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會見室裏,申絲從提包裏把東西一樣一樣地往外掏著,鞋墊,墊肩,手套,內衣內褲,新作的勞動布褲子又打上了新布的補釘,密密匝匝一圈一圈的針腳有如百年大樹的年輪。這些針線活兒都是她自己借鄰居蘭嫂子的縫紉機一夜一夜地做出來的,還有球鞋和布鞋是在集上糶了高粱買的,布鞋是她自己打鋪襯納的,鞋底硬梆梆的,能踢死頭牛。她也沒有忘記做兩雙軟鞋,讓申炎幹完活洗完腳後抱著穿,隻是她不知道這勞改的人們在幹完活後有沒有水,洗不洗腳,洗完腳後有沒有功失溜達,最後申絲打開了籃子,膽怯地掏出了幾個瓶瓶罐罐,一樣一樣捧到看守人員的眼前:炒麵,炸醬,辣椒,幾個鹹鵝蛋,一罐豬大油。


    “行嗎?”她察顏觀色,拿一樣問一遍。


    看守冷漠她用斜眼瞟著,用鼻子哼著:“行。可以,放下吧,問題不大……”


    “還有幾個火燒!”申絲有了幾分勇氣,開始得寸進尺了。


    她摔出一個大大的掛包,裏邊的幾個火燒每個都夾著豬頭肉,厚厚的,鼓鼓的,塞得不能再塞了。


    “是我在火車上吃剩下的,”申絲解釋著,“讓他吃了就不用吃晚飯了。”


    她這是撒謊,她在火車上什麽也沒吃,隻是就著一個貼餅子吃了一個擠碎了的鵝蛋,但那也隻是把流出的鹹蛋黃心的油用餅子蘸了一下,剩下的她也給夾在肉火燒裏去了。她覺得看守已經看破了她的謊言,居然恬著臉朝看守作了一個媚笑!不錯,十足的媚笑!這使她感到了可恥和下賤,但她還是這樣笑了,她幻想著這種笑容能使她多少具有一點魅力,不管是什麽魅力,也不管魅力的大小,隻要看守人員能答應她送給弟弟央肉燒餅。


    而申炎拿起燒餅就大嚼起來,同時挑釁地看著看守。


    申絲的笑臉變得蒼白而醜陋了,嘴角可憐地咧著。


    看守一對說不出話來,難過地看了看姑娘,然後站起身來,沒好氣地訓著申炎:“少吃點兒!留著點肚子,就開晚飯了,今兒個是燉肉大米飯。”


    “應該給他們吃高粱米、大粒子,窩窩頭,讓他們吃糠咽菜!”看守忿忿不平又無可奈何地對申絲說,“可沒辦法,我們這兒隻生產小粘米,一等小粘米,豬也喂得多,吃不了的賣掉,賣不了的吃了……”他嘟嘟嚷囔地走了出去。


    屋裏的空氣卻頓時變得更加緊張了。姐弟倆隔著一張桌子,申炎離桌子兩三步的地方,傲然屹立著,而申絲垂頭坐著,一動不動,象是被釘釘在了椅子上受審,她不敢抬頭,不敢直視弟弟那深陷的眼窩裏的那雙眼睛,那眼睛後麵深藏著一絲嘲笑,那嘲笑的後麵又深藏著的那一點冷酷,那冷酷的後麵還深藏著一點什麽,申絲卻看不透了,它蘊藏得太深了,成了“最深處的波浪”。早就失卻了孩提時的明澈,申絲不敢看,她看一眼就感到暈眩了,象是俯看深淵。她也不敢開口講話,她試圖咳嗽了一下,發現聲音很大,而且根本不象是自己的聲音。她變得手足無措,把掏出來的東西又裝進包去,又把裝進包去的東西重新掏出來。


    “啊!瞧我這記性!”她突然歡喜地叫了一聲。她再不叫這一聲的話,那根無形的緊張的弦不僅在空氣中要繃斷了,在她身上也要繃斷了,但她叫了這一聲以後,不僅情緒鬆弛下來,而且她當真歡喜起來,“瞧我這記性!我以為這是我給自己帶的衣服,這記性……”她連連說著,從提包底部翻出一個頭巾裹著的小包,她把頭巾的四角解開,一套球衣新嶄嶄,齊整整地攤在頭巾的中央,它是天藍色的,但它比天要藍得多,深得多,它象藍天下的風,剛一抖動,就刮起了多少柔情,回憶和夢想――在這間冷漠,單調而又陰鬱的探親室裏!


