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按說哪怕是中國人中最為卑賤的奴隸,好歹也要有口穀糠麩皮飯食吃,圍在陋室甚至院子裏烤烤火,畢竟,傳統中國人看來,這就是過年的時分了。


    但是身為杭州人的顧長風,這個點兒卻隻能在呼嘯的北風和雪幕中,在距離家鄉兩千多裏地、距離黃河河口四百裏的河北平原上策馬疾馳。在他身側,有五百名吳越國鐵騎都的‘精’銳,個頂個都是鐵騎都中身段最為高大強壯、最像北方人的那種;還有五百名白種人為主的馬穆魯克騎兵以白人的身材,偽裝高大的契丹人就更容易了。


    所有人也沒什麽一人雙馬的講究,隻不過他們騎乘的都是最以耐力著稱的土耳其戰馬,是耽羅島馬場這些年來可以選出來的最優質一批坐騎當然,阿拉伯戰馬也可以並列為最優質戰馬之一,尤其在在鐵騎衝鋒的過程中表現會比土耳其馬更好,但是耐力方麵,阿拉伯貨並不如土耳其馬。


    除了坐騎,裝備方麵也是極盡‘精’良之能事。每個騎軍都套著皮質底子的鍛鋼片皮釘紮甲也就是類似於鍛鋼片形成的鱗甲模樣,但是不像鱗甲那般依靠在鐵片上打孔穿鐵絲固定,而是把鐵片一片片用鋼釘釘在皮甲上,然後把鋼釘頭部敲扁形成鉚釘。在軀幹正反、大‘腿’正麵幾處則是吳越軍中如今已經基本裝備‘精’銳部隊的鍛鋼板甲,相應地這三個部位也就省去了皮甲外的鐵鱗片。


    騎槍,倭刀或大馬士革刀,鱷魚筋纏繞的複合弓全軍裝備,連箭矢的箭頭也打造成了類似於三棱軍刺一般的破甲錐。在各個都頭、軍使級別以上的軍官手中,還有一柄劃時代的利器,顧長風本人和薩達姆這兩個人甚至每人拿了兩把。


    顧長風撫‘摸’了一下紮甲腰帶上綁著的手銃,心中著實安穩了一些。這件神器是三個月前一個契機的產物,也是他今天行動中一個重要的信心來源


    ……


    當時,小道姑張湛然似乎對於自己的妹妹顧少妍在大王麵前得用、而且武功貌似和張湛然差不多高強,心中著實不爽。


    眼見得灰吹法煉銀也好,銅幣刷蠟鍍銀也好,乃至去金山寺和法海禪師裝神‘弄’鬼打擊柴榮威望,貌似自己再也沒什麽本事‘激’起錢惟昱的重視之後,小道姑居然把自己埋頭關在實驗室嗯,或者說應該叫煉丹房內刻苦鑽研起來。


    這一番兩個少‘女’爭強好勝的比鬥,居然產生了一個不可思議地東西十月份的一天,小道姑把一罐子白‘色’顆粒浸潤在超高濃度烈酒中,塞到了錢惟昱麵前。一開始錢惟昱還不明所以,後來小道姑得意地用銀挑子舀出一錢這種白‘色’碎末倒在桌案上,然後把一根火褶子丟過去,隻見白光一閃、“呼哧!”地一聲尖嘯,那堆碎末居然一下子燒得絲毫不剩,連尋常火‘藥’或者火油燒完後會留下的黑‘色’積碳都沒有。很顯然,這是一種比黑火‘藥’更加徹底無殘留的爆燃‘性’化學品。


    “硝化棉!該死,寡人怎麽早沒想到啊湖州錢監的銅幣刷蠟鍍銀需要用到硝酸。硝酸是煉鐵廠高爐吸收水套中吸收硫化物、氧化生成硫酸後,用高沸酸製取低沸酸的法子做出來的。有了硝酸和棉‘花’,不就可以直接……”


    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錢惟昱捶‘胸’頓足一陣懊惱,隨後又突然凝住了身形,轉過去急切的對小道姑問道:“你怎麽想到在這玩意兒裏麵加酒‘精’的?這玩意兒要是不摻酒‘精’儲存,可是稍微熱一點就會自燃自爆的……”


    錢惟昱說著,看到小道姑的手上難得地帶著一副鹿皮手套以小道姑從小修行道家內功,平素曆年都是斷然不會冷到要戴手套的,何況當時不過十月中,並不是最寒冷的時節。錢惟昱一把抓過小道姑的雙手,把手套輕輕褪了下來,小道姑略微掙紮了一下,最後狡黠地沒有真的抗拒。


    果然小道姑的手上被灼燒炸出了一串潦漿泡,挑破了後敷了傷‘藥’,當時已經快結痂了。在錢惟昱的一片懊惱中,小道姑知道她在和另外那個舞刀‘弄’槍的‘女’人的戰爭中贏了一仗。


