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岑昭侯之間類似打鬧的舉動,以及同嚴赫敏之間似敵非友卻又有些微妙的脅迫關係,她不恨嚴赫敏,因為她也曾與嚴赫敏一樣處在那暗無天日的深淵裏。雖然她一爬出深淵,就變了副醜惡狡黠模樣。


    以及後來遇到的仵作宗律,風水師樓陰陽……


    她從未想過自己還會結交這樣一群可以稱之為“朋友”的人,她心中些許慶幸,但在慶幸的同時,卻也深感自身命運的不幸。


    她望著腳下自己正踩著的這塊漆紅色木板,三年前,就在這裏,她殺死了一名偷盜財物的婦女。


    那女人實在手無縛雞之力,她三兩根毒針過去,婦女根本避閃不及,汩汩的鮮血瞬間從她的眼耳口鼻之中湧了出來,接著伴隨著巨大的聲響滾落樓梯。


    人群中驚叫聲四起。


    雲煞完成任務過後便準備抽身離開此地,卻敏銳地聽見一聲孩童的啼哭,那聲音有如血泣。


    她轉過頭來,正好看見一個小胳膊小腿的稚童從人群中鑽了出來,跑到紅血浴身的婦女跟前,開始嚎啕大哭,聲音尖利,直抵雲煞脆弱的耳膜。


    她到今天,也不知道為何要殺她,隻是她今日站在這裏,孩童的啼哭仍然響亮清晰。


    她拿起手中模樣可愛的風車,不由得想笑,她怎麽配得上如此美好可愛的東西?


    另一隻手將精致小巧的風車摧毀,拍了拍手掌,手心還散發著淡淡的梔子香味。


    躲在暗處的幾人看到著一幕,不禁想到:這女人,模樣如此秀麗乖巧,性格怎如此恐怖惡劣。


    關鍵是,她竟撕毀了他們的風車,幾人頭湊頭一合計,便做鳥獸狀散去。


    雲煞回到房間,剛準備關上門,便伸進來一隻手握風車的手,門外人疼得齜牙咧嘴,她趕緊將門打開。


    眉眼靈活的杏子衝她粲然一笑,然後將一大捧五色風車塞到她懷裏,熱情道:“這是老板的贈禮。”


    說完便一溜煙兒消失在長廊之上。


    雲煞心中疑惑,樓陰陽買的風車,贈禮怎會送到她這裏?


    不過她現在疲乏得很,明日再給她送還回去,不急。


    是夜,夜已深。


    已經陷入沉睡的麗水客棧之中,出現了四個還不肯睡的彩衣人,他們有男有女,有粉有綠,鬼鬼祟祟地往幾個做了標記的房間走了過去。


    等人都站定,他們便取下頸上的奇怪樂器,四人心有靈犀打了個手勢過後,便一同吹起那有如少女低語般輕柔,曼妙的樂曲。


    樂聲如流,緩緩流淌進四人的房間。


    接著,在這個寂靜無風的深夜裏,原本靜止不動的彩色風車,好像被樂聲纏繞撥弄一般,輕輕旋轉起來。


    在那輕柔曼妙的樂聲之中,每一隻風車都開始了平穩,卻詭異的飛行。


    翌日,午膳。


    前幾日被風水樓慘淡的夥食弄得食欲全無的幾人,胃口大開,將桌上的飯菜一掃而光。


    酒足飯飽過後,決定抓住這最後的幾個時辰去街上逛逛。


    畢竟他們這次隻是路過,掉落在亡人來客棧的玉佩還讓人心懸,絕不能因為遊山玩水而耽擱了正事兒。


    話雖如此,樓陰陽卻似乎絲毫沒有他們第二日便要離開驪北城的意識,方才走了一段路,奇奇怪怪的小東西便買了一大堆。


    她自己手上拿不下,便將其餘三人也利用起來,她在前邊兒買,他們在身後幫忙拎東西,看起來活脫脫一個帶著丫鬟仆人出門逛街的嬌蠻大小姐。


    隻是,這仆人一個通身貴氣,一個渾身死氣,還有一個丫鬟麵無表情,眼神之中隱隱透露殺氣,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卻又不敢靠近。


    等他們好不容易逛完驪北城最大的主幹道,驪北大道,天空已染上一層灰藍。


    幾人累得筋疲力盡,直接癱坐在街道旁。


    此時白日裏的小攤,小鋪都已掛上了各具特色的紙繪燈籠,密密麻麻的燈籠延展在道路兩旁,一眼望去,蜿蜒向前組成了一條燈籠長龍,有一些專門在夜裏出現的攤販,點燃了煙火,放起了孔明燈。


    不得不說,驪北城幾乎每日都像過節,隻因每日都有新人來,每日也都有舊人走。


    抬頭望天,火紅的雲彩張牙舞爪自灰藍之中燒出一片盛景,幾隻芝麻大小的鳥兒展翅掠過,讓這副色彩豔麗的雲景圖更為生動。


    叫人一抬頭,便舍不得再耷拉下來。


    就在幾人還沉浸在這美麗的夜景中時,視線裏忽然出蹦來一個人,正是頭上別著可愛小風車的杏子。


    岑昭侯不太喜歡她,雖然著小姑娘長得眉清目秀,眉眼之中卻透露出一股子狡猾諂媚之氣,叫他這個一身正氣的兵馬大將軍不喜。


    可,一身殺氣難道會好很多?