    “還記得嗎?那個春天,那個運動會,想一想看……”申絲滿臉春風地問,申炎毫無表情,但遨也許是申炎沒有聽見申絲的問話,而申絲的“問話”也許壓根就沒有從喉嚨裏發出聲音,就已經滿身心地沉浸、蕩漾在這藍藍的色彩中,以至淹沒了……


    那個春天,那個運動會,那是作姐姐的申絲最榮耀的一天,縣裏召開全縣中學生運動會,入場式上,來自唐河農中的代表隊,剛一出場,人群就立刻轟動了,一個身高一米八三的小夥子,穿著一身藍色的球衣,英氣勃勃地擎著“唐河農中”的大紅旗正步走在隊伍的前列,隻憑這英姿颯爽的旗手,唐河農中隊伍中的那些農村孩子就軍威大振,而前排後尾的其他農中代表隊頓時黯然失色,整個運動會的過程中,人們看的是他,談的是他,想的也是他――他那高高的藍色的身影撩動著縣城多少人的心啊!他跑,他跳,他打球、他擲遠,他在單杠和吊環上上下翻轉。他藍色的身影出現在什麽地方,什麽地方就是一片喝采,他象一陣藍色的旋風,幾乎刷新了曆屆縣農中體育項目的所有紀錄。申絲坐在觀眾席上,情不自禁地為申炎加油呐喊.而申炎偶而聽到姐姐的喊聲,便向申絲的方向揮手致意時,招惹了多少縣城的女高才生們對申絲的嫉羨,她們不知道自己正是情竇初開的年齡,她們不知道在這個開淩化凍的早春,是哪股風使她們春心蕩漾,而她,申絲,她全知道,她隻須從周圍姑娘向她瞥過來的白眼――悻悻的,快快的,憤憤的白眼――中,就可以知道,她們對那穿校隊藍球衣的小夥子非常非常的愛慕。為此,申絲非常非常的驕傲,為此,她下決心節衣縮食,為弟弟買一套新的藍球衣,因為,這對弟弟非常非常重要,她看得清楚,他也快到“那個時候”了……


    申絲有所不知的是:當時在場的還有一個招兵的解放軍的首長,他比那些縣城的姑娘消息靈通,他很快弄清了申絲和申炎的關係。過了一段時間後,他親自找到了唐河邊上,到申絲的土坯房來找申炎,申絲說申炎不在家,他便把來意說清,動員申絲讓她的弟弟應征入伍,去他的部隊裏作個體育兵,他說他已請示了上級,得到了上級的明確的指示――他們寄希望於這樣的小夥子,為部隊、家屬和個人贏得榮譽,那軍人講到了應征入伍的光榮,講到了國防建設的需要,講到了弟弟的前途和姐姐的責任,長遠意義和現實意義,政治上的考慮和經濟上的利益……總之,他講了很多,這正是申絲姐弟倆在當時作夢都不敢想的好事。申絲卻隻是搖頭:


    “不,不行,他身體不好。”


    “他?身體不好?”軍人雖然覺得這話滑稽極了,但也隻好順著話茬,作出一副為她分憂的關切狀說,“那我把他帶到部隊醫院去檢在一下吧,正好明天有車。”


    “不,他明天不能回來。”申絲說。


    “那麽就後夭。”


    “後天回不來,大後天也不行。”


    “那麽哪天他能回來,你大概說個日子。”


    “不,我不知道。”


    “他現在在哪兒?”


    “不,我說不上來。”


    申絲就這樣把客人拒之門外,那軍人想見申炎一麵都不能夠,因為……申絲想見申炎一麵也不能夠了――就在那次運動會後不久,申炎乘春耕期間農中放假,回北京找小哥兒們玩玩,結果玩出個在公共場合“聚眾鬧事、流氓毆鬥”,他們是在電影院裏打群架被捕的,就在軍人到來的前幾天,公安局也派人到申絲這裏來過了……


