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颺正在房間擦拭他方才斬過蛟頭的青銅寶劍,季寸言便敲開了他的門。


    “三哥!”季寸言嘻嘻著把頭探進來。


    季景颺對她點點頭。


    季寸言開心地走進房間,在一張八仙桌邊坐下。


    桌上用小炭爐溫著一碗壓驚茶,是給季寸言的。在小炭爐旁,還放著兩碟精致的甜點,一疊玫瑰米糕,一疊糖醃楊梅。


    在自己親哥哥麵前,季寸言倒是挺聽話,自己扣過藥碗,便將溫著的藥從藥罐子倒出來,攤涼了好喝。一點也沒了在雷棋麵前的任性勁兒。


    藥還燙著,季寸言也不著急喝,隻是撐著頭看著自己家三哥認真地擦拭這那把寶劍。這把並不是季景颺當日在覆船山斬殺鳥妖的龍泉劍,而是一把份量極重的青銅劍,劍身刻以道家銘文,劍刃瞧上去略鈍,但季寸言見過這把劍的威力,知道它能破風斷金,極為鋒利。


    季寸言好奇道:“三哥,這把劍是你在哪裏得到的新法器嗎?瞧上去真厲害!”


    季景颺道:“這是張雲初張真人的伏魔劍,不過借給我用一下而已。用完還得還的。”


    “還倒是不用。季兄若是喜歡,寶劍贈英雄,我倒也願意將這法器贈與你降妖除魔。”張雲初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季寸言乖乖站起來相迎道:“張真人好!”


    張雲初笑道:“還是女孩子懂事可愛,我那師弟隻會埋怨我來晚了。”


    說畢,三人便圍著八仙桌坐下來。


    季景颺將青銅寶劍收回劍鞘,放在張雲初麵前道:“此劍是你們張家聖器,怎可隨意送人?”


    張雲初道:“季兄在豐都幫了我們大忙,一把劍而已,算上還季兄這個人情,我才是占便宜的那個。”


    “這是你的佩劍,送了我,你又去哪裏尋得另外一把?”


    “心中有劍,樹枝亦可為刃。”


    季寸言笑道:“張真人你說話好像是修佛的和尚,還是得道高僧呢。”


    張雲初哈哈笑道:“小季姑娘說話真有意思。不過其實佛道本是一家,很多道理都是觸類旁通的。”


    季景颺歎了口氣,便也不再堅持。


    季寸言道:“你們在豐都遇上了什麽事呀?聽起來好像還挺驚險呢!”


    張雲初對季寸言微微一笑,道:“佛曰,不可說。”


    季寸言冰雪聰明,便把話題拐了個彎道:“所以三哥你是解決了豐都的事情,就日夜兼程趕到蘇州的嗎?”


    季景颺點點頭。


    張雲初道:“你三哥怕你跟雷棋應付不來那條蛇,日夜兼程,還是我最後用了道家仙法,禦劍飛行,跟你三哥飛過來的。”


    季寸言驚得嘴都合不攏了,訝異了半日後才道:“真的有禦劍飛行嗎?我以為那是世人胡謅的呢!那……真的有蜀山派麽?”


    季景颺歎了口氣,皺眉對張雲初道:“你不要騙小孩子。”又對季寸言道:“張真人逗你玩呢。”


    季寸言嘻嘻笑了笑,便低頭去吹自己的壓驚茶了。


    季景颺對張雲初道:“真人有什麽話便敞開說了,我自己的親妹子,也不是外人。”


    張雲初便開門見山,從懷中掏出一個琉璃小瓶,瓶中裝著的便是那枚母蟒內丹,隻見它雖然被裝進琉璃寶瓶中,但也掩蓋不住其自身邪氣,一股黑氣竟能衝出琉璃寶瓶,將其包裹起來。


    “這是那條成了蛟的母蟒的內丹呀!”季寸言道。


    “你說得也沒錯,那條母蟒已經成蛟了,它頭上鹿角已成,身形長到十幾丈那般長。普通巨蟒是無法長成那樣的長度的。隻是,這枚內丹,本身應該不屬於那條母蟒。而是一條毒虺的內丹。”


    “毒虺?”


    “古說毒虺五百年能成蛟,這條毒虺,依修行來看,已經快成蛟了。所以青麟母蟒在得到這枚內丹之後,身體才因為內丹而發生巨變,見風則長,數日便可渡劫成龍。隻是母蟒的身體是承受不住這種長大速度的。其實即便你們不圍剿它,它也活不過這場雷雨了”


    “哦!所以它拚了命也要入世子府奪回世子體內的內丹,也是為了將這枚毒虺內丹替換出來吧?”