    有了無煙火‘藥’硝化棉之後,錢惟昱原本不看好的火銃兵器也就被提到了具有可實踐‘性’的程度在錢惟昱的一貫看法中,火繩槍這種爛貨效果還不如神臂弓好使呢,無論是有效‘射’程還是殺傷力,火繩槍都是個渣,唯一的好處,或許是對兵員的訓練要求會更低。火槍兵器要發展到有其獨到優勢,至少也要燧發槍才有點看頭。


    以吳越國目前的冶金鍛造工藝,加工修長且粗細均勻、圓麵‘精’準、毫無砂眼的步槍類槍管固然是做不到的,拉膛線的機‘床’更是錢惟昱有生之年都不太可能‘弄’的出來。但是如果不計較管壁強度、不追求高膛壓、適當允許槍管內壁有一點細微的錐度餘量、不顧火‘藥’爆破時的漏氣問題,‘弄’出一個合格的槍管還是可以做到的宋朝時候的突火槍,就是一種打通了老竹竿竹節的原始管狀火器,可見管狀火器本身沒什麽絕對的技術瓶頸,差距隻是在所耐受膛壓的高低而已,如果可以忍受極低的初速和‘射’程以換取低膛壓,隨便何種粗製濫造的鐵皮管都可以做成槍管,隻是絕大多數情況下這種火器因為連和弓弩甚至飛刀比都毫無技術優勢,所以沒人用罷了。


    僅僅用了一個月湖州長興鋼鐵廠一處新開辟出來的軍器監秘密作坊,就產出了幾十根八寸長的短槍管。短槍對於發‘射’膛壓的要求很低,幾乎不會炸膛,因為槍管短,對於發‘射’‘藥’用量的要求也可以少一些,進一步降低後座力。在沒有錐形彈的年代,彈丸要保證殺傷力,口徑都要做的比錐形彈時代的槍械粗一些,所以後坐力本來就是一個大問題。


    這玩意在最開始的測試中,會在發‘射’的時候噴出明顯的火光那是密閉差、漏氣導致的。有效的瞄準‘射’程不過二十步,有效的殺傷‘射’程也就三十步也就是說,在三十步內被‘射’中的人還是會死傷的,隻是哪怕被‘射’中了也是誤打誤撞中的,不是因為瞄準。


    這樣一件東西無論殺傷效率還是‘射’程都不如弓弩,那麽短時間內其存在的主要價值就隻能是擊發方便了。在攻城大師張思訓的鑽研下,扳機和擊錘的聯動機構被發明了出來,並且裝上燧石形成燧發槍的擊發機構。


    錢惟昱要求製造一種可以預裝6枚彈‘藥’的圓形彈輪也就是後世左輪手槍的彈輪,這東西本身不複雜,張思訓也搞了出來,唯一的遺憾是彈輪無法和後世的全體聯動式左輪手槍那樣扳機打一發轉輪自動轉一格,而是要打一槍後手動撥轉輪轉過60度的角度,讓下一個位置上的彈丸和發‘射’‘藥’對準槍管。為了防止對不準,張思訓在彈輪上裝了六個限位卡槽,每次撥動輪子之後一定要轉滿60度才會徹底卡緊,而如果沒轉到位就會鬆動而無法擊發。


    同時發‘射’的時候因為彈輪和槍管之間的密封不可能加工得和後世的產品那般‘精’良‘吻’合、氣密‘性’過關,所以發‘射’的時候哪怕是在彈輪前緣與槍管之間都會有火光冒出來。稍不留神就有可能燒傷持槍者握扳機的手。對於這個情況,張思訓一邊不得不給彈輪前緣再加裝一塊遮蔽鐵片,防止發‘射’時的火光引燃其他五個彈輪子巢內的子彈;而且不得不加長槍柄、延後扳機和擊錘機關的位置,防止燒傷‘射’擊者的手,整支槍的輕便和美感就完全沒有了,明明有效‘射’程僅僅和手槍相仿,長度卻比現代手槍長了一倍不止。


    最後,這種武器的彈‘藥’,是一個大約四分粗細的圓柱形油紙筒,裏麵有一顆四分直徑的鉛丸壓頂、後頭是幾十顆細碎的小鐵砂,最後是大約一錢重的、浸了酒‘精’的硝化棉發‘射’‘藥’。整個彈‘藥’用油紙包起來倒也不僅僅是為了裝彈方便,更多的是為了防止浸硝化棉的酒‘精’風幹因為一旦酒‘精’幹了,硝化棉這種危險品很有可能在槍膛裏就直接自爆。在五代十國時期,絕對不可能有丙-tong這種油‘性’的硝化棉搭檔來讓硝化棉成為安全無煙火‘藥’,防止硝化棉自爆的隻能是盡可能高度的烈‘性’白酒這種山寨品。