    這次申絲特地買了這套藍色的球衣,這是她給弟弟所帶的物品中最奢侈最華貴的了――這幾乎花去了她一年的分紅,莫非她真天真到了這種地步,以為弟弟在勞改農場也會象在運動場上那樣風光?她向弟弟攤開了這套藍色的球衣,是想向弟弟攤開青春的顏色和價值,攤開人生的美好,攤開他所失去的東西,讓他痛惜,莫再糟踐,讓他發憤,讓這些東西失而複得。她所攤開的,也是她作姐姐對弟弟的心:純淨,透明,無私,摯愛,一如既往,一往深情……即便申炎對這一片蔚藍毫不動心,毫不領情,那麽他穿上也好。隻要他記得這麽一回事就好,在勞改營地悶得慌,有所回憶,日子就會好過些。況且,這畢竟是件好衣裳,好衣裳穿在身上舒服,心裏也就舒暢,人家也不會小瞧……


    申絲就這樣撫摸著,嘴裏的話一句沒有說出來,但心裏舒暢多了,如同這被她熨得平平展展的球衣。


    “煙葉!”


    申絲的手抖了一下,那藍色的暢想頓時幻滅了。


    “煙葉!”


    申絲抬起眼睛,看著弟弟無動手衷地掃視著眼前所攤開的一切,嘴角稍稍歪向一邊,再次分明地吐著那兩個字:“煙葉!我在信上寫得清清楚楚。”


    申絲象伏法的罪犯立刻縮下了肩膀,在弟弟的逼視下,她從提包裏被迫拿出了最後一個布包,和炒麵袋子一模一樣,囁嚅地說:“大叔給的,叫你少抽點。”


    申炎從牆上“嘶”地扯下一條報紙,大步走過來,隔著桌子把手伸進了布袋,麻利地卷了一“炮”,也沒看清他用什麽方法點的火,隻見他大口猛抽了兩下,然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靠著椅把,翹著腿,揚著下巴額,一股藍煙從鼻子裏冒出,嫋嫋地升起,起初是煙柱,後來是煙圈兒,再後來屋裏已是煙霧彌漫,申絲感到自己的眼睛又潮濕了,喉嚨裏又感到了哽咽,自然――她暗自對自己解釋著――這是煙嗆的,於是她幹咳了兩下,而申炎,在這一片藍色的煙霧中愜意地眯縫起了眼睛。這才是最令他陶醉的藍色。


    “……剛才,”申絲不知從何說起,“隊長說你表現不錯,不是說你這會兒的表現,你這會兒的表現有點那個……”申絲在弟弟麵前講話,居然象在拜訪一個大人物,生怕一句話說得不好,得罪了人家,“說你在地震中表現不錯,是你把牲口全搶救出來的,說那時讓你養牲口,全場的牲口就你們分隊的好,而且沒有一匹受損失,還說……”


    申絲熱切地向申炎複述著隊長對他的評價,可那口氣連她自己聽起來都有巴結的味道。


    “扯淡!”申炎鄙夷地打斷了申絲的話,把嘴撮成一個圓筒,從裏麵又吐出一個煙圈兒。“還說是你把他從瓦礫堆裏刨出來的,刨得你十指出血,那次沒有你,他就砸死了。”


    “那時候砸死他才好呢!”申炎惡狠狠地說。


    “別這樣說。”申絲款言細語地央求著,陪著笑臉,“隊長對你印象挺好的,說你的本質並不象那些人……”


    “哪些人?”申炎反唇相譏,“你知道我們都有哪些人?這些人又都是什麽樣?”


    申絲啞口無言,她怎麽會知道這些人呢?這裏什麽人都有,但她要知道的隻是一個人――她的弟弟。她感到嘴裏苦澀,咽了一口唾沫,困難地接著自己的話茬兒:


    “……他們說地震的時候,你本可以自己逃命的,可你卻不跑,救人,救了公安人員,又救其他的人,救牲口……他們說已經打報告請上麵提前放你,報告批下來了,你又把一個人的肋條打斷了,隻好……隻好住滿了再說。”


    “呸!”申炎把嘴裏的煙屁股一吐,“我給他住滿了?哪天高興,大爺一抬腿就跑。”


    “你那時怎不跑?現在你跑什麽!現在,現在……”申絲著急地說。


    “那時候跑了是雜種,這時候跑了叫有種!”


    “別,別,沒多長期限了,那麽長時間都住過來了……就再住個一年半裁。”


    “住?”申炎恨恨地說,“這叫圈!”


    “圈……”申絲喃喃地說,“就圈罷,反正……”


    “牲口才被圈著呢!我是人!人就應該自由自在!”申炎咆哮著。


    “好人可以自由自在,可你這個……”申絲聲音發顫,卻又不肯示弱,她鼓起勇氣,準備據理力爭了。


    “你說我是什麽人?你說我是什麽人?你說!”申炎凶相畢露,咄咄逼人,看申絲不回答,他氣焰囂張地朝申絲揮著拳頭。


    “問你自己吧!”申絲狠了心腸,猛地揚起頭來,直視著申炎冒火的雙眼,“你能算好人嗎?”


