢?固然明明是真心對我好,但以後會不會產生變化呢?人的感情是很難把握的。再說,他大學畢業後,無論當老師還是當工程師,有一個和他水平相當的愛人當然比我要對工作有利。否則,以後他看到別的同學雙雙對對的,會作何感想呢?日子越長,我們的差距會越大,總有一夫,他會徹底的看不起我。我有什麽資格找一個大學畢業的丈夫呢?我連工作都是臨時的。而且還不一定幹得長。一整個下午,我幹得很少。我有些難受。


    “佩侃,你也得小心,看看我,不如早早拉倒。”小記在下班時,這樣對我說。


    我沒有給肖明明回信。雖然我答應過收到他的信後,無論多晚,絕不隔夜回信。我思慮再三,憂心忡忡,終於沒寫。我自己也陷入一片茫茫然中。


    星期六肖明明是要從學校回來的,他一定要來找我。為此,吃過晚飯我便到白麗娟那裏玩到很曉才回。媽媽果然告訴我說肖明明來過,而且讓我星期天等他。媽媽說這番話時顯得意味深長的紅了。趕緊告訴媽媽。星期天廠裏共青團組織遊園活動,非去不可。我撒了謊。


    “肖明明這孩子還是很不錯的。”媽媽說。


    “是還不錯。”我說完撒腿跑掉了。我害怕聽媽媽這種意味深長的話。也不敢聽肖明明的名字。


    我跑到了好幾年沒米往的郭淑花家裏。她已經結了婚。她住在她丈夫家,很遠很遠。我有充分的理由在她那兒呆上一天。


    郭淑花對於我的到來,簡直意外極了。她高興得不知所措,立即要她丈夫買魚買肉,還殺雞。鄭重其事地把我當貴客。吃了中飯又要留吃晚飯。我都依了。我本來也打算這樣。我們山南海北,東一句西一句地聊天。很晚,我才告辭。出門後,郭花送我到車站,她突然說。“佩佩,你心裏有事,你瞞不了我。”


    我愣了愣,幾乎想向她說出一切。然而車來了。我迎向正在減速的汽車。“郭淑花,以後我再同你談。”我在車上說。


    她揚揚手,“佩佩,有什麽事想開些。不高興了,就到我這兒來玩。”


    我心裏充滿了郭淑花對我的情誼。我非常感激她的一片誠意,對她那位很聽她調遣的丈夫也有了十分的好感。當初,我怎麽會同她斷交呢?我自己也對自己很不理解。


    又上中班了。按肖明明說的,晚上該是他弟弟在車站接我了。我決定去撤個謊,說我從此不再上中班了。我不能讓他代替他的哥哥,要不,那會讓我不斷地想起肖明明。而我這樣的臨時工是沒資格去作那樣的想念的。至於以後下班,隻能讓媽媽來接。秋天,爸爸就要從農場回來了,那時。就好辦得多。


    下了車,我都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立在那裏的竟是肖明明自己。我慌得立刻停下了腳步。我沒有勇氣也沒有力量走向他。


    他倚著車,沒有動。既沒象往日那樣快活地摁車鈴;也沒驚喜地呼喚我。他看來真的生氣了。


    我們僵持著,沉默著。好二會兒。


    最後,還是我先挪了步予。我遲遲疑疑地走到他的跟前。“你怎麽沒去學校?”我問。


    “這不是你管的事。告訴我,為什麽?佩佩。一他說。.


