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懶得計較了


    別人不知道吏部左侍郎趙誌皋未來的上限在哪裏,範弘道還能不清楚嗎?


    翻看此時的履曆,趙誌皋與那些政治明星比起來,實在是平平常常沒什麽亮點。他四十多歲才中進士,跟那些二十多就中進士的人相比,起跑線上就落後二十年了。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


    然後趙誌皋因為觸犯張居正被貶,當張居正死時才是個五品官員。不過因為是王學門人,學問上紮實,被推舉當了國子監祭酒,他的官路這才進了正軌。


    今年正三品左侍郎趙誌皋已經六十二了,而首輔申時行、大學士王錫爵和王家屏都才五十出頭,沈鯉、沈一貫這樣的明星人物也都是五十幾歲,那六十二歲的趙誌皋機會在哪裏?


    所以沒人會認為趙誌皋將來還能有上升空間,但範弘道卻知道,按照另一個時空的曆史,趙誌皋六十二歲才是個開始。


    然後他會在六十七歲入閣,又在七十歲高齡時當了首輔。最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樣的高齡首輔居然一當就是十年,一直當到了八十歲。


    結果趙誌皋這看起來顫顫悠悠的老頭子居然與張居正並列,成為萬曆朝任職時間最長的首輔。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在張居正死後的十幾年裏,首輔走馬燈一樣的換,直到趙誌皋才算穩定下來。


    可惜要等到若幹年以後,別人才會發現範弘道的遠見。而萬曆十四年的人們隻會覺得範弘道眼神不行,或者名士疏狂腦子臨時抽風了,居然對這樣一個老頭俯首帖耳,簡直丟“名士”的臉。


    就這樣給足了年過花甲趙侍郎的麵子,範弘道才繼續說:“在下雖然不想著出去鬧了,但是事情不能就這樣算了,在下也不能平白被冤屈。”


    趙侍郎亦表態說:“有了錯當然要糾正,這份判詞不妥當,修改掉就是。然後顧部郎你向範弘道賠個不是,也就罷了。”


    如果能完成曆事手續,就達到主要目的了,另外能結好趙誌皋,算是超出預料的收獲,範弘道基本上也就知足了。


    至於得罪大名鼎鼎的顧憲成這種事,範弘道並不太在意。反正早就不是同路人了,從顧憲成對他的敵視態度就能看出來,得罪就得罪了吧。範弘道還沒高尚到有提前二十年布局,預謀投靠未來東林黨的覺悟。


    被上司要求道歉的顧憲成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說:“朝廷用人,當德在才先,對於隻知鑽營幹進之輩,就該堵住其上進之路。”


    顧憲成的意思還是不服氣,他一個堂堂的清流中堅力量,怎能向範弘道這種監生賠禮道歉?反正不再說範弘道能力不行了,換個角度繼續把自己放在製高點上。


    圍觀的吏部官吏本來以為事情結束,都要散了,但聽到顧大人居然還如此嘴硬,便又留下繼續圍觀。


    趙侍郎縱然是老好人性格,這時候也很煩了,這顧部郎到底有完沒完?拉下臉冷哼一聲,表達自己的不滿。


    顧憲成畢竟是吏部官員,趙侍郎想著顧全大局,不願當著外人麵批評顧憲成,讓外人看到吏部上下糾紛的笑話,最後隻能如此表示了。


    範弘道本來是麵朝趙誌皋站立,懶得去看顧憲成。此刻忽然轉過頭來,眼眶中跳動著躍躍欲試的火焰,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勝有聲的用眼神挑釁:你顧憲成還想練一練?


    又見趙侍郎沒有攔著自己,甚至連圓場都不打了,範弘道立刻如同脫籠猛虎,豪邁的轉過身去,並指如戟,對顧憲成叱道:


    “什麽德在才先麽,什麽遏止鑽營幹進之輩,你若有膽量,就把這句話寫進判詞去!在下絕不阻攔,你敢不敢寫?”


    麵對範弘道的氣勢洶洶,主場作戰的顧憲成又一次啞口無言了。


    這種話嘴裏說說和寫進公文裏是兩回事,如果公文裏寫上範弘道有才無德之人,那推薦範弘道坐監讀書的申首輔、郜禦史算什麽?那放行範弘道出監曆事的國子監算什麽?認真追究起來,那牽扯可就大了。


    顧大人一時沒話說,但範弘道卻有很多話:“你想是這樣想的,可是最終在判詞上,你隻敢寫在下能力不足,正說明你心口不一、虛偽至極!


    所以你阻止在下出監曆事,歸根到底,並不是用能力作為評判標準吧?那在下就好奇了,在你內心裏,你到底是用什麽作為標準來汰除在下?”


    圍觀眾人腦中不由自主的冒出“挾私報複”幾個字,剛才範弘道滿院子見人就說,效果很大,至少將這四個字暫時刻在了大家的腦海裏。


    範弘道忽而話鋒一轉,“你顧大人剛才信誓旦旦的說,今日之事與令弟無關,我就姑且相信你一次,信你不是挾私報複!”


    顧憲成暗暗鬆了一口氣,不被抓著“挾私報複”這個立場就好。現在他的局勢很不利,如果範弘道抓住“挾私報複”四個字死纏爛打,隻怕他招架不住。


    “既不是挾私報複,又不是粗心大意的失誤,那你的動機從哪裏來?想來想去,也隻能認為你是想排除異己了!”


    顧憲成顧大人剛剛鬆下的氣又被緊急提了起來,心髒也差點被提到嗓子眼裏,這範弘道果然還有所保留!


    如果被罵粗心糊塗,那是業務水平問題;如果被指責挾私報複,那也僅限於個人私德,以及長期恩怨。但如果被認定為“排除異己”,那就真是公德問題了。


    一個被認定公德有虧的官員,有什麽資格坐在吏部文選司裏,並負責其他官員的調任和升遷?


    所以顧憲成絕對不想打上“排除異己”這個標簽,有了這個標簽,他苦心經營的個人形象將會遭到極大破壞。


    正當顧憲成不知所措的時候,範弘道忽然歎了口氣,很失望的樣子,既意興闌珊又不屑的說:“大名鼎鼎的顧憲成不過如此,實在懶得跟你計較了。”


    然後他又對趙侍郎道:“還是勞煩少宰老大人將在下出監曆事文憑的判詞改了吧,不用顧大人道什麽歉了,免得在下惡心!”


    趙侍郎也覺得今天顧憲成很給吏部丟臉,也不想繼續拖延了,趕緊完事拉倒。


    圍觀的吏部大小官吏也羞愧的看不下去了,這顧大人的表現實在讓他們沒麵子,而且居然最後還要靠範弘道大度放一馬,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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