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煞久久沒有回應。


    現在岑昭侯於她而言,已經不隻是岑昭侯而已。


    作為殺手,最忌諱的就是動感情。


    她現在已經沒了殺死岑昭侯的能力。


    “師傅……”,她想要拒絕。


    一抬頭,卻隻看見空中飛舞的九月櫻花,司玢璽已經沒了蹤影。


    呆呆地回到岑府,她回想剛才的事。


    司玢璽不僅沒讓她死,還沒給她任何懲罰……下巴突然傳來劇痛。


    他隻讓她回到岑府,繼續待在岑昭侯身邊。


    也沒說要她殺了岑昭侯,這——她有些想不通。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師傅鬼爪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


    輾轉反側一夜。


    第二日醒來,她頭上還別著司玢璽為她戴上的九月櫻花。


    岑昭侯一大早便來到她房門口。


    她一打開門,便見他已收拾利落等著她出門。


    兩日後便是岑老爺的壽辰,岑昭侯想要她同自己一起去準備壽禮。


    她覺得這不太妥。


    但岑昭侯態度十分堅決,她便應了下來。


    燕東城一如既往的繁華,似乎前段時間鬧得人心惶惶的慘案隻是個錯覺。


    大街小巷來來往往的人有如過江之鯉,人流車馬聲,以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無不顯露著勃勃生機。


    上次這樣出門,還是嚴赫敏與岑昭侯大喜之日。


    雖說也才過去一月,但雲煞此時的心境卻已與之前全然不同。


    心中雖仍存有些疑慮,有些擔心,但在知曉了血色玉佩的故事過後,緊繃了十幾年的神經卻仿佛,倏地放鬆了下來。


    此時岑昭侯正擋在她前麵,柔和的陽光像為他鍍上金邊。


    他身材高大,為她擋住了前後左右來往的人流,腰間的血色玉佩在陽光的照耀下呈現出別樣光彩。


    雲煞跟在他旁,轉頭便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司玢璽斂藏氣息站在暗處,靜靜地看著那兩人,麵上表情越來越冷。


    回到岑府,剛到正午。


    由於岑昭侯公務繁忙,出現在家裏的時間並不確定,所以岑府並沒有一起用膳的習慣,都是各用各的。


    今日是岑老爺的壽辰,午時大家便聚在一起,當作是岑家家眷為岑老爺預慶生。


    回到家桌上已擺滿了模樣精致的冷菜,隻等岑老爺落座。


    嚴赫敏因為傷勢未好,並未出席,卻在得知雲煞與岑昭侯同進同出的消息過後差點氣血攻心,再次昏死過去。


    雲煞從未吃過如此“平常”的一頓飯。


    席間岑老爺一直為她夾菜。


    先前因為她是岑昭侯的救命恩人,對她是感激,今日卻讓她感覺如親人般親切。


    轉頭看岑昭侯,他點頭。


    看來他已將自己的身份告訴了岑老爺。


    說來也真是巧,時隔五年,雲野雲煞母女二人先後救了岑昭侯的命。


    該說是宿命,還是孽緣。


    這邊他們其樂融融,那邊被錦翠攙扶著走過來的嚴赫敏,氣得直發抖。她看見將她視作空氣的岑昭侯,此刻正貼心地為雲煞夾菜。


    更該死的是,她竟覺得……他們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嚴赫敏惡狠狠地盯住雲煞那張花容月貌的臉,指甲入肉,鑽心的痛。


    看來她是太久沒有找她麻煩了。


    嚴赫敏還未走到桌前,便用香帕捂住嘴,開始劇烈的咳嗽。由於昨日挨了司玢璽一掌,今日她妝也沒化,發髻也未梳,一張小臉呈現楚楚病容。


    愛美如嚴赫敏,她怎麽可能不梳洗打扮就出門?


    不過她今天就是故意以這般楚楚可憐之姿示人,好來博取自己夫君的同情。


    說來也真是可悲。


    她咳嗽了許久,岑昭侯側眼都未給過她一下。


    隻有岑老爺讓她趕緊坐下一塊兒用膳。


    許是覺得自己的兒子虧待了這個所謂“結發妻子”,岑老爺伸手便要給嚴赫敏夾菜。


    卻被岑昭侯製止:“您不必費心,她既然能出來走動,夾菜自然也是可以的。”


    岑老爺麵色有些尷尬,卻還是收回了筷。他雖是父親,卻從來不管家中大小事務,一切都是岑昭侯說了算。


    嚴赫敏聽到岑昭侯的話,一張小臉猛地抬起來,眼裏迅速蓄滿淚水。


    岑昭侯有過的溫柔體貼,卻並不是為她。不為她也就罷了,此刻還對她冷語相向。


    她並不是一個大度的女人,大度到可以與別人分享丈夫。哪怕這個男人並不愛她疼她,哪怕她是使了些手段才與他在一起的。


    嚴赫敏趕忙從桌上站起來,慌忙道:“兒媳身子不適,先行告退。”


