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非我之錯上


    張四事表現出了這樣的誠意,範弘道還能說什麽?剛才麵對被圍攻風險的時候,範弘道並不緊張,但現在反而緊張了。


    之所以緊張,是因為他不明白,張家人為什麽如此希望與自己對話?甚至不惜在外人麵前,重重責打自家子弟,這讓範弘道很是猜疑不定。


    最終範弘道沒奈何,隻得重新跟隨張四事回轉,並被引進側院的另一處暖閣中。看著布置雅致,桌椅精巧,背靠大理石屏風。


    然後賓主落座,重新上了茶水。範弘道見個禮道:“前輩召見在下前來,不知有何指教?”


    張四事歎了口氣,很惋惜的說:“其實這是家兄的意思,以先生之才幹,深為先生感到可惜。”


    為我感到可惜?範弘道不動聲色的又問道:“此話從何說起?”


    張四事答道:“你也是個聰明人,難道還看不出你現如今的處境嗎?你範弘道,就是個棄子!”


    範弘道還是不明白,他說這些話有什麽意義?又繼續問道:“願聞其詳。”


    張四事考慮片刻,便開門見山的說:“明人不說暗話,我們都知道,你是家兄那些敵人派來的急先鋒,是他們攪亂河東局勢的代理人!”


    範弘道睜大了眼睛,張家兄弟這是什麽腦洞?自己一個渾水摸魚的,怎麽就被看成是大人物的代言了?


    自己哪有如此高大上,如果有這樣的關係,還用得著來河東吃苦嗎!再說很明顯,真要有代理人那也是郜禦史,什麽時候變成他範弘道了!


    不過範弘道總算搞明白,為什麽張家人想要和自己對話了。或許是自己表現的太突出,所以張家人把自己當成了那個拿主意的代理人,將郜禦史當成了幌子人物。


    “以家兄的能力,全力對付你輕而易舉,你也根本抵擋不住。你背後那些人我也很清楚,他們也不會為了你這個秀才與家兄鬥到底。


    所以歸根結底,你就是一個隨時會被犧牲掉的棄子!而且被犧牲的時候,馬上就會到來!”


    “然後呢?”範弘道依舊不表態。


    大概在別人眼裏,範弘道咄咄逼人慣了,偶爾表現的克製低調一點,會讓人感到,這次範弘道肯定說不過自己了!


    抱著這樣的念頭,張四事的口才得以盡情施展:“你怎的就想不明白?如果說在先前階段,你的主要心思放在了你背負的任務上麵,那麽你已經做到了極致。


    而在接下來的階段,你的主要任務就應當是避免成為棄子,如何能保全你自身就是你當前最應該考慮的事情!”


    不得不說,張四事還是有兩把刷子的,他的勸說聽起來非常有道理,細想也確實就是這麽回事。


    換成別人沒準就已經被說動了,但範弘道仍然無動於衷,很平靜的繼續追問:“所以?”


    張四事急忙說:“所以識時務者為俊傑啊,做一個識時務之人才可安身立命!”


    範弘道心裏默默吐槽,你家大哥命不久矣,就是識時務才不能跟你們一起混啊!


    當然,可以這樣想但不能這樣說,所以範弘道必須拿出有理有據的派頭,來拒絕張四事的示好。


    如果同時能刷一刷聲望,那更好不過了。麵對權貴,可以安全無恙刷聲望的機會可真不多,難就難在安全兩個字上麵。


    如此範弘道沉聲道:“前輩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但是在下也有在下的原則,心中實在無法認同你們張家人的行事作風,也無法認同張鳳盤相公的政見。”


    “為什麽?”張四事想不到自己白費半天口水,居然半點用處都沒有。


    範弘道很認真的答道:“因為張鳳盤相公是壞人。”


    噗!張四事口中茶水險些吐了出來,他萬萬料不到,老道的範弘道居然說出這樣幼稚的話。


    好人?壞人?這是隻有三歲孩童才會使用的概念吧,政治中誰會用好人和壞人來區分敵我?


    範弘道說他大哥張四維是壞人,聽起來與其說是羞辱不如說是搞笑!張四事不得不承認,範弘道一句“壞人”成功的將他逗樂了。


    “怎麽?前輩覺得我是講笑話?”範弘道反問道。


    張四事說:“我隻想問一句,家兄所作所為,無非大臣之事,哪裏是壞人了?”


    範弘道忽然冷笑幾聲道:“鳳盤相公不是壞人,那誰是壞人?太嶽相公是壞人?”


    太嶽相公就指的是張居正,張四事沒明白範弘道突然說起張居正幹什麽。當然他也能隱約感覺到,範弘道會拿張居正和他兄長作對比。


    範弘道朗聲道:“今上初登大寶時,國計艱難,太嶽相公以天下為己任,挽狂瀾於傾頹,還四海於升平!


    待到太嶽相公辭世時,太倉儲存可供十年之用!雖然或有嚴苛之處,但也是重症用猛藥而已!”


    說完張居正,範弘道果然又說起張四維:“但是鳳盤相公卻為一己之私,個人執政野心,逢迎今上,廢除太嶽相公政事,致使十年之功廢於一旦!”


    張四事作為張四維的弟弟,他覺得這些話非常刺耳。忍不住反駁道:“你這都是道聽途說,多有誇大不實之處!廢除張太嶽新政,豈是家兄一人所為?”


    這種辯解,聽在範弘道耳朵裏都是徒勞,他斥責道:“你敢說鳳盤相公沒有錯?為了坐穩首輔寶座,徹底清除太嶽相公勢力,便放任清算攻擊,鼓勵意氣用事,製造門戶之爭,難道不都是三年前鳳盤相公執政時縱容出來的?”


    朝廷的風氣,這幾年確實是這樣變化的。張四事隻能繼續辯解說:“矯枉過正的風氣而已,並不傷及根本,可以重新挽回刷新!”


    範弘道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還能挽回?你知道鳳盤相公造成了什麽惡果?張太嶽過於積極任事,最後下場落在別人眼中,那麽從今以後,大明朝誰還敢以天下為己任!隻怕再沒有人了!


    我曾經說過,太嶽相公是功在天下,罪在自身!那麽鳳盤相公就可以反過來,是功在自身,罪在天下!”


    範弘道這個評價說出來後,張四事還沒有反應,但卻聽到“砰”的一聲,也不知道從哪傳來的。


    範弘道左顧右看,覺得聲音來自於背後。但背後卻是一麵屏風,莫非屏風後麵有人偷聽?


    然後隻見“嘩啦”作響,這扇屏風被人推到一邊去,露出了後麵的景象。有個憔悴的老者靠在榻上,有氣無力的對範弘道說:“時勢如此,非我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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