    “不為什麽。”我說。


    “你撒謊。”我每個公園都跑到了。最後到了你們廠裏。我真傻呀。我怎麽沒想到別的呢?我以為誰都象我一樣誠心誠意哩。”他有些悲憤的樣子。


    “我……我……”我結巴著。然後想起了號啕大哭的小記。她說得對。與其有這樣一天,不如及早防止,拉倒了事。臨時工和大學生無論如何也劃不了等號的。


    我忍著自己的真實情緒,佯作冷淡地把臉偏向一邊。


    “侃侃,”肖明明忽然恐慌起來,“你有了……更好……的’


    “隨便你說。”我說。


    “侃侃,可是才一個星期呀,我們才一個星期呀。”他叫道。


    “我不要你說了。我不願意,不願意,不願意,不願意……”我急匆匆地自顧自地向前走。我要堅定自己。我害怕自己會因他的絕望之情而妥協。我自己在內心掙紮了好幾天,為了對我們雙方的將來有利,我不能把我想了好幾天才作出的決定否掉。我不斷地說著“不願意”三個字。說到家門時,我的強硬已經達到極限,於是我頭也不回地跑了進去。


    肖明明一直跟在我的身後。“侃侃,侃侃,”他隻是這樣地叫喚,直到我跑進樓裏,還聽見他叫了一聲,”侃侃!”


    一切都結束了。我拚命地鎮靜自己:我這樣做是對的,這樣處理是理智的。將來我和肖明明還可以成為好朋友。象我們過去交往的那十幾年一樣。我不應該傷心,我不應該痛苦。我也不能後悔。我該為自己的行為祝賀?我那麽勇敢地戰勝了自己。


    然而,我還是失眠了。一夜問輾轉反側。我時時記掛著肖明明,不知道他回去怎麽樣。


    天還沒亮,我家的門被急促的拳頭聲砸得“轟轟”響。我從床上彈起來,鞋也沒穿,赤腳衝到門前。我被一個可怕的念頭擊了一下。


    我“嘩”地拉開門,腿眵嗦著站不穩。


    敲門者意外的竟是小星的弟弟。


    “侃侃姐,”他麵色蒼白地對我說,“快到我家去一趟吧。我姐回來了。”


    我鬆了口氣,又慌慌張張地穿鞋。“有什麽事?小星上封信說她填了招工表,是抽回來了嗎?”


    小星的弟弟哭喪著臉說;“侃侃姐,你千萬別提這個。姐姐填了表,結果又被有門路的人擠下來了。她想不開;喝了敵敵畏……”


    “什麽?”我尖叫一聲。


    “還好,發現得早,救過來了。生產隊的人把她送回來了,剛到家。”


    “侃侃,你趕快去,一會兒我也來。”媽媽也起來了。她緊張地催促我。


    我完全是奔跑到小星家的。她家裏坐了好幾個人,小星媽媽在抹眼淚,而小星則躺在一張竹床上。她臉上毫無血色,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那神情是隻有對一切都絕望的人才會有的。


    “小星!”我呼叫一聲,然後撲到她身上。我放聲地大哭起來,非常非常悲傷地哭著。這眼淚有一半是為小星的不幸,也有一半是為了我自己,那是我忍了好幾天的淚水。


    小星也“嗚嗚”地哭了起來。屋裏靜悄悄的,隻有我們兩個人長長短短的號哭聲。


    “侃侃,哭也是沒有用的。這是命。”最後,還是小星先止住了哭泣。她對我說。


    是的,這是命。我們二十歲了,完全能理解“命”之中的含義。


    從小星回來那天起,我再也沒去做臨時工了。一來是我沒了情緒,我害怕走那條我和肖明明常常走的路,二來我也有了一個新的責任,那就是幫助和陪伴小星,打消她尋死的念頭。對於我們,人生的道路還很長很長,絕不能還沒開始就自行結束。希望著總是比絕望著要好。


    秋天終於又按時地到來了。我和小星一起送走了夏天。望著天空中飄零的落葉,我對小星說:“雖然,綠色在消褪,可明年夏天到來時,該蔥蘢的還是會再蔥蘢的。”


    這是我寫的又一首詩。


    多願雨來的夏天蔥蘢,美麗而又迷人。多願它能用那蓮蓬勃勃的生機和它熱烈騷動的情緒來充實我們稚弱而單純,自尊又自卑的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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