    她來得匆匆,去得也匆匆,慌得沒人注意到她起身過後迅速流滿整個麵頰的淚。


    細心如雲煞,望了一眼她離去的背影,便轉過頭來繼續用膳。


    她看過無數次這女人撒潑耍狠,卻從未……看見她哭。


    等雲煞用完膳,回到房,便看見了坐在椅子上沉默的嚴赫敏。


    雲煞眼睛一沉。


    嚴赫敏之前雖說也不是個好人,還常常跑來威脅她。她見過她身上蓬勃的怒,癲狂的喜,以及毫不掩飾的陰狠。卻從未見過她沉默。


    見雲煞回來,嚴赫敏的沉默瞬間被撕裂。她陰陽怪氣地說道:“‘岑夫人’,您回來了。”


    雲煞眉眼一凜,沒有理她,徑直走到了裏屋,不想與她廢言。


    嚴赫敏卻不依不饒跟了過來,繼續陰陽怪氣的嘲諷。


    “還未嫁給我夫君,就上了我夫君的床,奪了我的寵,雲姑娘可真是‘厲害’呀。”


    她從未受寵過,又何來“奪”之說。


    嚴赫敏強忍住心中的酸,對著雲煞那張開始慍怒的臉,緩緩露出笑容:“我要你現在,立刻,離開岑府!永遠別再回來!”


    雲煞盯住張牙舞爪的嚴赫敏,語氣冰冷:“岑夫人,還是不要太囂張的好,你可別忘了,我是做什麽的。”


    不過嚴赫敏又怎會被她威脅,這個被她利用了無數次吭都不敢吭一聲的女人,她豈會害怕?


    惡毒難聽的話繼續從她那張沒有血色的嘴裏蹦出來……


    奈何雲煞作為殺手的素養再高,也沒法忍受一個婦人的碎嘴。


    於是她伸手便掐住了嚴赫敏的脖頸,嘴滑到她耳邊,聲音冰冷至極:“嚴夫人,你再這樣多言,小心,我掐斷你的脖子!”


    她手上稍一用力,嚴赫敏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呼吸艱難的嚴赫敏開始驚慌,雙手抓住她的手臂,眼神求饒。


    她並未立即放過這個不知收斂的女人。等嚴赫敏一雙眼睛都開始翻白,她才鬆手,任女人呈墜落姿態癱坐在了地上。


    嚴赫敏緩了許久,才緩過來。


    直到此時。


    直到她在差點兒被殺死過後,抬頭看見依舊麵無表情的雲煞。


    她才意識到,她一直以來威脅的都是一個冷血無情的女殺手。她的眼中終於對雲煞顯露出驚惶,恐懼。等她一能站起來,她便立刻逃了出去。


    她再也不要和這個女人有任何關係。


    等快到房門之時,披頭散發的嚴赫敏又折了回來,轉身去了岑昭侯的住處。


    她的恐懼,變為得意。


    現在她嫁給岑昭侯的心願已經完成,囚禁她折磨她的衛侯爺也已經慘死。


    雲煞這個陰險惡毒的女人,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任何作用了。


    嚴赫敏掩身在走廊折角後。她將自己的衣服扯鬆,頭發也弄亂,接著狠狠地扇了自己幾個巴掌。然後便逃命似的朝岑昭侯的房間跑了過去。


    岑昭侯正在端詳小匣子中的那塊紅綢小布,嚴赫敏便哭哭啼啼地從外麵跑了進來。


    隻見她頭發淩亂,麵色通紅,淒慘得好像剛遭了一頓毒打。


    岑昭侯將手中的綢布收起,疊好,細心放入匣中。這才轉過身來,看看這個女人又要搞什麽幺蛾子。


    嚴赫敏邊哭邊朝他撲了過來:“岑哥哥,雲,雲煞……她要殺我!”


    岑昭侯一把將她推開,她跌坐在地上。長發掀開,裸露的脖頸上赫然幾道拇指印。


    岑昭侯走上前,盯住她的脖頸。


    嚴赫敏趕緊叫道:“對!她剛剛就是想要掐死我!”


    岑昭侯冷漠問道:“她為何要殺你?”


    見此時正是將雲煞揭穿的好時機,她趕緊將一切都抖露了出來。


    “她不僅想要殺我!她剛來岑府,便殺死了茉莉,還將一切罪行推給了趙阿剛!”


    她邊說邊抹淚:“我可憐的丫鬟茉莉……”


    岑昭侯看向哭得淒慘的嚴赫敏,感覺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他打斷她煩人的哭聲,沉下聲音道:“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給我講出來。”


    嚴赫敏見他麵色微慍,以為他是在生雲煞的氣,趕緊將雲煞做過的醜惡之事通通抖露了出來。


    那日她與丫鬟茉莉碰巧遇見雲煞與神秘黑衣人對話,茉莉為了救她被雲煞殺害,雲煞又將一切罪責嫁禍給趙阿剛。


    雲煞又因為嫉恨自己,威脅自己的丫鬟給岑昭侯下藥,然後在新婚之日與自己的岑哥哥做了那苟且之事。


    以及那震驚燕東城的十二名官員慘死案,燕西屠城案,皆是雲煞所為。


    而她,從頭至尾都因為忌憚雲煞女殺手的身份而不敢輕舉妄動。


    今日,若不是她險些殺害自己,她也不會冒著被殺死的危險前來告密。


    嚴赫敏將自己推得幹幹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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