    “小季姑娘真聰明。”


    “所以,既然它承受不住,這枚內丹又為何在她體內呢?”季景颺道。


    張雲初道:“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我來之前,聽我師弟張霽說過這次蘇州的蛇難。來龍去脈,統共也就一公一母兩條蛇,一白一黑兩枚內丹。不論公蛇母蛇,都無法駕馭這枚毒虺內丹,所以,我想這兩條蛇一定不是這次事故的源頭。”


    “也就是說……定康世子的死,也許另有蹊蹺?”季寸言道。


    季景颺眉頭深皺,不過卻沒什麽意外的表情,似乎這個結果,他早已猜到了。


    張雲初道:“朝堂之事,我懂得不多。當日定康世子被貶蘇州,挑府邸硬挑依山郡,我便十分頭疼。此處風水別說不好,簡直大煞,十座佛塔都壓不住的煞。為了讓他的命長一點,我甚至還給他改了風水格局,布下大大小小三十六處風水陣。可惜都救不回他。如今回想起來,世子住在此處,是為了一幅畫。”


    “什麽畫?”季寸言問道。


    張雲初道:“新帝登基,太後壽誕,定康世子畫了一幅畫贈予太後,便是遠眺依山郡。”


    “嗯,蘇州風景好的地方多著呢,為何畫這幅畫?依山郡水汽氤氳,但是從遠處看暗沉沉的,一點也不開闊,看久了就覺得不舒服。”


    “小季姑娘說得沒錯。你是這樣想,當今陛下也會這樣想。府邸名曰依山郡,而遠遠看上去,沉鬱黯淡。如同世子如今的處境。當年世子同陛下交好,因奪嫡內鬥而被貶。陛下便是世子所依仗的那座‘山’,而如今世子靠著這座山,卻依舊鬱鬱不得誌。一幅畫,便向陛下表明了自己的處境和心跡。這種想要重登朝堂的意願。不可太過強烈,否則會讓陛下覺得自己急功冒進。但又不能隔靴搔癢,否則如今新帝登基,想要攀附、平反的人多如牛毛,要靠陛下一個個排過來,一個遠居蘇州,家中隻有老母的世子,陛下又如何顧得上?所以,送幅畫,讓陛下自己體會,想想都是絕妙一招。”


    季寸言撐著頭,聽完張雲初的這番話,感慨道:“張真人,你這樣還叫不懂朝堂之事啊?”


    張雲初笑道:“這都是我瞎猜的。不過你三哥一直側耳旁聽,卻沒有打斷和更正,我覺得我也猜中了八九分。”


    季景颺道:“所以,陛下被世子的這幅畫打動,下詔命他回京,並承襲他父親的王位。這個節骨眼,他卻離奇去世,而害死他的那條蛇妖,內丹被人動過手腳……”


    張雲初道:“思前想後,都有問題。”


    季寸言的壓驚茶涼了,她皺起眉頭,捏著鼻子,一飲而盡。喝完了她皺起五官,端起一邊的另外一盞乳茶喝掉一半,又塞了兩顆楊梅到嘴裏。


    這才算走完了喝藥的流程。


    張雲初瞧她喝藥也挺可愛,道:“這麽大了,還喝壓驚茶呢!”


    季寸言道:“我小時候多病,請了個真人說是魂魄不穩,容易散魂,又有心漏之症,所以每次任務完了,都得喝藥。張真人,這壓驚茶真難喝,你有沒有什麽內丹之內的?就一顆藥丸下去,也就不用喝藥了。”


    季景颺歎了口氣,道:“你想得挺美。”


    張雲初哈哈笑道:“煉丹卻不是我的長項。還是得宮裏的道長們來,他們最擅長的,便是煉丹了。”


    季寸言道:“這事兒,我是不是誰也不能告訴呀?雷棋師兄能說麽?張霽能說麽?”


    季景颺道:“雷棋很聰明,你不說他也能猜出八九分了。至於小張道長……”


    他瞧瞧張雲初。


    張雲初笑道:“我師弟也算是我半個親弟弟,你告訴他也無妨。你不告訴他,他也會問我的。”


    季景颺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此事都是我們關門臆想,推測出來的,並無實證,你在外麵也不要亂說。”


    “知道啦!我是誰呀,張真人都誇我聰明了。”季寸言道,“那我去找張霽了。”


    說畢,她站起來,收起桌上的藥碗。


    季景颺突然皺起眉頭,看著季寸言的一對石榴耳墜。他開口問道:“你這對耳墜……不是你從京城帶回來的那對吧?”


    季寸言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道:“對呀,怎麽啦?是在蘇州賣首飾的大娘送我的。說襯我皮膚呢!好不好看?”


    張雲初也循著季景颺的目光看向季寸言。


    季寸言被他倆看得莫名其妙。


    張雲初笑道:“是挺好看。可能你三哥想給你嫂子也買一對。”


    季寸言嘻嘻笑道:“我還沒有三嫂呢!我娘親說,依我三哥這脾性,三嫂還在她娘的肚子裏呢。”


    張雲初道:“小季姑娘你把這對耳墜留下給我給你開個光,附個護心咒在上麵吧!”


    “啊?有用麽?”


    “方才你說你有心漏之症,護心咒對你有好處。”


    “那好吧!”季寸言倒是十分爽快地將耳墜摘下來遞給張雲初。


    然後她便開心地去找張霽聊八卦去了。


    張雲初同季景颺對視了一眼。


    張雲初問道:“上麵有什麽?”


    季景颺道:“被人附了符咒,能通我妹妹五感。”


    說畢,他接過那對耳墜,隻用三指一捏,便將石榴色的玉石捏成了粉末。


    “看來這次對方對你們玄鏡堂也早有防備了。”張雲初道。


    “意料中事。”季景颺淡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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