    申炎一愣,繼而哈哈大笑,然後油腔滑調地問道:“對!對!你實在是眼力不錯,我不算好人……可你告訴我,這世上有好人嗎?”


    “有!”申絲堅定地說:“多得很!”


    “舉個例子,請――!”申炎已是一副無賴像了。


    “我――!”申絲突然喊了起來,“我就是好人,我比你好,好得多,你抬起眼睛看著我,從頭到腳你看清楚,哪一點我不是好人……”申絲哆嗦著,她已經控製不住自己了,她要從頭把她所受的那些苦――為這個不爭氣的弟弟受的苦――數落給他聽,她要象農村的老娘兒們那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傾吐著自己的委屈和辛酸,她要捶胸頓足,哭天喊地,抱怨命運,抱怨爹娘,抱怨不公正的一切。憑什麽就輪到她做這樣的弟弟的姐姐?憑什麽安排他作這樣姐姐的弟弟……?千言萬語在肺腑中攪和著,她卻隻會嚷著:“我是好人,我是好人哪!”已經有點歇斯底裏了。


    申炎看著申絲,深凹的眼睛裏露出憐憫的眼光――連憐憫都令人心涼,他用一種下流的口吻,朝腹部一點:“沒有好人,好人不長肚臍眼兒。”


    一句話,噎得申絲兩眼發直,麵如死灰,她腦袋立刻耷拉下來,一聲不吭,感到了心虛。


    她的心太虛了,因為在那心靈的最深處,有一處隱秘的傷口,雖然被歲月彌上了疤痕,但稍經戳點,就會象那被割開的膠樹一樣,汁液滲出,淚流不止,那膠樹流滴的汁液是白色的乳漿,申絲流淌的是紅色的心血,心血流多了,她的心就變得一片虛空,甚至有所虧欠。她虧欠什麽呢?她虧欠誰的呢?‘她為何虧欠,她如何彌補?


    申炎!弟弟!你心裏原來有一本底賬:我欠你一個父親,我欠你一個母親,我欠你一個家庭,我欠你一個童年。你現在伸著手討債,不吵,不罵,不撕,不打,猶如那法力無邊的氣功大師,隻一點穴――好人不長肚臍眼兒!――就足以致我死命!


    饒恕我,弟弟,我交待如下:


    爸爸是這樣失去的――


    申絲小的時候,家裏常來一個阿姨,又年青,又美麗,她是媽媽的朋友兼同事,她管媽媽叫姐。她送給申絲很漂亮的衣服,媽媽給她燒很好吃的菜,而爸爸借給她書讀,其中有很多是詩,有的詩是書上寫著的,有的詩是爸爸寫在紙上的。本來大家都很快活,後來她再來媽媽就不大和她講話,而她一走,必定和爸爸大鬧一場,再後來她就不來了,父親就偷偷地去看她。有一次,父親沒有看到她,回來反而公開地大鬧:說那阿姨被告發劃成右派,發配到邊疆勞改,是母親告發的。父親罵母親是奸細,是毒蛇,而母親罵父親是色鬼,罵那阿姨是狐狸!


    “瞞得過誰呀!”母親一邊和父親廝打著,一邊哭喊著,“你心裏早就愛上她了。”


    跳如雷的父親突然沉默了,半晌,他開口了:“不到這個時候我不敢說這句話――我是愛她,”說完,他扭身把自己鎖在屋裏。


    “那你就去找她吧,去呀!去北大荒找去吧!去興凱湖找去吧!去找那個臭娘兒們去吧!你幹嗎躲在屋裏不出來呀?你倒是去呀!快點去呀!”母親聲嘶力竭地在門外喊著,擂著。


    門開了,父親提著一個舊黃牛皮箱,那是他出差常用的,裏麵裝著幾件衣服,四五本書,兩三封信,一個刮臉刀盒。


    “是的,我這就去找她。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他俯下身來,親了親申絲,然後打開了門,他在門口回過頭來,望了望呆若木雞的母親,說:


    “恨我吧!我反正對不住你們了。”他和顏悅色地伸出手去和母親握別:“再見。”