    一言以蔽之,這是一種槍管長八寸、連彈輪在內約一尺有效彈丸引導長度的連發火器。一次裝彈可以對二十步內的目標開六槍,隻是每次開槍的動作需要先手動拉開擊錘、然後扣動扳機擊發、最後再手動把彈輪轉過六十度,哪怕是最熟練的人雙手並用,也要兩秒鍾打出一發子彈。如果還要分出一隻手來使用近戰武器的話,那就更加低效了。這種武器隻是低膛壓火器的初級形態,依然隻能執行特種任務,如果是戰陣之上使用的話,還得確保先衝鋒到二十步內。


    ……


    和雪翻營,一夜疾行。顧長風的隊伍果然在毫無斥候探馬‘騷’擾的情況下趕到了邢州城下。很顯然,那些原本應該負有查明軍情職責的人都被慕容延釗為了配合設局而放假了。顧長風也不搞什麽偷偷‘摸’‘摸’的舉動,直接就衝到城下開始對上麵叫‘門’唯一收斂的地方,或許就是顧長風的人馬沒有打火把而已。


    “速速開‘門’放我等入城!上頭誰是管事兒的,來一個人驗明印信!”


    “嚎喪什麽嚎喪,爾等是哪路人馬?半夜三更又來入城,沒得耽誤兄弟們吃酒。”城頭一個軍校嘟嘟囔囔的心中不滿,但是也沒有直接起疑,因為這幾天已經發生過一兩次大軍半夜偷偷回城的情況了,而且都是還穿著契丹人才常穿的‘毛’皮外套,上頭的將領還嚴令不許問來者身份,隻有守‘門’官才有資格查驗印信,而一旦當官的查驗過了之後,便會直接放行。


    那軍校正在慢吞吞要去找將軍,城下的人又用急促而不容懷疑的語氣說道:“爾等既然是不管事,讓慕容德琛速來便是!”


    慕容德琛是慕容延釗的侄兒、也就是慕容延釗的親弟弟慕容延卿的兒子。如今還不到二十歲。原本也不過是一個普通軍使,輪不到執掌邢州一‘門’防務,但是這幾天的事情顯然是因為需要保密,慕容延釗隻讓他自己的子侄和弟弟‘插’手,不是慕容家的人都被調了開去。城下的人居然一口叫得出慕容德琛的名號,想來真是那幫脾氣不好神神秘秘的“自己人”。


    “罷了罷了,有些事兒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城頭的軍校念叨著,就去城樓中把正在喝酒吃狗‘肉’的慕容德琛叫了出來雖然有軍務在身,今天畢竟是大年三十,人家作為招討使的侄兒,因為有接應巡查的任務沒得在府上過年已經很可憐了,總不能不讓人酗酒吃狗‘肉’吧。聽了來人匯報,慕容德琛略微噴了一口酒氣,便起身出去了。


    須臾,城頭一個懸筐把下麵軍士放的勘核信物吊上來,慕容德琛看了一番,上麵的字樣倒確是大周禁軍將校的信物,隻是人名卻不認得,似乎不是北麵行營招討使麾下。而且形狀印跡也略微有些似是而非。


    “唔,城下之人聽著,爾等是哪一部人馬?為何雪夜到此?”


    “大膽!慕容延釗沒教過你不要多問麽!我等從汴京來,特意繞至北‘門’而入。別的要上了城樓‘私’下才能說。”


    慕容德琛年紀小,想起伯父確實說過這幾天會有大事發生,不要多問,隻顧管好自己本分即可,來人又是汴京而來,要是耽誤了……咬了咬牙,慕容德琛看城頭上也有數百‘精’銳正在戍衛,耳營內休憩的士兵更多,若是來人數量不多,放進來免得誤了大事也無妨。若是來人太多,大不了再喝令分批入城、若不聽勸就放千斤閘邢州城雖然不是什麽大城,沒有甕城,但是如今既然做了對遼前線,二十年來每座城‘門’好歹還是修了千斤閘的。


    當然,慕容德琛還有一個選擇,那就是先去叫伯父慕容延釗親自過來查看,確認來人身份。但是那樣一來,驚動人必然很多,尤其是今日年夜,慕容延釗應該在招討府內大宴諸將,若是去通報讓慕容延釗親自離席過來的話,驚動的不相幹的人必多,這與慕容延釗反複強調的“此事斷不可為諸將所知。縱有夜後歸、曉前出之騎軍,斷不可使樞密監察、兵部職方等所知”的要求。


    天下不可能有這麽巧的事情,既然伯父那邊多次說過這兩日會有大事,還要他們配合,來者又是汴京而來卻故意隱藏行蹤……綜合各種考慮,慕容德琛咬了咬牙,喊到:“開‘門’,隻許徐徐入城。先鋒諸人先上城答話。若是一擁而入,便千鈞閘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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