    岑昭侯望向雲煞,好像從她這張麵無表情的臉上望出了花兒。


    杏子眼尖手尖地跑到最好說話的樓陰陽身邊兒,湊到她的耳朵旁不知說了什麽。


    樓陰陽便忽然張大了一雙眼睛望向杏子,尖叫道:“啊啊啊,快帶我去看看!”


    岑昭侯本不想跟著去,可樓陰陽這個小機靈鬼一轉身便勾搭上了雲煞,於是四人將手中物品存放到附近得店鋪之內,便跟隨杏子再次來到那家風車鋪門口。


    鋪門口一個金色的彩字龍飛鳳舞,在夕陽的餘暉下熠熠閃爍。


    自樓陰陽在此地“大掃蕩”過後,還沒來得及補貨,是以原本熙攘的店鋪之中顯得有些空。


    樓陰陽在店鋪裏掃視一圈,驚喜地問道:“哪裏有會飛的風車?”


    她話音剛落,便瞧見幾支色彩豔麗的風車從後院之中飛了出來,還伴隨著一種柔軟而曼妙的新奇樂聲。


    雲煞覺得這樂聲十分耳熟,卻又記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美麗的風車在空中平穩飛行,過來將四人團團圍住,樓陰陽被這無風自動的風車喜得直拍手:“好!我都要了!”


    也不管其他人臉上疲憊無奈的神色。


    樂聲悠悠持續了好一會兒,幾支風車始終跟隨著幾人轉,像有靈魂似的。


    就在夕陽沉山的那一瞬,新奇樂聲戛然而止。


    飛舞的風車“啪嗒”一聲掉落地上,奇異而清新的味道自破碎的風車之中彌漫開來,幾人忽然像中了邪似的,齊刷刷轉過身子,手腳同步地走向了後院。


    待四人再次清醒過來,已經被五花大綁在幾根堂柱之上,四人你看看你,我看看我,皆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岑昭侯使出內力想要掙脫,卻沒想到束縛他的白色綢布跟縮了水似的,勒得他腰間一痛。


    其他幾人也是一樣,越掙紮,便被束縛得越緊。


    就在這時,那個熟悉的諂媚聲音響了起來:“別掙紮了,這可是我們圖……咳咳才有的織繭棉做成,一受到外力便會越縮越緊,再動,再動……小心被勒死。”


    織繭棉?雲煞心生狐疑。


    四人望向聲音的來源處,竟是頭別小風車的杏子。


    此時的她已不再掩蓋自己內心深處的狡黠與惡毒,一雙眼睛貪婪地掃過被綁在堂柱上的四人,接著她轉頭往後一望,隱匿在黑暗之中的四人便也走了出來,


    三男一女,皆身形高大,皮膚黝黑,男人的臉龐皆凶神惡煞,女子的眼中也隱隱顯露惡毒,幾人穿著顏色各異的奇怪服飾,用同樣的貪婪眼神望向堂柱上的幾人。


    雲煞緊緊注視著幾人,心中無半分恐懼,因為從這幾人身上她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殺氣,隻覺得他們望向自己的眼神,好像餓死鬼看見肉似的。


    杏子向站在她身後的四人比了個手勢,那幾人便立馬四散開來,站在了四根堂柱旁,取出脖子上的新奇樂器開始吹奏。


    眼尖如雲煞,一下就認出來這是什麽東西——圖賽格才有的樂器,月上風,這名字正呼應了它聲音溫軟,曼妙如月上輕風的特色。


    雲煞心中暗想道:“這群人……究竟是是什麽人?”


    杏子一想到這飛來橫財,便忍不住在一旁興奮,拍手:“這下發了,發了!”


    她那副大驚小怪的姿態,實在與樓陰陽有些相像,難怪二人能合得來。


    當溫柔曼妙的新奇樂聲再次響起,出現的不是彩色風車,而是一隻一隻正從堂柱邊縫裏鑽出來的彩色蜘蛛,密密麻麻,有大有小,看著極為恐怖。


    樓陰陽被迅速接近自己的蜘蛛嚇得失聲尖叫:“啊——”


    剛叫完,便腦袋一耷,暈了過去。


    等再次清醒過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已滿是怒火:“該死的丫頭!”


    等那些彩色蜘蛛靠近,幾人才發現,那並非真正的蜘蛛,而是蜘蛛模樣的彩色塑膠,細細簌簌爬到幾人的衣物之中,在幾人的衣物之下竄來竄去,將他們身上的財物紛紛抖落。


    底下的幾個人趕緊衝過來將地上密密麻麻的東西通通撿了起來,麵上皆是興奮,手腳迅速。


    幾人這才知曉這家風車鋪背地裏竟做著偷摸拐騙的勾當。


    在那幾人摸摸索索的背影之中,雲煞忽然眼尖地望見了一個人脖頸處的紋身,她臉色一變,出聲問道:“你們是圖賽格人?”


    底下幾人聞言抬起來頭,齊齊看向被綁在堂柱上的清麗女子,個個麵露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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