    突然,母親一把拖住他的手,就勢倒在他的懷裏,揉搓著父親,哭個不停。父親象電線杆子一樣地直立著,母親不哭了,自尊地理了理頭發,抹去了眼淚說:


    “要走不在早晚,明天早上五點半才有車,你用不著現在就去火車站蹲著。”


    說著,她扯起圍裙,就進了廚房,把門一關,抄起刀和案板,鍋碗瓢盆弄得叮當響,父親放下手裏的皮箱,從門口走到廚房,猛一開門,滿廚房的油煙和熱氣撲麵而來,隻見母親守在灶前,煎炒烹炸,緊張得近乎瘋狂了。滿臉的油汗,一絡濕漉漉的頭發垂下來,正糊在眼睛上。


    “你這是……”父親疑惑地問著。


    “為你餞行。”母親頭也不抬地說,“吃了晚飯,你睡一覺,明天一早我叫醒你。”


    這一餐是什麽味道,申絲不知道。她俯在碗上,不斷地偷偷仰起小臉看看父親。她知道明天的餐桌上就不會有他了。這一夜,申絲一次一次地從夢中驚醒,從枕上仰看五鬥櫥上的老式座鍾的指針,聽著隔壁房間裏的動靜。她最後一次醒來的時候,發現指針已經越過了五點半鍾,透過都市的黎明,郊外傳來了一列火車駛向遠方的隱隱的轟動,申絲立刻覺察到。自己已經失去了父親,她赤腳闖入隔壁的房間,卻發現在那張淩亂的大床上,父親和母親酣然地熟睡在一起……


    以後,申絲就有了弟弟申炎。父母又開始了無止無休的爭吵。但父親卻不再出走,倒是母親常常在一氣之下一跺腳走掉。


    有一天,申絲從幼兒園裏接回了申炎,到家裏卻發現沒有帶鑰匙,家門緊鎖著。但申炎卻有辦法。他從鄰居小夥伴的陽台上攀到自家的陽台,小小的身軀象隻小狸貓一樣從一扇開著的小窗鑽了進去,申絲就在大門口等著。突然,屋裏傳來了申炎的大叫,接著就是他嗚嗚的哭聲,和“姐姐,姐姐――”的喊聲,而大門呼地開了,隻見父親抱著一個女人的肩膀,倉皇地衝將出來,正好被申絲堵住,父親的臉色霎時蒼白了。申絲力小單薄,但她死死地把住門框,用她那圓圓的大大的憤怒的眼睛直視著父親。父親一個踉蹌,倒退了一步,而申絲下意識地將門一帶,從外麵反鎖起來。在母親和鄰居趕到的時候,父親已經跳了樓……


    饒恕我,弟弟,我再交代如下:


    母親是這樣失去的一


    母親嫁人了。她爭強賭勝,嫁得了一個好人物,豈止是好人物,而且是個大人物。她的本意之一是要為自己找一個丈夫、一個靠山,這正和那酋長的意思相吻合,他正需要一個夫人,一個安慰。母親的本意之二是為孩子們再找一個父親,但,首長不缺孩子,他自己的孩子就夠多的了,他的大兒子的年齡和這位新夫人的年紀一般大,他的兒女們為父親的續弦已經鬧得倒海翻江,他還有什麽心腸再在這池混水裏放兩條“野泥鰍”。總之,他會出錢供養申絲姊弟,會出錢為他們雇一個好的保姆,會讓他們上最好的學校,但他不允許這兩個孩子隨母親一向住進他家。這是他和母親結婚前的約法三章,而母親竟然答應了。不過,她流了很多很多的淚。她哭訴男人的罪惡,哭訴女人的命運,她說,一個獨身女人,再拉扯兩個孩子是多麽不容易,她不得不選擇這條道路,從長遠看,這也是為了孩子。她把兩個孩子緊緊地抱在自己的胸前,哭成了一個淚人,請求他們體諒自己作母親的苦心。而申絲從她的懷裏掙脫出來,並且把申炎也從她的懷裏拽了出來,當天晚上,申絲就帶著弟弟回到了自己的寄宿學校。


    從此,兩個孩子不僅沒有再得一個父親,而且又失去了自己的母親,並且,永遠地失去了。因為那酋長不久後便打成了黑幫,而他的新夫人,在陪鬥的過程中,被連打帶罵帶羞辱地活活折磨死了。


    ――以上是我的交代。饒恕我,弟弟!


