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的日子比想象中過得快了許多,轉眼間婉兒已經五歲了,在鄭氏忙於灑掃雜役之時,她便趴在案上,一麵撲閃著大大的眼睛,一麵搖頭晃腦念了起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雲騰致雨,露結為霜……”稚氣細柔的聲音在巷道中久久回蕩,時有宮人停下腳步細細凝聽,末了都會稱讚一句:這小丫頭真是靈氣。


    然而鄭氏並不以此為榮,在她看來,外麵即便最尋常人家的孩童,發蒙入學之時便也會誦《千字文》了。婉兒是上官家族的血脈,又怎能淪落為隻知家長裏短、毫無教養的粗俗婢女呢?鄭氏一直有著一種清高的堅持,她不認為婉兒屬於掖庭,卻也並沒有想過她們終有一天會離開這裏,這種矛盾無從調和,常常令她苦惱不已。這幾年來,她苦心經營,讓婉兒深信這裏就是她們的家,家便是這樣一個陰暗狹窄的地方,用冰冷的井水洗臉、穿最粗糙的布衣,這都是與生俱來的命運。


    或許是掖庭裏大多數人都有著淒楚的遭遇,類似的痛苦和處境讓婉兒完全意識不到什麽是父親、什麽是出身這類問題,鄭氏就這樣輕易且巧妙地讓婉兒在無憂無慮中快樂成長。


    隻是現實依舊殘酷,在掖庭這種時常會有人暴斃的地方,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隻是活著,因而活著便成了鄭氏母女最初的願望,那時誰也沒有參透身處這險惡的宮中,活著也是最終的期待。


    “阿娘,你在想些什麽?”婉兒盯著鄭氏,一雙眸子分外澄澈,母親無疑是她見過的最美的女子。


    鄭氏看著婉兒那張明媚的小臉,溫柔地笑道:“婉兒,娘在想世間的孩童都是最愛飴糖的,可我的婉兒為什麽偏偏就不喜甜味呢?”


    婉兒呶呶嘴,雙手支腮,作無可奈何狀:“婉兒不是不愛,飴糖甜膩膩,隻消吃一次,便難以忘懷,可飴糖是稀罕物,除了那些大宮殿裏例行賞賜外,婉兒能吃到的機會少之又少,既然思而不得,又何必心心念念呢?還是酸和澀比較有滋味,是婉兒習慣的味道。”


    鄭氏想不到婉兒會如此回答,隻覺心上一陣難受,麵上卻無半點流露:“傻孩子,門道還不少,論起理來一套一套,看來我們家要出個‘女夫子’了!”


    婉兒卻哼了哼,似乎這表揚並不怎麽受用:“婉兒前些日子讀了一些《古賢集》,‘女夫子’算什麽,那些人物才真是令人欽佩呢。”


    “那麽阿娘想問,婉兒最欽佩的是誰呢?”鄭氏有些小小的驚訝,帶了逗弄的意味追問。


    婉兒卻不假思索回答:“那些人再厲害,都隻是書上的字罷了,看不到,觸不到。我最欽佩的,還是含元殿裏那個皇後娘娘。”


    這答案讓鄭氏一下愣住了,她感到無比恐慌,那個女人竟在毫無察覺之中就滲進了她們的生活,甚至在婉兒幼小的心靈裏占據了一席之地,這難道不是一種幽靈般的存在?細思之下,實在讓人不寒而栗。


    婉兒卻沒注意到母親突然煞白的臉,她沉浸在一種念想中,幼稚卻瘋狂:“她明明和母親、婉兒一樣都是女子,卻不用浣洗打掃、縫縫補補,而是手握禦筆、一言九鼎,她多得意,那麽多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卻遊刃有餘。”


    “這番話從哪裏聽到的?婉兒!”顯然,這不是一個孩子的邏輯和說辭。鄭氏感到自己幾近崩潰,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


    “她們都這麽說,說得很小聲,以為我聽不懂,偶爾也會說得很響。”婉兒並不覺得這是一種危險的信號,宮婢每天私下議論的事情很多,這是她們唯一的消遣。


    “娘告訴過你多少次,不要接觸外麵那些長舌婦,你怎麽可以去偷聽她們的話?”鄭氏十分氣憤,她揚起手掌,卻遲疑了,不知該教訓誰。


    “阿娘,這些話全然不用偷聽,婉兒有時不想聽,可它們還是會鑽進婉兒耳中,就像風一樣,婉兒都沒地方躲。”婉轉的童音帶了辯白的意味,質樸真誠、不容懷疑。


    鄭氏將手掌慢慢垂下,頓時癱坐在地,挫敗感將她緊緊裹挾,胸口像是被萬斤巨石壓住了,所有無聲的抗爭全部變成了可笑的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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