    我欠你的,已永遠無法補救,隻求你,申炎,我親愛的弟弟,不要用你自己的毀滅來作為對姐姐的懲罰。


    “申炎!”


    一聲喝斥,使沉溺在深淵般的懺悔中的申絲浮升到現實中來,看守已回到了屋裏,向申炎下著命令:“吃飯去!”


    “我不吃,吃飽了。”申炎無動於衷地坐在椅子上吸著煙,根本沒有動的意思,但他多少收斂了一點兒,垂下了一直翹著的二郎腿。


    “不吃也得去!三十分鍾早過了……”看守嚴厲地下著驅逐令。申絲絕望地朝看守瞥了一眼,她不再試圖用那阿諛的笑挽回幾分鍾探視的時間,她知道自己沒有力氣了,即使笑出來,也沒有用處了。她低下了頭,意識到一切已經結束了,一切都沒希望了。


    申炎哼了一下,掐滅了煙頭,搖搖晃晃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申絲放在桌子上的東西大包大攬地往懷裏一收,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外。他那騰騰的腳步,每一聲都象重錘一樣敲擊著申絲的心,那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申絲的心卻越來越沉,越來越痛。她不由得捂住了臉,繼而捂住了耳朵。


    “……主要是考慮到你也要回招待所吃飯,所以才……”看守緩和了口氣,向申絲解釋著,“再說,我們這裏畢竟是要有……”


    “我明白這裏要有……”申絲不願讓看守再解釋了,她接過看守的話頭說,“……紀律!”


    “法綹,看守糾正著。


    申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抓起了那些大包小籃,她覺得自己的心正象這些包籃,來的時候裝得滿滿的,現在已被掏得空空的了。她倒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向看守點了點頭,艱難地邁動著腳步,她不知道自己怎樣走出了這所強勞營地,她隻感到一道一道的門在自己身後關上了。


    “姐姐――!”


    她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姐姐――!”


    申絲急忙轉過身去,她看見分場的柵欄門內站著申炎高大的身軀,申炎一麵呼喊著“姐姐”,一麵使勁地用雙手搖撼著柵欄門。這聲音驚動了警衛,他們急速地朝申炎跑來,而申炎仍著急地搖撼著,呼喚著。


    申絲瘋狂地朝弟弟跑去。


    “什麽事?”申絲幾乎和裏麵的警衛同時趕到了柵欄門,她緊緊地抓住申炎的手,驚恐地問道。


    “要緊事兒,”申炎這句話是朝姐姐講的,也是朝身旁的那些警衛說的,和柵欄裏外的這些人驚恐不安和劍拔弩張相比,申炎的口氣格外的平靜。


    “姐姐,我問你:”申炎深情地朝柵欄外麵的姐姐俯下頭去,眼睛裏閃爍著溫柔的光,在申絲的耳邊輕輕地吐露了幾個字,象是吐露著最動情的秘密:


    “那冰床子(冰橇),你還替我收著嗎?”


    “收著呢!收著呢!在小板房裏!去年冬天沒用,鬆動了,我還叫黑蛋叔給修了修呢!修得結實著呢,冬天要跑起來風快風快的!”申絲激動得象一個小姑娘,一迭連聲地叫著。


    “等著我,姐姐。”申炎象是撫慰著一個小妹妹一樣對姐姐眨了眨眼睛,笑了笑。他的低沉的嗓音和寬闊的後背就從柵欄後麵消失了。


    留在柵欄外麵的是晚霞,是申絲的微笑。


    晚霞消退了,申絲的微笑消退了。她扭身跑著,唱著,不辨方向地跑著,不知不覺地唱著,那歌詞是從心底不期而然地湧出來的,又細潤無聲地滲回了心底,所以她的歌是無聲的。她不知道就在此時,在她揚著白紗巾,在原野上奔跑的時候,苦難已神秘地將她蛻變成一個詩人,一個尚不可知,尚不可量的詩人。


    快喲,唐河,


    快結起你冰淩的大道,


    我的小弟將在那時回來’


    他已不是長著翅膀的天使了,


    可他仍會駕駛著冰床,


    那小小的,風一樣的冰床,


    載著他的童年,


    載著他的夢想,


    還載著他的姐姐。


    我就是他心愛的姐姐喲,


    我將攔腰兒伏在他的身後,


    一路拋灑著晶瑩的熱淚;


    猶如開春的農婦,


    在唐河兩岸的大地上拋灑,


    拋灑著血紅的高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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